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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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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雪粒子,像无数细小的冰雹,狠狠砸在马车的玄色布幔上,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噼里啪啦”声响。这声音仿佛无数根细针,扎在每个被押送者的心上,也扎在陈阿娇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她蜷缩在车厢最角落的阴影里,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被昨夜的雪水浸透,又在严寒中结成一层薄冰,紧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寒意不仅来自外界,更源于她内心的绝望,仿佛连灵魂都被这严寒冻结。
这已经是她绝食的第五天了。喉咙里还残留着昨天被强行灌食时那股令人作呕的馊粥味,胃里一阵阵痉挛绞痛,却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虚弱,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她虚弱地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视线模糊中,她总能看到一些温暖的画面在眼前闪现——安安举着糖画朝她天真烂漫地笑着,平儿抱着她亲手缝制的布偶扑进她怀里撒娇,还有李柘坐在灯下,温柔地帮她整理那些未完成的绣品……可每次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些画面就像脆弱的肥皂泡一样瞬间破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将她重新拉回残酷的现实。这些回忆越是美好,就越显得现实的残酷,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她忍不住捂住胸口,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剧烈的震动让她的身体更加虚弱,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刺目的血丝。连日的绝食和严寒,让本就虚弱的她身体雪上加霜,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里那支冰冷的素银簪子,簪头那朵小小的兰花图案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这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支撑。这簪子是母亲留给她的旧物,如今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车子突然慢了下来,接着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押解士兵的吆喝声。陈阿娇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挣扎着凑到车顶那个小小的窗旁,透过结满冰花的缝隙往外看——前面到了一个驿站,押送的羽林军正在调整车队顺序,几辆马车并排停在雪地里,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像两道丑陋的伤疤。驿站里零星亮着几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更添几分凄凉。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突然顿住了——旁边并行的那辆马车,布幔被一阵狂风掀起了一角,露出里面一个让她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熟悉身影。是李柘!他被绑在一块粗糙的木板上,身上的粗布长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污和泥土浸染得斑驳不堪,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已经被残忍地打断了骨头。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脸上布满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那是严刑拷打留下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星辰,正死死地盯着她的马车方向,目光里充满了焦急和难以置信。
“明远!”陈阿娇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冰冷的车厢壁,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明远!”李柘似乎真的听到了她的声音,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像濒临熄灭的火种,突然被添了一把干柴。他拼命地挣扎着,想要靠近她的马车,身上的麻绳因为剧烈的摩擦而勒进皮肉里,渗出丝丝鲜血。
“阿宁!”李柘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一样,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颤抖,“你怎么样?孩子们呢?你有没有事?”陈阿娇的眼泪瞬间决堤,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迅速凝结成一颗颗小冰珠,“我没事……孩子们……我不知道……明远,我对不起你……”李柘猛地打断她,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密,他用力地扯着身上的绳子,粗糙的麻绳更深地勒进他的皮肉里,渗出更多的鲜血,“阿宁,你听我说!别绝食!一定要活下去!我会想办法救你,救孩子们!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团聚的!”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地炸在陈阿娇早已绝望的脑海里。这些天,她一直沉浸在无尽的绝望里,觉得活着只是无休止的煎熬和折磨,可此刻看到李柘,听到他充满力量的话语,她心里那片死寂的土地,突然像被春风拂过,冒出了一丝微弱却充满希望的嫩芽。“活下去?”她喃喃自语,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那是对生命的重新审视。
“对!活下去!”李柘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猛地用肩膀狠狠撞向马车的木板,“砰”的一声巨响,木板被撞得微微晃动。押解他的羽林军见状,立刻冲过来粗暴地按住他:“老实点!再动打死你!”“放开我!”李柘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拼命地反抗,他用没受伤的右臂死死抓住囚车的栏杆,身体不顾一切地探向陈阿娇的方向,“阿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放弃!我在!我一定在!”
他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到陈阿娇的耳朵里。她看着他被几个羽林军死死按在木板上,却依旧倔强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坚定与牵挂,那是一种让她无法忽视的力量。她心中的绝望渐渐被一种强烈的求生欲取代——她不能死,她要活下去,等着李柘,等着他们一家人团聚的那一天。“明远!你也保重!”陈阿娇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车厢壁,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我等你!我们一起等孩子们!”
“好!”李柘的脸上露出一抹苍白却无比坚定的笑容,他再次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想要挣脱禁军的束缚,“阿宁!看着我!别闭眼!活下去!”“够了!”押解的羽林军小校被彻底激怒了,他举起手里的刀鞘,狠狠地砸在李柘的后背上。“咚”的一声闷响,李柘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却依旧没有放弃,他回过头,继续朝着陈阿娇的方向嘶吼:“活下去!阿宁!活下去!”
小校又连着砸了几刀鞘,李柘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身体开始摇晃,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陈阿娇的马车,嘴里反复念叨着:“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还敢喊!”小校怒不可遏,一脚狠狠踹在李柘的胸口。李柘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闷哼一声,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地倒了下去,眼睛却依旧睁着,目光死死地黏在陈阿娇的马车方向,直到最后一丝光亮从他眼里消失,彻底昏死过去。
“明远!”陈阿娇疯了似的拍打着车厢壁,想要冲出去,却被车厢的木板死死挡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禁军粗暴地把李柘的身体拖回马车,用更粗的绳子把他绑得更紧,“放开他!别打他!有什么冲我来!”可她的呼喊,在呼啸的北风里,显得那么渺小无力,瞬间就被风雪吞噬。押解的羽林军很快整理好车队,马鞭一挥,马车再次启动。押解李柘的那辆车渐渐被甩在后面,布幔重新遮住了他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他的模样。
陈阿娇瘫坐在车厢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滚落,但这一次,眼泪里不再是绝望,而是带着一丝希望的微光。她紧紧攥着怀里的素银簪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反复回响着李柘那句充满力量的话——“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是啊,她要活下去。为了李柘,为了孩子们,为了他们一家人团聚的约定,她必须活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等待她的是刘彻那无法预测的怒火,她也要活着,等着李柘来接她,等着他们一家人重新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向车厢外飞速后退的景物。雪粒子还在飘,北风依旧呼啸,可她的心里,却渐渐升起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暖意,像黑暗中点燃的一盏微弱的灯。活下去,才有希望。马车继续朝着长安的方向前进,离望海村越来越远,离那个让她恐惧的都城越来越近。可陈阿娇不再像之前那样万念俱灰,她靠在车厢壁上,心里默默念叨着:“明远,等着我。孩子们,等着娘。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团聚的。”
风雪中,马车在官道上缓慢而坚定地前行,像一道不屈的印记,朝着未知的未来,缓缓前行。而车厢里的陈阿娇,眼神里不再是空洞的死寂,而是多了一丝坚定的光芒——那是对生命的渴望,是对家人的深深牵挂,是支撑她走过这无边黑暗的、最强大的力量。她知道,前方的路依然艰难,但只要心中有这份牵挂和希望,她就不会倒下。李柘的话像一颗种子,在她绝望的心田里生根发芽,让她重新找回了活下去的勇气。她要带着这份力量,走向未知的命运,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要坚强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