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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难良亦难良 “难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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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良,在做甚?”
僧人静悄悄地扫着寺庙,香灰四散,他一路毫无波澜的清扫,没有怨言,也没有回应。
禅师哑语,他走向意止身侧,温仁的移走了他正柄着的扫帚。
意止这才注意般,恍若惊觉:“师父。”
禅师微微扬起笑容,仅仅欣慰他能发现自己,而非生气于他恰好错与了方才的询问。
“难良…在思忖,庙宇近来许有来客。”
“你扫了落叶和灰尘。”
意止乖顺的点点头,目光越过禅师的肩臂,远远望向对岸的山峰。
长绵的山脊,高低不一的山顶。阴凉含蓄的风鸣吹送片片枫叶,从山腰的秋叶到间断的常青树。东看春,西瞧秋。
“是有缘人,因而感知将约前来访。大致是祈福,但限为随意的借口。”意止又冲禅师摇摇头,视线落到新坠的叶子上。
“能感否?”
“能。”
意止话间隔片刻,接回禅师靠在墙壁的扫帚:“体会不明。有我谈不来的情感,故人、恩人、友人……一言难了之。只道当时公子的眼疲惫不堪,暂且看不清。”
“你若能有感知,缘分又岂在只言片语明了。”
“师父是没懂的。难良觉察,恩情与师父的恩育不同,我竟讲的会不清不楚。公子于我,有隔阂有牵连,未见的红颜知己般,虽没交之,但总归心有悸动。
好似...莫大的恩情,我偿还不得,也只剩忠心了。”
意止的指节弯曲,牵着扫柄藏进供奉神像的殿堂。
四方墙角坐落个个天神,神职不同,多为保平安的遂神亦或是姻缘神、财神。反之,有个小众,没什么人献香火的——
许愿神。
常人言,许愿神不许姻缘露水;不许财源广进;不许平安乐道;不许这不许那儿的。万事,也用不到他。所以,他的像前干净的很。
意止略过许愿神,勤恳的为其他几座神像清扫。
尽管如此,他仍认为神没有不应的。意止想。
师父说神是有心的,虽然许愿不如姻缘、平安那样,求大约是会应的,不过是求得都是一般的愿,不及许愿神的愿,所以少有人求。谁叫他的愿要那么刁钻?
意止挑挑眉,上了一炷香。
他浅浅拜了三拜,重复心中愿念:求心本道,求解本惑。
求个答疑便好。意止仰头仰望许愿神,感激的绪头莫须有的阵阵传遍躯体,难平复。
要说可怜,天神,又怎地不是个呢?离他正前方两步远的像,不就是好例子么?他的名讳鲜有人知。不过是如此...给他烧愿望纸的倒不比姑娘家来牵红线的少。
灵,也拿不准。
记得前些年,哪个状元郎还是贫困户,拜过许愿神后,真一举成名了。就是没说出是怎么来的名,更没相告他人,是哪儿座神。小鸡肚肠,忘恩负义啊。
意止轻咳一声,去取了抹布,不多时便继续打理殿堂。
师父所言极是,神嘛,有感知,心诚则灵。但师父,也曾言心以己为神。不相悖么?罢了罢了。
他闲情逸致,慢悠悠的擦拭。直至姻缘神时,手蹉顿尚时。石雕的手指间有一细小,只能入银针的孔。
“工匠雕技不精。”意止叹息。
如今,众人多去奉些七倒八横,长得歪瓜裂枣的妖魔鬼怪了。
善恶有终,因果报应。
他们用寿命换一刻钟的欢愉,哪能有花几枚铜钱买香烛敬神好?代价之大,仅是比神成愿的速度快了些,就那么甘愿?
他好歹是个僧人,为众生祈福,自然见不得堕落。翻越的古籍、了解的神魔,红尘是非,见识是有的,而知识简陋的人,就分不出对错吗?
意止边擦神台边暗自吐槽。
若凡尘如此,那不成了神无能。
即使无能,面子不给么?
