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时月：阿娇遗恨》北洛春寒

125、第一百二十四章

　　春风已悄悄拂过未央宫的宫墙，沧池的冰彻底消融了，岸边的柳丝抽出了嫩黄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少女散开的发丝；庭院里的迎春花开得正好，一簇簇明黄色的小花挤在枝头，热热闹闹地宣告着春天的到来；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的清新，让人精神一振。
　　云光殿内，陈阿娇正坐在靠窗的书案后，面前堆着高高的几摞竹简，都是各宫上报的份例清单和宫人调配的文书。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色曲裾，发间依旧只别着那支素银簪，显得素雅而沉静。阳光透过云母窗纸照进来，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夫人，这是永巷那边报上来的本月浣洗衣物的清单，您过目。” 贴身宫女青黛捧着一卷竹简，轻声说道。自从陈阿娇晋封夫人并开始协助处理后宫事务后，青黛也跟着忙了起来，每日帮着整理文书，传递消息，脸上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陈阿娇接过竹简，仔细看了起来。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轻轻点在竹简上，嘴里小声念叨着：“永巷宫女三百二十人，每人每月布料三尺，共计九百六十尺…… 嗯，数目对得上。” 她看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会问青黛，态度格外认真。
　　几天前，刘彻在云光殿小憩时，突然笑着对她说：“后宫琐事繁多，皇后一人打理难免劳累。你性子温和细致，不如就帮着处理些份例核对、宫人调配的杂事，也替皇后分担一二。”
　　当时陈阿娇吓得连忙摆手，惶恐地说：“陛下，臣妾愚钝，从未处理过这些事务，怕是难当此任，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她连自己宫里的事都时常需要张娘子提点，哪里敢接手后宫的繁杂事务？
　　刘彻却不以为意，拍了拍她的手说：“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慢慢学便是。朕相信你能做好，去吧。”
　　君命难违，陈阿娇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个差事。这几日，她把各宫的份例标准、宫人等级、奖惩制度都翻出来仔细研究，常常看到深夜，连梦里都是一串串的数字和人名。
　　“夫人，您都看了一上午了，歇会儿吧，喝杯茶润润喉。” 张娘子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着她眼下淡淡的乌青，心疼地说，“这些宫务繁琐得很，哪能一天就都弄明白？”
　　陈阿娇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些疲惫。“张娘子，我总怕弄错了，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让姐妹们笑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你看这各宫的份例，等级不同，赏赐不同，稍有不慎就会出乱子。”
　　张娘子笑了笑，拿起一卷竹简看了看：“夫人，你忘了你最大的好处了？你心善，做事公平，这就比什么都强。那些后妃宫女宦官们虽然熟悉规矩，可心思太多，哪有你这样一碗水端平？”
　　陈阿娇想了想，觉得张娘子说得有道理。她确实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但她知道，无论做什么事，公平二字最为重要。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争执声，夹杂着宫女的哭泣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怎么回事？” 陈阿娇皱了皱眉，放下茶杯问道。
　　青黛出去看了看，很快回来禀报：“回夫人，是掖庭的两个宫女在吵架，好像是为了分发春服。一个说自己的春服被另外一个换了，另一个说她是故意找茬，两人就吵起来了。”
　　陈阿娇站起身：“去看看。”
　　来到殿外，只见两个小宫女正拉扯着，其中一个脸上带着泪痕，手里拿着一件浅色曲裾，委屈地说：“这衣服本来就是我的，这都是按着我的身型做的！”
　　另一个宫女梗着脖子：“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这个我也能穿，那也是我的！”
　　周围还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宫女宦官，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劝解。
　　陈阿娇走上前，温和地说：“别吵了，让我看看。”
　　那个哭着的宫女连忙把衣服递过来，哽咽着说：“夫人您看，这衣服就是我的。”
　　陈阿娇接过衣服，摸了摸，布料也很硬，拿起来在宫女身上比划了下，身形也差不多。她又让另一个宫女过来，对比了一下，显然那宫女身型比衣服要大许多。
　　“这衣服是按身型发的？” 陈阿娇问道。
　　旁边负责分发衣物的女官连忙上前，恭敬地说：“回夫人，都是一样的料子，量身定做的。”
　　“既然是这样的，为何会有人争抢？” 陈阿娇的目光落在女官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是不是分发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女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慌乱地说：“这…… 这可能是分发的时候没做好，绝不是有意的。”
