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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百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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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的海棠开得如云似霞,风过时落满青石小径,像铺了层胭脂色的绒毯;昆明池的游船开始泛波,画舫上的丝竹声顺着水纹漫开,与岸边的莺啼交织成一片喧闹;唯有椒房殿的偏厅里,气氛却像蒙着层未散的春寒,带着说不出的滞涩。
陈阿娇坐在客座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方素帕,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曲裾,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是张娘子特意为今日的场合选的,既不失身份,又不至于太过张扬。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卷摊开的竹简,上面罗列着各宫春季的份例清单,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她眼晕。
“宁夫人觉得,本宫拟定的这份削减清单,可行吗?” 卫子夫坐在主位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她穿着一身正红的宫装,领口袖边绣着暗金凤纹,发间斜插一支赤金步摇,明明是温和的笑容,眼神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阿娇抬起头,对上卫子夫的目光,心里微微一紧。这份清单她看了半个时辰,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 卫子夫削减的,大多是些边缘宫苑的份例,尤其是那些住着低位份妃嫔和老宫女的地方,连日常的饮食都砍了三成,理由是 “前线吃紧,需接济前线,后宫当以身作则”。
“皇后娘娘,” 陈阿娇斟酌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臣妾以为…… 削减份例固然是体恤国库,只是……” 她顿了顿,手指点在竹简上 “永巷老宫女饮食” 那一行,“这些老宫女大多是伺候过先帝和陛下的,如今体弱多病,若是连饮食都削减,怕是…… 怕是过于寡情。”
她的话音刚落,站在卫子夫身后的卫婕妤就冷笑一声:“宁夫人这是刚管了几天宫务,就忘了规矩?皇后娘娘拟定的清单,岂容你置喙?国库紧张,前线将士浴血奋战,难道不该从后宫节省?难不成宁夫人想让陛下为了几个老宫女,让将士们饿肚子?”
卫婕妤的声音又尖又利,像冰锥子似的扎过来。陈阿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想反驳,却被卫子夫抬手按住。
“妹妹稍安勿躁。” 卫子夫的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落在陈阿娇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宁夫人初涉宫务,有不同意见也是正常的。只是宁夫人可知,这些老宫女的份例本就超出规制,如今削减不过是恢复常例,何来‘不合情理’?”
陈阿娇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她知道卫子夫在偷换概念 —— 永巷的老宫女份例是先帝特批的,只因她们多是伤残或无家可归,早已不是 “超出规制” 那么简单。可她刚接手宫务不久,对许多旧例典故还不熟悉,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臣妾…… 臣妾觉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阿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她们伺候宫廷大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连基本的饮食都保障不了,怕是会寒了人心。”
“寒了人心?” 卫婕妤又想插话,被卫子夫一个眼神制止了。
卫子夫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盖与盏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宁夫人倒是仁善。只是本宫执掌后宫近十年,深知‘一碗水端平’的道理。若今日为老宫女破例,明日就得为其他人破例,长此以往,宫规何在?陛下把宫务交给你,是让你秉公处理,不是让你学那些妇人之仁。”
她的话像一张软网,看似温和,却把 “违背宫规”“妇人之仁” 的帽子轻轻扣了过来。陈阿娇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知道卫子夫在刁难她 —— 这份清单分明是冲着她来的,想看看她这个新晋的宁夫人,到底有没有底气和能力与她抗衡。
偏厅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阿娇看那些晃动的光斑许久,抬起头看向卫子夫,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不再像刚才那样慌乱,缓缓说道:“皇后娘娘,臣妾以为,宫规是为了约束行为,不是为了寒了人心。若是连为宫廷付出一生的人都得不到善待,那再严苛的规矩,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笨拙却执拗的认真。卫子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温顺得像只小鹿的陈阿娇,竟然敢当众反驳她。
“宁夫人这是在教本宫做事?” 卫子夫的语气冷了下来,指尖在茶盏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给陈阿娇施压。
陈阿娇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手心也湿了。她知道自己这话很冒险,说不定会得罪皇后,甚至可能引来刘彻的不满。可她不能退缩 —— 那些老宫女期盼的眼神,像刻在她心上似的,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臣妾不敢。” 陈阿娇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态度依旧恭敬,语气却没有退让,“臣妾只是觉得,削减份例可以从别处着手,比如各宫多余的陈设、不必要的赏赐,都可以精简,不必非要从老宫女的饮食上节省。还请皇后娘娘三思。”
她说得有些磕磕绊绊,甚至因为紧张,语速都快了些,完全没有卫子夫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显得格外笨拙。可在场的宫女宦官们都听明白了 —— 宁夫人这是在据理力争,而且说得句句在理。
卫婕妤气得脸色发白,刚要开口斥责,就听到偏厅外传来宦官尖细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
众人心里都是一惊,连忙起身迎驾。刘彻穿着一身常服,笑意盈盈地走进来,显然是刚处理完政务,特意过来看看。
“朕老远就听见里面热闹,这是在说什么?” 刘彻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阿娇微微发红的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卫子夫率先躬身行礼,语气恢复了温和:“回陛下,臣妾正与宁夫人商议削减后宫份例的事,宁夫人有不同意见,臣妾正听她细说呢。” 她这话既没隐瞒争执,又显得自己宽宏大量。
刘彻的目光落在矮几上的竹简上,又看了看陈阿娇紧张得攥紧帕子的手,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他笑着摆摆手:“都坐下说。朕也听听,是什么事让你们讨论得这么起劲儿。”
陈阿娇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卫子夫却抢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是措辞间,有意无意地强调陈阿娇 “违背宫规”“坚持破例”。
刘彻听完,没立刻说话,只是拿起那卷竹简,仔细看了起来。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陈阿娇的心跳得像擂鼓,连卫婕妤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陛下斥责陈阿娇。
过了半晌,刘彻才放下竹简,看向陈阿娇,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宁夫人觉得,不该削减老宫女的饮食?”
