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地下脉络 ...
-
太后闻得此言,纤指悄然攥紧,凤目含威,急声道:“速速道来,究竟是何等狂徒,竟敢在哀家眼皮底下行此歹毒之事,分明是要取哀家外孙之命!”
“启禀太后,茶中无毒。”李姑姑身侧一人躬身道,“太医已验得分明,茶壶嘴处微有粉末,此毒实乃下于壶中。然此毒单服不足毙命,只因今日泡茶用了此壶者,正是这贱奴。”言罢,身后侍卫将那太监推搡于地。
那小太监早已抖若筛糠,匍匐叩首,声音发颤:“太后娘娘饶命,太后娘娘饶命!奴才实不知此壶有毒,纵有天大胆子,也断不敢谋害皇亲贵胄啊!”
“哦?”姜珊冷笑一声,眸中寒光凛冽,“既如此,此壶自内务府送来时安然无恙,偏生经你之手泡茶便出了毒物,莫不是还有人故意构陷于你不成?”
姜思染缓步至那小太监身前,步履轻移间裙裾无声。小太监只觉一股威压逼来,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听姜思染音色清冷如泉,缓缓问道:“照你所言,此壶自内务府送来,又经了谁人之手,方到你这里?”
“回公主殿下,是绛珠姑姑。”小太监忙不迭答道,“她亲持茶壶来寻奴才,言道今日沏茶须用此壶,说是小郡王偏爱这壶上花色。奴才想着绛珠姑姑乃是小郡王身边近人,便未起疑心。”
绛珠立在一旁,闻言面色骤变,当即跪行至太后跟前,叩首有声:“太后娘娘明鉴!奴婢自小郡王降生,便侍奉左右,亲眼瞧着郡王长大,怎敢生出一丝谋害之心?况且奴婢乃长公主亲自挑选,安插在小郡王身旁伺候,又岂会背主求荣?”
姜珊闻听小太监之言,唇边泛起一丝讥诮:“好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攀咬人也不知拣个妥当的。绛珠自幼生长在公主府,乃是府中家奴,更是本宫心腹之人。便是借她天大的胆子,又怎敢背叛本宫?”
“奴才斗胆敢问公主一句,”小太监仍旧伏地不起,声音里透出几分执拗,“既如此,绛珠姑姑又何须亲自来挑选茶壶,交与奴才手中?”
绛珠闻言,不禁冷笑一声:“奴婢自小郡王出生之日起,便一手操持其饮食起居。郡王喜恶,奴婢了然于心。身为奴婢,不就是要在一应细节中保主子周全、讨主子欢心么?在公主府时,奴婢为小郡王挑选茶壶碗筷、衣裳鞋袜,何曾少过?公主府上下,无人不知。”
李姑姑此时上前一步,复又禀道:“太后,奴婢查得一事——这壶茶送至偏殿之前,曾被这小太监送入小厨房耽搁了片刻。”
“太后明鉴!”小太监急忙辩道,“奴才听闻小郡王素喜甘甜,此壶花茶虽不比寻常茶汤苦涩,却终究偏苦了些,因此奴才便去小厨房添了几块糖。”
“添几块糖,需得半柱香的功夫?”姜思染面色沉了下来,目光如刀。
“公主殿下冤枉啊!”小太监的声音已带了哭腔,“奴才寻糖之时,小厨房里的厨子不慎打翻了茶水,无奈之下只得重新沏了一壶,这才耽搁了些许时辰。奴才纵有万死之罪,也不敢在茶壶中下毒,谋害小郡王啊!”
正此时,床帐之内传来一声略带沙哑的轻唤:“母亲……”
姜珊闻得沈淮安苏醒,连忙掀开帐幔,俯身柔声道:“淮安,淮安,你觉着如何?可好些了?”
“母亲,我好多了。”沈淮安在姜珊搀扶下缓缓坐起,说话间因喉间不适略作停顿,“只是嗓子不大爽利。”
太后亦上前,执起外孙的手,慈爱道:“淮安,太医说了,你并无大碍,再服两剂药便可痊愈。”
“外祖母,让您忧心了。”沈淮安乖巧应道,虽面色苍白,眉眼间仍是一片温驯。
“这孩子……”太后怜惜地抚了抚他的发顶。
姜思染未曾近前,只远远立着,语声沉稳却透着凌厉:“淮安且放宽心,皇姐定然将那暗害之人揪出来,一个也跑不掉。”
沈淮安自姜思染回京后尚未谋面,此刻乍见,面上浮起几分惊喜:“皇姐,你回来了!多谢皇姐。”
地上跪着的小太监见沈淮安醒了,如见救命稻草,膝行两步,哭诉求告:“小郡王饶命啊!奴才万万不敢害您啊!”
“你是?”沈淮安微微蹙眉,似在辨认。
姜珊声音一沉:“这便是给你送那毒茶的奴才。他口口声声喊冤,说是毒非他所下。母亲正在替你彻查,你且保重身子,好好歇着便是。”
“母亲,我见过这个小太监。”沈淮安凝神片刻,忽然开口。
姜思染眸光一凛:“哦?见过?淮安,在何处见的?”
“昨日,我与绛珠去给外祖母请安,往正殿去时,便瞧见这小太监端着糕点往我住的偏殿方向走。途中不慎相撞,那糕点撒了我一身。我思忖着要去正殿请安,糕点也吃不上了,便先回殿换了衣裳,也就放他走了,未曾追究。”沈淮安细细回忆道。
姜思染闻言,犀利的目光如蛇般将绛珠从头至尾扫了一遍,忽而发问:“你与小郡王前往正殿请安,为何不提前通报?竟让正殿的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往偏殿送了糕点?”
