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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去乡下的路颠簸得厉害。老式中巴车的座椅磨得发亮,车窗外的白杨树一排排往后倒,像被抽走的时光。林盏靠在窗边,看着外婆的侧脸在掠过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外婆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咳嗽两声,手一直攥着枣木拐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车过收费站时,她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个用塑料袋层层裹住的布包,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给售票员,动作慢得像在数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盏想起小时候坐这趟车,外婆总会在中途给她买个茶叶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蛋白上还留着她指甲的月牙印。那时候外婆的手还没这么抖,笑声能把车厢都填满。

      “外婆,渴吗?”她从书包里摸出瓶矿泉水,是苏念昨天塞给她的。

      外婆摇摇头,却还是接了过去,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又拧紧放回她手里:“你喝。读书费脑子。”

      林盏看着那瓶水,瓶身上还留着外婆的体温。她突然想起那张纸条——“要是你妈跟你说我走了,别信。等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车到站时已是午后。镇子比她记忆里更萧条,街边的供销社改成了超市,门口的摇摇车吱呀作响,却没孩子在上面坐。外婆拄着拐杖走在前面,脚步虽慢,却很稳,像棵扎在土里的老槐树。

      “还要走二里地。”外婆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歉意,“没班车了,委屈你了,盏盏。”

      “没事。”林盏接过外婆手里的布包,不沉,里面大概是几件换洗衣裳。

      土路被融雪浸得泥泞,林盏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棉鞋很快就沾满了泥。外婆的蓝布棉袄下摆也蹭上了黄泥巴,却像是毫不在意,只是偶尔停下来,指着路边的麦田说:“你看这麦子,开春就能返青了。”

      林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光秃秃的田埂上覆着层薄雪,哪有什么返青的迹象。可外婆的语气里带着点笃定,像是已经看到了满眼的绿。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远远望见一片灰瓦屋顶,外婆家到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果然还在,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比记忆里少了些,却依旧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响。

      “到了。”外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院子里很干净,扫过的雪堆在墙角,露出青石板铺的地面。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门帘是块洗得发白的花布,上面绣着的喜鹊还能看出个轮廓。

      “这是你以前住的屋。”外婆推开西厢房的门,“我每天都扫,被褥也晒过,不潮。”

      林盏走进去,眼睛一下子就酸了。屋里的陈设和她小时候住时几乎一样:靠墙摆着的旧木床,床头的木箱上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年画,画里的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

      最让她心头一颤的是书桌——还是那张掉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旧书桌,桌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早”字,是她小学时学鲁迅刻的。

      “外婆……”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外婆,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外婆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皮上的纹路:“傻孩子,哭啥。回来就好。”她走进来,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水果糖,“给,你小时候爱吃的。”

      水果糖的糖纸已经有点粘了,林盏捏起一块,剥开,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让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被林国栋打骂后,外婆都会偷偷塞给她这样的糖,说:“含着,就不疼了。”

      可现在,再甜的糖,也压不住心里的苦。

      “歇会儿,我去做饭。”外婆拿起墙角的围裙,转身往外走。

      林盏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那个1999年的照片。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她小时候的课本,还有个铁皮文具盒,锈迹斑斑的。

      她在抽屉深处摸了摸,指尖触到个硬纸壳——是个相册,比家里那本小些,封面是红色的塑料皮,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像预感到了什么。

      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她和外婆的合影。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外婆腿上,外婆穿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照片背面写着“盏盏五岁留影”,是外婆的字迹。

      往后翻,大多是她小时候的照片:在麦田里追蝴蝶的,坐在老槐树下吃西瓜的,背着书包第一次上学的……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从2005年到2010年,清清楚楚。

      没有1999年的。

      林盏的手指在相册上停顿着,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或许真的是外婆记错了,那张照片只是个意外。

      可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最后一页贴着张被剪下来的报纸,泛黄的纸面上印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小小的墓碑,前面站着个穿军装的男人,背影挺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

      报纸的标题是“烈士之女寻亲未果,好心人援手相助”,日期是1999年12月25日。

      1999年12月。

      林盏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她凑近看,报纸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她逐字逐句地读着:

      “……本市居民陈秀莲女士于本月收养一名女婴,女婴父母在一次事故中双亡,暂无其他亲属。陈女士表示,愿抚养女婴长大成人,为其取名‘盏’,取‘灯盏’之意,盼其一生有光……”

      陈秀莲,是外婆的名字。

      盏,是她的名字。

      林盏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嗡嗡作响。她手里的相册“啪”地掉在地上,照片散落一地。

      她不是林国栋和张桂芬的女儿?她是外婆收养的?她的亲生父母……已经死了?

      那1999年的照片,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根本就是她!因为那时候,她已经被外婆收养了!

      所以张桂芬才那么恨她,那么冷漠——因为她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所以林国栋总是对她发脾气,因为她是个“外人”。

      这么多年,她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她以为的家,她以为的父母,全都是假的。

      “哐当——”外面传来铁锅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外婆的咳嗽声,越来越急,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林盏猛地回过神,冲出房间。

      厨房门口,外婆扶着墙,弯着腰剧烈地咳嗽,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嘴角溢出点红色的东西。

      “外婆!”林盏冲过去扶住她,看清那红色的东西时,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是血!

      “外婆你怎么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汹涌而出。

      外婆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喘着气说:“老毛病了,没事……”

      “什么老毛病?你是不是生病了?”林盏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外婆一定早就知道她会发现这个秘密,所以才把她接回来。她的咳嗽,是不是因为担心她?

      外婆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释然。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林盏的脸:“盏盏,对不起……外婆骗了你这么多年。”

      “为什么?”林盏的声音哽咽着,“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外婆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恐惧,“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外婆了。我怕张桂芬她们……对你更不好。”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你亲生父母……是好人。他们是为了救人才没的。我答应过他们,要让你好好长大,不受委屈……”

      可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外婆都知道吗?

      林盏看着外婆眼角的泪,心里的愤怒、委屈、震惊,突然都化作了浓浓的心疼。外婆这么大年纪了,拖着病体,还在为她操心,为她隐瞒。

      “外婆,我不怪你。”她抱住外婆,声音哽咽着,“我不怪你。”

      外婆拍着她的背,也哭了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拐杖拄地的声音,笃,笃,笃,和外婆的拐杖声很像,却更急些。

      林盏和外婆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也拄着根拐杖,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亮,直勾勾地盯着她们。

      “陈秀莲,你把孩子藏得够深啊。”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点怨毒。

      外婆看到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都在发抖:“你……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冷笑一声,一步步走进来,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像在敲鼓:“我不来,怎么知道你把我的外孙女藏在这儿?”

      外孙女?

      林盏愣住了,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太太,又看向外婆。

      外婆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着林盏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老太太走到她们面前,目光落在林盏脸上,上下打量着,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怨,有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孩子,跟我走。”老太太伸出手,“我是你亲外婆。”

      林盏的大脑一片空白。亲外婆?她还有亲外婆?

      那外婆这么多年的隐瞒,又是为了什么?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太太,说的是真的吗?

      无数的疑问像潮水一样涌来,让她几乎窒息。她看着外婆苍白的脸,看着陌生老太太伸出的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掉进了一个更深的漩涡里。

      而这一次,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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