　　陈阿娇没有再追问，只是对那个哭着的宫女说：“这个是你的衣服，自己拿去吧。”
　　“谢夫人！谢夫人！” 那个宫女喜极而泣，连忙磕头道谢。
　　另一个宫女有点慌了，低着头说：“夫人，我不是故意的，请夫人恕罪。”
　　陈阿娇笑了笑：“知道错了就好，大家要互相体谅才是。” 她又看向那个女官，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往后分发衣物用品，一定要仔细检查，确保人人拿到，若是再出这样的差错，可就不是如此简单了。”
　　女官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记下了，往后一定仔细检查。”
　　周围的宫女宦官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都露出了惊讶和敬佩。她们原本以为这位刚上位的宁夫人要么会严厉处罚，要么会和稀泥，没想到她处理得如此温和，既解决了问题，又没伤人颜面。
　　回到殿内，张娘子笑着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你这样处理，大家心里都服气。”
　　陈阿娇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能解决就好。”
　　接下来的几日，陈阿娇又处理了几件宫务。有宫女不小心打碎了贵重的瓷器，吓得瑟瑟发抖，陈阿娇没有责罚，只是让她以后小心些，并嘱咐管事加强看管；有两个宫人为了争一个伺候的差事闹得不可开交，陈阿娇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根据她们的特长和意愿，重新做了安排，两人都满意而归。
　　她处理事务的方式和其他人截然不同。卫皇后处理宫务向来威严，赏罚分明，让人不敢有丝毫懈怠；卫婕妤则有些急躁，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容易迁怒下人。而陈阿娇，总是先耐心听各方陈述，了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才做出判断。她很少用严厉的惩罚，更多的是教育和引导，尽量做到公平公正，让人心服口服。
　　渐渐地，宫里的宫女宦官们对陈阿娇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一开始，她们觉得这位宁夫人位份虽高，却没什么背景，又不懂宫规，肯定做不了多久。可看到她处理事务的认真和公平，看到她对下人的温和与体谅，她们心里渐渐生出了敬佩之意。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也愿意来向她求助。
　　有一次，一个负责打扫的老宫女不小心崴了脚，没法干活，按照规矩，可能会被赶出宫去。她的同乡宫女急得没办法，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求陈阿娇。
　　陈阿娇听了，立刻让人请来太医给老宫女诊治，又安排了别的轻松些的差事给她，让她养伤期间也能有份例维持生计。老宫女感动得老泪纵横，拉着陈阿娇的手说：“夫人，奴婢这辈子都忘不了您的恩情！”
　　这样的事情多了，陈阿娇在宫女宦官中的声望也越来越高。虽然依旧有人嫉妒她，背后说她的闲话，但更多的人是真心敬佩她、感激她。
　　刘彻得知这些事后，心里也很高兴。一次在云光殿用晚膳时，他笑着对陈阿娇说：“看来朕没看错人，你把后宫的事打理得不错，连皇后都跟朕夸你呢，说你处理事务公平温和，宫里的下人都很服你。”
　　陈阿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陛下过奖了，臣妾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能把该做的事做好，就很不容易了。” 刘彻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欣赏，“后宫之中，最难得的就是公平二字，你做到了。”
　　陈阿娇抬起头，对上刘彻的目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自己能顺利处理这些宫务，离不开刘彻的支持和信任。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阿娇渐渐适应了处理宫务的生活。虽然依旧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难题，依旧会感到疲惫，但她心里却很充实。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迷茫和惶恐，找到了自己在后宫中的位置和价值。
　　她依旧会在空闲的时候刺绣，绣那些海鸟和海浪，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模糊的 “家” 近一些。她也依旧悉心照顾着念星，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心里充满了温暖。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那些模糊的梦境，想起梦里那两个看不清面容的孩子，心里会泛起一阵莫名的疼痛。但她知道，她不能沉溺于过去，她要好好活着，好好处理这些宫务，好好照顾念星，不辜负刘彻的信任，也不辜负那些敬佩和支持她的人。
　　虽然依旧有明争暗斗，依旧有规矩森严，但至少在那些底层的宫女宦官之间，多了一份公平和体谅，多了一份人情味。
　　陈阿娇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更多的挑战和困难，但她有信心，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走下去。她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