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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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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元年的十二月,长安被一场罕见的大雪彻底覆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霸城门外的官道上,积雪深及脚踝,车轮碾过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沟沿上凝结的冰棱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烁着刺骨的寒光。陈阿娇乘坐的马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玄色的布幔被凛冽的北风撕扯得猎猎作响,缝隙中钻进的雪粒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迅速融化成冰冷的雪水,顺着衣襟缓缓流淌,浸湿了她的里衣,让她浑身僵硬如冰。
她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自从在押送途中与李柘的马车短暂交错,听到他那句嘶哑却坚定的"活下去"的嘱托,她便将这三个字刻在了心底。可此刻,随着马车一步步逼近长安城,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不断下沉,沉入无底的深渊。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生是死,是救赎还是更深的绝望。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勇气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
"前面就是霸城门了!"车厢外传来羽林军略带疲惫的吆喝声,声音中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霸城门。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陈阿娇尘封的记忆。十多年前,她还是大汉的皇后,乘坐着装饰华丽的凤辇,从这扇门进出,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宫娥宦官,百姓们跪地高呼"皇后千岁",那时的霸城门,在她眼中是权力与荣耀的象征。可现在,她却坐在冰冷的马车里,像个待宰的羔羊,即将从这扇门进入,接受命运的审判。她甚至能想象到,当她的身份被揭露时,那些曾经对她顶礼膜拜的人,会如何用鄙夷的目光看待她。
马车缓缓驶近霸城门。陈阿娇下意识地往车厢角落缩了缩,用胳膊挡住脸,不敢去看。她能清晰地听到城门守卫的盘问声,羽林军出示密令的声音,还有百姓们被惊动的喧哗声——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像看稀奇似的,梗着脖子往马车的布幔里张望。
"这里面装的是谁啊?这么大阵仗,还用玄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个看热闹的百姓好奇地问,声音里满是探究。
"怕是朝廷钦犯吧,连赵将军都亲自押送,怕是来头不小!"另一个声音接道,带着几分神秘。
"钦犯?能让赵将军押送的,肯定是大人物!"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进车厢,夹杂着风雪的呼啸,让陈阿娇的耳朵嗡嗡作响。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心里的屈辱与恐惧。她怕被人认出来,怕听到"废后"这两个字,怕看到百姓们鄙夷或同情的眼神——那些眼神,比刀子还伤人。她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答应李柘的嘱托,为什么不干脆在风雪中结束这一切。
"快看!布幔被风吹起来了!"有人惊呼一声。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可还是晚了——一阵狂风卷过,将马车侧面的布幔掀起大半,她的侧脸暴露在众人眼前。虽然八年的乡野生活让她褪去了当年的骄纵,添了几分沧桑,可眉眼间那点难以掩饰的清贵,还是让不少年长的百姓愣在了原地。
"这……是个妇人……这眉眼,怎么有点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像当年的陈皇后……"
"陈皇后?不可能!陈皇后不是早就死在长门宫了吗?"有人立刻反驳,却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是啊,我记得陈皇后当年可威风了,怎么会成这样?"
"说不定是长得像呢!哪有废后还活着的道理?"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好奇,有人质疑,还有人带着恶意的揣测。陈阿娇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浑身难受。她想把自己藏起来,想让这辆马车立刻消失,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别人围观、议论。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勇气活下去。
马车驶过霸城门,进入长安城内。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零星的小贩在风雪中叫卖,看到押送的马车,都纷纷躲到一边,好奇地张望。陈阿娇透过布幔的缝隙,偷偷往外看了一眼——街道还是那条熟悉的大街,青石板路被雪覆盖,两旁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雪,像一个个冰冷的剪影。
她想起当年,她和侍女一起,偷偷从宫里跑出来,在这条街上买糖画、看杂耍,那时的朱雀大街,在她眼里满是热闹与生机。可现在,这条街却显得格外冷清,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她还想起,当年刘彻就是在这条街上,骑着高头大马,亲手把一支牡丹簪插在她的发间,说"阿娇,你永远是朕的皇后"。如今想来,那些话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刺得她心脏生疼。她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相信那些甜言蜜语,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爱情放弃一切。
"驾!快点走!别堵在这儿!"羽林军的马鞭声响起,打断了她的回忆。
马车继续前行,朝着未央宫的方向。百姓们依旧跟在马车后面,议论声不绝于耳。陈阿娇把头埋得更低了,她怕再看到熟悉的景物,怕再想起过去的事。长安这座城,承载了她最美好的青春,也埋葬了她所有的希望。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让她感到窒息。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勇气面对这座城市的每一处角落。
"娘!我要娘!"突然,一阵稚嫩的哭声从前面的马车传来,虽然微弱,却清晰地传到了陈阿娇的耳朵里。
是平儿!
陈阿娇猛地抬起头,扑到车厢的门口,透过缝隙,想要看清前面的马车。"平儿!是娘!平儿!"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被风雪和议论声淹没。她甚至能想象到,孩子们此刻的恐惧和无助,这让她心如刀绞。
前面的马车里,平儿被一个羽林军抱着,小脸涨得通红,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指着陈阿娇的马车方向,嘴里喊着"娘"。安安被另一个羽林军按在座位上,小身子拼命挣扎,眼里满是愤怒与无助,眼泪掉了下来:"娘!救我!娘!"
"安安!平儿!"陈阿娇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用力拍打着车厢壁,想要冲出去,却被车厢的木板挡住,"放开我的孩子!你们这群强盗!放开他们!"
押解的羽林军见状,立刻上前,用刀鞘死死按住布幔,不让她再往外看。"老实点!再闹就把你嘴堵上!"羽林军的声音冰冷,带着威胁。
陈阿娇被羽林军按回车厢角落,却依旧挣扎着想要往外看,嘴里反复喊着孩子们的名字。她能听到平儿的哭声越来越弱,能听到安安的呼喊渐渐变成呜咽,心里像被凌迟一样疼。她不知道孩子们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分开,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她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为了孩子们而活下来,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解脱。
马车继续朝着未央宫前进,离宫城越来越近。陈阿娇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熟悉的宫墙,熟悉的宫门,熟悉的宫殿轮廓,这些曾经让她无比骄傲的景物,现在却像一个个冰冷的牢笼,等着将她吞噬。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己即将面对的审判会是多么残酷,而她的命运,又将如何被改写。
百姓们渐渐散去,街道恢复了冷清。风雪依旧在飘,落在马车的布幔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为她哭泣。陈阿娇蜷缩在车厢角落,紧紧攥着怀里的素银簪子——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叨着:"明远,孩子们,等着我。我一定会活下去,一定会找到你们。"
只是,她不知道,这座囚禁了她青春的城市,这次会不会彻底将她摧毁。未央宫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朱红的宫门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威严,也格外冰冷。陈阿娇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一场残酷的审判,而她的命运,也将在这座城市里,再次被改写。她低下头,掩住脸,不愿再看这座让她爱恨交织的城市。望海村的八年,让她过上了平常人家的生活,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这里,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要回到原点,回到这个让她噩梦缠身的牢笼。风雪依旧肆虐,仿佛在为这个曾经尊贵的皇后哭泣,也为她未知的命运而悲鸣。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勇气面对这一切,是否还有机会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