陈阿娇站起身,咬了咬唇,决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回陛下,臣妾以为,老宫女们为宫廷操劳一生,理应得到善待。削减份例可以从其他地方入手,不必苛待她们。宫规虽重,人心更重。”
她说得依旧有些紧张,甚至不敢抬头看刘彻的眼睛,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认真。
卫子夫和卫婕妤都等着刘彻发怒,没想到刘彻却突然笑了起来:“说得好!‘宫规虽重,人心更重’,宁夫人这话,说到朕心坎里去了。”
他看向卫子夫,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责备:“皇后,你执掌后宫多年,怎么反倒不如宁夫人看得透彻?老宫女们是宫里头的老人,善待她们,不仅是体恤功臣,更是给宫里的年轻人做榜样 —— 让她们知道,只要尽心竭力,将来总会有个安稳归宿。这份份例,不仅不能减,反而要再加一成,让她们安享晚年。”
卫子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却只能躬身应道:“陛下说得是,臣妾思虑不周,这就重新拟定清单。”
卫婕妤更是气鼓鼓的,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刘彻又看向陈阿娇,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赞许:“你倒是有主见,不像刚接手宫务的样子。以后处理宫务,就该这样,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不必畏首畏尾。”
“谢陛下体谅。” 陈阿娇没想到刘彻会如此支持自己,心里又惊又喜,眼眶微微发热。刚才的紧张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暖流,让她觉得之前的坚持都是值得的。
刘彻在椒房殿坐了一会儿,又和卫子夫说了几句关于后宫琐事的话,便带着陈阿娇离开了。走出椒房殿的偏厅,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陈阿娇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很害怕?” 刘彻看着她松了口气的样子,忍不住笑道。
陈阿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道:“一开始很怕,怕说错话惹陛下和皇后娘娘不高兴。可一想到那些老宫女…… 就觉得不能退缩。”
“你做得对。” 刘彻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后宫之事,看似繁琐,实则最忌‘只顾规矩,不顾人心’。你能守住这份本心,很难得。”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不必怕,朕信你。”
陈阿娇抬起头,对上刘彻真诚的目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意。她知道,今天的交锋,她赢的不仅是一份份例,更是刘彻的信任和认可。
回到云光殿,张娘子看到陈阿娇平安回来,还带来了陛下称赞的消息,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笑着说:“我就知道夫人能行。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有股韧劲,这点倒像……”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陈阿娇没注意到张娘子的异样,只是笑着说:“多亏了陛下支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现在才明白,处理宫务不仅需要公平温和,更需要坚持原则的勇气。
这场与卫子夫的交锋,像一场春雨,洗去了陈阿娇身上的怯懦,也让她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位置。她或许依旧笨拙,依旧不懂后宫的弯弯绕绕,可她有自己的底线和坚持 —— 那就是善待每一个人,守住心里的那份公平和温暖。
而卫子夫回到椒房殿后,看着重新拟定的清单,脸色阴沉了很久。她没想到陈阿娇竟敢当众反驳她,更没想到刘彻会如此支持陈阿娇。陈阿娇虽然失忆了,但是陛下还是对她比之前更好了,这让卫子夫多了些许挫败感。
“看来,是我小看她了。” 卫子夫轻声说,指尖捏着清单的一角,微微用力,竹简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卫婕妤在一旁咬牙道:“姐姐,她这分明是仗着陛下的宠爱,故意和您作对!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卫子夫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急什么?她越想做好人,就越容易出错。咱们等着就是。”
云光殿的海棠开得正盛,陈阿娇坐在廊下,看着念星在地毯上蹒跚学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她知道,往后的路还会有更多的交锋和挑战,但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惶恐。因为她明白了,只要守住本心,据理力争,哪怕笨拙,也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而远处的椒房殿,阴影里的算计还在继续,预示着这场后宫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更激烈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