信仰还硬分个三六九等,同为人,羞愧。
氤氲雾霭,意止在殿堂正中扔下草垫,席地而坐,泰然自若的敲起木鱼。
难(nan,四声)良难(二声)良,难(二声)难(四声)良。
普生,渡生。
已己,以己。
“陛下,臣闻子殿近期不太平。”
文武百官居朝堂内,龙椅阶下。
“朕自有了目留后,子殿安之何时?与朕的后宫、天下娉比,是更安了几回?”
“大皇子安之,是不以他于中作梗。”有武官在台下嘟囔。
“陈望在子殿,乃朕长子,他即使无动静,管束自己的小辈,不该吗?还是是朕错了,你们所往的,是陈望。”陈乾酩怒喝,重捶一击龙椅。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
丞相左跨一步,毕恭毕敬,但仔细看应是他年迈,手持的笏板微不可查的战兢:“陛下息怒。众臣不敢,也就不会生离经叛道的心思。无论子殿、后宫、天下,陛下嗔怒皆在情理。大皇子既为日后的陈朝皇帝,理应心中大致明了。少年早成,才谓陈朝的君。而臣,非恭维,是这江山之主,性情非同。”
陈乾酩手握成拳,抵在下颔,闭目养神。他怒气消了好些许,不是丞相的话多么使之信服或赞叹,只不过讥讽。
陈望的为储,太子位,正的了?他若掌管这片大陈江山,平息否?
巧言令色的小子,又能凭何?
朝堂寂静,再无朝臣窃窃私语。
笏板遮在身前,玉条般晶莹剔透。白里彰显几缕玉石的红,红中印刻臣的忠魂。
“陛下,臣有奏折……”
陈乾酩勾指,方才的事儿在沉默的压抑中消失殆尽。
三尺砚台,九里烽火。
“与我去祈福么?”凌日托腮,漫不经心。
“求个什么?”常夜折裙摆,坐在另一端木椅。
“平安。”
“……”
常夜脸部稍稍静默几秒,探不清神情。指腹轻敲桌板,节奏忽然快慢相紊。
“启程吗?”
凌日颔首。
二人相对无言,偌大的屋传不出一点响动,反是门外,鸳鸯的叫声缠绵悱恻,婉转软柔。
“……几时?”
“申时。”
常夜撩起衣摆,起身后松了手。
暮色没应。她问的几时,是几时启程。祈福自然是申时去,但暮色又要几时回呢?是等他终究取得剑花语的掌门位,亦或者,是再不相见。
她背对凌日伫立须臾,转瞬踏青青绿草,碎声声鸣啼远走。
凌日的心房紧凑的收缩,抑制的泛晕,惘然若失。
“亥时。”
意止搁置下木鱼,一人缄默的摆正堂内设施,在供台放上几个新鲜果子。
他搔着下颔,仰望外头的日光。
正值午时了。
烈阳高照恍恍惚惚,耀眼到刺目。
木鱼的骨壳敲凹了陷,细细摩挲其中,圆滑的安心。意止将小小的木鱼塞进僧衣,却总差些意思。
木鱼棒?木鱼?
非也。
“难良,食午斋。”
禅师站在门槛一步前,并未踏入殿堂。
意止拉上殿门厚重的木板,留剩一道缝隙,以便再入只需侧身。
“师父,天道因果,终只有一道缝隙能入吗。”陈述句,而非疑问。
“问缘,无休止。”
一语道破。
意止窘迫的挠挠头。师父果真是心细,他不过换个委婉的问法,还是被识破。谓缘,不终不止。天道,侧身可入,正身且要拉门。何意呢?道是,侧只有窄,正而宽。如道,窄为独木桥,宽则阳光道。
若缘是门,无人不再来,无人不与之缘分。源源不断,缘。
话到底,是少了什么呢?
意止停步。
陈望的眼眸,刹那间倾覆日光,瞳孔间,好似有无数个过路人走在其中。形形色色,茫茫人海,缘不尽。他的阳光道,他的独木桥。
“师父,有缘人不止一个吧?我总觉着,申时,庙里的香火要呛人了。”
“凭心论道。食不言。”
意止撇撇嘴,戳着斋饭,一粒一粒送进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