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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林盏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暮色漫上来,把老旧的楼群染成灰蓝色,才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家走。

      风里带着融雪的湿冷,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指尖触到塑料袋里的牛肉干,硬邦邦的,却带着苏念身上那种干净的暖意。可这暖意此刻像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慌——她配不上这样的好。

      路过巷口的杂货店时,老板娘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缩回了脖子。林盏知道,关于她家的闲话已经在这条巷子里生根发芽,说不定有人正猜测是她妈下手太重,或是她爸喝多了活该。这些目光像黏在背上的蛛网,甩不掉,挣不脱。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没开灯。张桂芬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个搪瓷杯,杯沿磕碰桌面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盏没应声,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客厅时,她瞥见茶几上放着个陌生的红布包,鼓鼓囊囊的,边角露出点黄色的纸——像乡下办丧事时用的纸钱。

      “明天……你爸的后事,你外婆要来。”张桂芬突然说。

      林盏的脚步顿住了。外婆。这个词像块温热的石头,硌得她心口发酸。她有多久没见外婆了?上次还是秋收时,外婆拎着一篮新摘的柿子来,偷偷塞给她个布包,里面是攒了半年的零钱,说“给盏盏买习题册”。

      “她……知道了?”林盏的声音发紧。

      “嗯,我托人捎了信。”张桂芬站起身,转身时脸上的皱纹被窗外的暮色拉得很长,“你外婆年纪大了,经不起吓。到时候……别说那些没用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冰碴。林盏猛地抬头,正撞见张桂芬眼里一闪而过的狠劲,像寒冬冻住的冰棱,藏在松弛的眼皮底下。

      她没敢再问,攥着书包带快步躲进房间,反锁门的刹那,后背已经沁出冷汗。

      张桂芬要对外婆说什么?说林国栋是自己摔死的?外婆那么通透的人,会信吗?

      她坐在书桌前,摊开的模拟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台灯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像她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疑问。那个陌生男人是谁?红布包里的纸钱是给谁的?张桂芬去那个老旧小区做了什么?

      还有那本被警察拿走的相册。1999年的照片,她明明2000年才出生,外婆怎么会写下那个年份?难道是……外婆记错了?可那照片上的老槐树,树皮上的疤她都认得,是外婆家院子里那棵没错。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抽屉把手,摸到个小小的凸起——是上次藏银锁时不小心蹭掉的漆。她猛地拉开抽屉,把手帕里的银锁捏出来,借着台灯的光反复看。

      锁身背面的“莲”字被磨得发亮,边缘的花纹却还能看出是缠枝莲。这是外婆的名字,陈秀莲。小时候外婆总说,这锁是她出生时给她打的,保平安。可如果1999年她还没出生,这锁又是从哪来的?

      一个荒唐的念头钻进脑海:会不会……照片上的孩子不是她?可眉眼明明一模一样,连左耳后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

      窗外的风突然大起来,卷着残雪拍打玻璃,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林盏吓得手一抖,银锁掉在地上,滚到床底。

      她蹲下去摸,指尖触到个硬纸壳——是本旧笔记本,封皮都磨掉了,是她小学时用的。抽出来时,里面掉出张折叠的纸条,泛黄的纸面上是外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盏盏,要是你妈跟你说我走了,别信。等我。”

      字迹被水洇过,有些字糊了,却像根针,狠狠扎进林盏的太阳穴。这纸条是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外婆说的“走了”是指什么?

      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外婆来的时候,偷偷拉着她的手说:“盏盏,别学你妈,也别学你爸。咱们女人,得自己站直了。”当时她没懂,只觉得外婆的手凉得像冰,攥得她生疼。

      现在想来,外婆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张桂芬的声音贴着门板传来,带着点不耐烦:“睡了吗?明天你外婆来,穿件干净衣服,别给我丢人。”

      林盏赶紧把纸条塞回笔记本,压到床垫下,哑着嗓子应了声“知道了”。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客厅里又响起搪瓷杯磕碰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倒计时。

      这一夜,林盏几乎没合眼。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1999年的雪,她穿着红棉袄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的气球线突然断了,红色的气球飘向灰蒙蒙的天,外婆在远处喊她,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淹没。

      她猛地惊醒,窗外已经泛白。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穿衣服时,发现校服袖口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起球的线。她想起苏念昨天给的牛肉干,还在书包里没动。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了口袋——说不定外婆爱吃。

      走出房间时,张桂芬已经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端着个铝锅,飘出点稀粥的味道。她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更深,像刻上去的。

      “桌子上有馒头,自己热。”张桂芬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

      林盏没动,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这个女人,昨天还在那个老旧小区和陌生男人交易,今天却像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在准备早饭。她的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事?

