《感官之渊》不吃芹菜的柚子

1、眼（1） 外

　　外面狂风大作，卷着雨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密集的噪音，我眼前发花，病房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最终我晕头转向地把目光定在床上，看着我的男朋友许越安详的脸被缓缓盖上白布。

　　我分不清是雷声还是耳鸣，但耳边的巨响让我无法控制地跪倒在地，腹腔里的胃在不停抽搐，喉咙里返上酸水，但我最终什么都没吐出来。

　　要是没开车就好了…要是没吵架就好了….要是没分神就好了…愧疚如海浪般席卷而上，几乎要把我溺死。

　　直到医生和收到消息的律师敲响了病房的门，我才从情绪中挣扎出来，胡乱抹了一把脸去开门。

　　医生来是为了询问我想要怎么处置许越的遗体，而律师则是为了通知我许越给我留下的遗产——许越生前因为选择和我一个男人在一起早就与家里决裂，身边最亲近的人只有我。

　　律师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说，我坐在椅子上，指尖发凉，身边的床上隆起一个人的形状。

　　许越虽然脱离了富裕的家庭，但他有头脑又肯吃苦，律师推来的文件上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够我挥霍两辈子的。

　　是了，是了，许越就是这样的人，一直对我很好。

　　我僵硬地拿着笔签字，眼前逐渐模糊，有水不停地打在纸上。

　　耳边轻飘飘的安慰已听不太清楚，直到医生用一种谨慎而温和的语气，提到了器官捐献。

　　医生说了很多高尚的话把我架高，但我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的暗示，原来，需要移植器官的是一位高官的独子，但我并不在乎，我不想让许越不完整地离开这个世界。

　　直到医生说到“角膜”两个字。我的心剧烈收缩起来。

　　“眼睛….”我喃喃道，“他的眼睛，可以给别人吗？”

　　“是的，如果家属同意，可以给失明的人带来光明。”医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同情。

　　光明，许越的眼睛，总是带着浓烈的爱意，深沉地注视着我。我无法忍受让它们就这样被烧成灰烬或者腐烂成尘土。也许，留下这双眼睛，就能留下一点什么，留下许越凝视这个世界，凝视我的痕迹。

　　“我同意。”我麻木地说。

　　接受许越的角膜移植的是一位叫做陈深的年轻人，资料上写他也是因为车祸而目盲，听说术后恢复良好，他即将看到光明了。

　　我花了点手段，想要见见这名叫陈深的人，我用的理由很冠冕堂皇，但实际上，我明白，我只是想看看许越的眼睛，重新看向我的样子。

　　我见到陈深的那天，是他刚拆纱布的时候，他坐在床上，病房里的窗户透出暖洋洋的阳光，他有些不适应地抬手遮住眼，好久才转过眼睛看向僵立在病房门口的我。

　　那双眼睛!

　　我的呼吸停滞了，是那双眼，分明的轮廓，睫毛长直，在脸上投下阴影，只是目光有些陌生，带着迷茫和脆弱，但当那双眼偶然与我的目光对撞时，那股熟悉的感觉瞬间击中了我，几乎要让我落下泪来。

　　“林先生？”他皱着眉轻声叫我。

　　“是我，”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也很…奇妙。”他眨眨眼，脸上带了点年轻人特有的狡黠，“一切都很新奇，就是有时会觉得眼睛很累，好像，还会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奇怪的画面？”

　　“是…刚做完手术那段时间，晚上有时候会梦见一个微笑着的男人和阳台上摆满了绣球花的房子，”他眼睛微微向上看，连回忆思考的表情都跟许越一模一样：“后来连白天都开始“看见”，画面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阳台上摆满了绣球花的房子是我和许越的家，我喜欢绿植，阳台上那些全是我一手侍弄的，有时许越还会抱着我撒娇说觉得我对花比对他都好，隔天家里就少几盆花，那时我觉得许越真是可爱。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至于那个微笑着的男人，想必就是我了吧，许越说过最喜欢看我笑着看他。

　　我喉咙发紧，强烈的酸楚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交织在一起，我曾经看过移植器官后受移植者的行为举止也渐渐变得像器官捐赠者的新闻，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此刻，我抱着侥幸，宁愿选择相信许越的记忆就存在于他唯一留下的这双眼睛里。

　　或许是我沉默的时间太久了，陈深再次出声唤我：“林先生？”

　　“啊，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我匆匆回神，敷衍了两句。

　　好在陈深看起来并不在意，他挠挠后脑勺，抿起嘴唇笑了笑，颊边甚至有一个小小的酒窝：“还没谢谢您呢，多谢您的善良，我才能重新恢复视力。”

　　我极力提起嘴角，但估计也只能摆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陈深“呃”了两声，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好奇，最终，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问我：“但是，陈先生，我看到的那些场景里出现的男人的脸好像就是你，我一直想问，捐赠角膜的许先生和您是什么关系啊？”

　　现在同性婚姻并不合法，还是有很多人闻同性恋色变，之前许越想要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都被我制止了，想到许越为了我连家里的公司都可以放弃，可直到他死前我身边的同事和朋友都不知道他是我的伴侣，我的鼻子再次发酸，一股冲动涌上心头，我说：“我们是情侣，许越是我男朋友。”

　　话说出口我才感到后悔，可陈深看起来并不惊讶，他说：“其实我已经猜到了，因为…那些场景…”他脸上迅速浮上红晕：“我看到我和你在接吻。”

　　说完他惊天动地地咳起来，本来只有脸红，现在连脖子都染上红色：“不…不是，是我以第一视角，看到在和你….”他偷偷瞄了我一眼，默默闭上了嘴。

　　这些莽撞的话是相当冒犯的，可是看到那双眼睛，我就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了，我站起身，看着因为羞涩几乎要钻进被子的陈深，摇了摇头，示意他我并没有要怪罪的意思：“没关系，那我就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吧。”

　　离开时我还听见陈深猛然躺下的巨大响声和一些模糊不清的嘟囔，想也知道他此时一定尴尬极了，真是年轻啊，我想。

　　回到家，我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家里还处处保留着许越的痕迹，我坐在沙发上，疲惫地捂住眼，悲伤再次袭来，我还是没有习惯许越的离开。

　　打开电脑处理工作，给花浇水，打扫房间，我尽力让自己没有空闲的时间去想念许越，但事情总有处理完的时候，当我干完所有事，洗完澡躺在床上时，身侧还是空荡荡的让人心发紧。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想念许越的那双眼睛，那双…无论我什么时候醒来都能看到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长叹一口气，翻过身，把床头柜上许越送我的玩偶摆正，可爱的玩偶脸对着我，在黑暗的房间里，我隐约看见摄像头的红光在眼珠的位置闪动，像许越的眼睛。

　　我终于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文！请多多支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