绛珠面色微变,当即跪下请罪:“此乃奴婢一时疏忽,未曾提前上报正殿,奴婢甘愿领罚。”
太后此时想起李姑姑先前所言——此毒单服不致毙命,遂唤来一名伺候小郡王的侍女:“昨日郡王换下的衣裳,可曾洗了?”
“回太后娘娘的话,尚未洗涤。”那小侍女恭声答道。
姜思染立时会了太后之意,扬声吩咐:“来人,传柳太医。”
柳太医匆匆入殿,躬身行礼:“不知公主唤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你随这小侍女前去,将昨日郡王换下的那件沾了糕点的衣裳上,糕点残渍细细验来。”姜思染吩咐道。
半柱香后,柳太医面色凝重,回禀时声音微颤:“启禀太后、长公主、宸懿公主,那糕点上确有毒物,单服无碍。然若与今日花茶中的‘弱银散’在二十四时辰内先后服用,便可取人性命。所幸小郡王今日花茶饮得不多,只须卧床静养半月,仔细调理便可痊愈。”
“可那糕点淮安并未服用,为何也会毒发?”姜珊追问。
“回长公主,”柳太医解释道,“这糕点上的毒乃是一种异香,内服外用,皆能奏效。”
太后闻言,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之上:“好个狗奴才,胆大包天,竟敢谋害皇亲!”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求饶:“太后娘娘饶命啊!这一切都是绛珠姑姑指使奴才做的啊!”
此时,先前送衣裳来的偏殿侍女菊花忽地开口:“启禀公主,奴婢前几日曾见绛珠姑姑与这小太监在偏殿外私下会面,说了些什么,奴婢不敢细听,怕惹祸上身,便匆匆走了。”
绛珠听了这话,面色依旧如常,不见半分慌乱,反倒举起三指,立下毒誓:“太后明鉴,奴婢从未做过任何危害小郡王之事。若有半句虚言,全家上下,不得好死!”
如此重誓,令在场众人皆露犹豫之色。唯独姜思染冷冷一笑,不以为然:“绛珠姑姑这誓言虽毒,本宫却从不信这些神鬼之说。姑姑若拿不出证据洗清自身嫌疑,便莫怪本宫将你押入慎刑司,严刑拷问了。”
一旁小太监闻言,方要松一口气,却被姜思染接下来的话吓得魂飞魄散:“你这小太监谋害皇亲,罪无可赦——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那小太监连喊“公主饶命”不绝,已被侍卫拖了出去。不多时,殿外传来一声声凄厉惨叫,渐渐微弱下去,终至无声。
绛珠听着那惨叫由高转低,直至消散,面色虽渐渐苍白,神色却始终不变,只一遍遍重复:“太后明鉴。”
太后见她如此镇定,心头愈发烦躁,挥手道:“罢了,来人,将绛珠押入慎刑司,严刑拷问,定要她说出幕后主使!”
绛珠闻言,面色惨白如纸,却仍强撑着未曾变色,叩首之后,默默起身随人而去。
角落里,菊花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姜思染目光如电,将这一丝笑意尽收眼底,眸色愈发深沉。
太后却未曾察觉,只揉了揉额角,面露倦色:“折腾了这半日,哀家也乏了。阿染随我回去吧,珊儿你陪着淮安便是。”
“是。”二人齐声应道。
回听雪阁的路上,姜思染端坐轿撵之中,脑海中却反复浮现菊花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低低自语:“看来不仅是宫外,这宫墙之内,也早被人渗透了。”
青黛闻声探进头来,轻声问道:“公主,可是有什么事?”
“无妨。”姜思染敛了思绪,吩咐道,“有件事交予你去办。”
“公主请说。”
“去查端宁公主府内绛珠及其家人的底细,查明他们如何入府、何时入府、与何人往来——事无巨细,本宫都要知晓。”
“是。”青黛领命,悄然退下。
姜思染靠在轿中,心中暗自思量:绛珠既是家奴,自幼生长于公主府,若无天大缘由,断不会生出背主之心。今日之事看似寻常,背后却似有一张无形的网,悄然铺开。能在京城布下如此暗棋而不露痕迹,这织网之人,心机手段着实不凡。其势力究竟已蔓延至何等境地,细思之下,令人不寒而栗。
念及此处,姜思染轻轻叹了口气:“世事如棋,局局难料啊……”
夜深人静,听雪阁内烛影摇曳。
姜思染一袭月色锦丝绣裙,斜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乌发如瀑垂落肩侧,衬得面容愈发清冷出尘。
忽而身后气息微动,她猛地睁开双眸,犀利如刀的目光扫过整间殿阁。
“到底还是被公主发觉了。”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自暗处缓步走出,半张脸隐在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是臣学艺不精了。”
姜思染冷笑一声,语带讥诮:“江大人如今戴着这面具,不觉得有些掩耳盗铃了么?”
江朔言闻言低低一笑,不以为意:“公主此言差矣。在边疆时,公主待臣可不是这般态度,如今倒生分起来了。”
“那依江大人之见,本宫该当如何待你?”姜思染缓缓起身,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江朔言上前一步,指尖把玩着她垂落的一缕青丝,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狎昵:“微臣此番,可是立了功的。”
姜思染侧身避开,发丝自他指间滑落,她面色不改,只冷冷道:“大人立的这桩功劳,手段可不太光彩。”
江朔言收回手,面具下的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公主向来深明大义,又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细枝末节?”姜思染眸光一转,逼视着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大人惯用的招数,你此番行事,究竟意欲何为?”
殿外夜风拂过,烛火摇曳间,两道身影在墙上投下交错的暗影,虚实难辨。
姜思染立于窗前,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半晌不语。她心中清楚,这盘棋早已不是她一人能左右的了。京城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而那菊花的一笑、绛珠的毒誓、小太监的惨死,都不过是棋局上微不足道的一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