      “我爸的后事……”林盏试探着开口。

      “不用你管。”张桂芬打断她,把锅端下来时手一抖,滚烫的粥溅在灶台上,她“嘶”了一声,却没去擦,只是盯着那些溅开的粥渍,眼神发直。

      林盏没再问,转身去热馒头。微波炉嗡嗡转着,她看着里面渐渐鼓起来的馒头,突然觉得这场景很可笑——一个可能的杀人犯,一个知情不报的女儿,在死者头七都没过的家里,平静地准备早饭,等着死者的母亲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拐杖拄地的声音,笃,笃,笃,很慢,却很稳。

      林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外婆。

      她抢先一步拉开门,晨光里,外婆拄着根枣木拐杖站在门口,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上包着块深色头巾,露出的鬓角全白了。看到林盏,外婆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抬手想摸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微微颤抖。

      “盏盏……”外婆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外婆。”林盏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侧身让外婆进来,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艾草味,混着点尘土的气息。

      张桂芬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堆起点笑,却比哭还难看:“妈,您来了。快坐,粥刚熬好。”

      外婆没理她,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扫过东倒西歪的桌椅,最后落在墙角——那里原本放着林国栋的酒瓶子,现在空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坐进沙发里,把拐杖靠在腿边。

      林盏赶紧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外婆接过杯子,指尖的温度透过玻璃传过来,很凉。

      “国栋……是怎么没的?”外婆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像块石头投入死水,让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桂芬的手猛地攥紧了围裙,脸上的笑僵住了:“妈,就是……喝多了,没站稳,撞桌角上了。都怪我,没看好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用袖子擦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盏看着她,胃里一阵翻涌。这演技,连她都快信了。

      外婆没看张桂芬,只是盯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打湿了她的蓝布棉袄。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他喝多了爱耍酒疯,可他这辈子,走路稳当得很。”

      张桂芬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白了。

      林盏的心跳得像擂鼓,她看着外婆,突然明白外婆什么都知道。这个一辈子在乡下种地的老太太,眼睛比谁都亮,心里跟明镜似的。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张桂芬的声音发颤,带着点色厉内荏。

      外婆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桂芬脸上,慢慢说:“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人走了,总得让他走得明白。”她顿了顿,看向林盏,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盏盏,你说呢?”

      林盏的呼吸一滞,外婆的目光像温水,却烫得她无处遁形。她该说什么?说她看到的?说张桂芬的笑?

      就在这时,张桂芬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外婆磕了个响头:“妈!我错了!我不该跟他吵架!可我真的没推他!他是自己摔的!您要信我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外婆没动,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波澜。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起来吧。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张桂芬还在哭,却没敢再磕。

      外婆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林盏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盏盏,跟外婆回家住几天吧。让你妈……一个人静静。”

      林盏愣住了。回外婆家?她多久没回去了?那个有老槐树、有干辣椒串的院子,是她小时候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张桂芬也愣住了,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妈,这时候让孩子走……不合适吧?她还要上学……”

      “学可以请假。”外婆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老婆子想孙女了,带她住几天,不行吗?”

      张桂芬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肩膀还在抽噎,却没人看清她眼里的情绪。

      林盏看着外婆,突然觉得这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千言万语。她点了点头:“好,外婆,我跟你走。”

      收拾东西时,林盏把床垫下的笔记本塞进书包,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牛肉干,硬硬的一块,硌着掌心。她不知道外婆为什么突然要带她走,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逃离。

      但她隐隐觉得,外婆的出现,或许会撕开这团迷雾的一个角。而那个1999年的秘密,那个藏在银锁和照片里的真相,可能就藏在乡下的老槐树下。

      走出家门时,外婆的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像在为她引路。林盏回头看了一眼,张桂芬还跪在地上,背对着她们,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个打不开的结。

      巷口的风依旧很冷,林盏却觉得心里那块冻住的冰,好像开始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只是她没看到,在她们走出巷子的瞬间,张桂芬猛地抬起头,眼里哪有半分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狠厉,像盯着猎物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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