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能道本生》细枝桐叶

1、话多

　　“九天之下，八圣至上。”
　　云层间，庄严肃穆的回音穿梭过宫殿。殿前浩荡的人群纷纷止步，屏息静候。
　　“众天神，”那声音靠近了些许，愈发厚重：“今约满三百年岁，是否毅然抉择往后的路途了？”
　　“圣人！”人群中响起清亮短促的少年声，“您虽未露面，不知方位。但恕我直言，我今年未过二百七十八神龄！且尚小！”
　　少年语气埋冤，好似是得了天大的委屈，正为自己打抱不平。
　　听他话尽，那些人群中另外不足三百岁的人也随即嘟囔。
　　“神桉，你又在辩驳了。你是纯血统，本就神力比他人更盛。如此较量，无他之不正。何况，难道你以为，八圣会行偏袒之事？”
　　“那混血该如何？”忽然有人插嘴，截断高深莫测的浑厚声。
　　“大差不差。”圣人淡淡回应着。
　　“圣人又说笑。”
　　“就是！圣人自己还不是个纯血么？”
　　“不公且不公，勿寻由头！”
　　“……”
　　远处僻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无奈的叹息：“历年如此的规训，怎到了你们这届就如此难缠？平日学堂可没讲公正？若是纯血等到三百年岁，想要游历飞升，岂不简单？可若是飞升过一次，需要再游历确认身份的那些少年该如何？这正是八圣所道——天道无斜。
　　何况，八圣何须被疑。”
　　“单疑八圣两亡一堕。”有人幽幽，语调轻轻。
　　… …
　　殿前无了交谈声，反倒约定好似的，都是来等一个答案的。
　　“…生死轮回，命运常态！”云层里的声音忽然亢奋起来，喉咙抖了抖，愤恨着，掩藏着，一丝丝悲凉：“诸位还是尽早结束成仙礼罢，此次洗劫若不能重返，便另寻飞升之术再以谋职罢。”
　　话毕，浑厚的声音消散在空薄的云雨里，再也没有动静。
　　殿前转而又是一片哗然。
　　谁好像都没记住刚才圣人的话。
　　各路少年踏入殿堂内，左拥右挤才勉强找到位置落座：“早说长镜殿凄寒，比不上碎花堂一半！”
　　“望兄还抱怨呢，再不赶紧攻略一下人界地图，莫不是真准备转悠出个几百年来？”路过他身侧的少年调侃着，挤出了人群。
　　“半成神力足矣。”神望拍了拍衣面，不在意地饮起手边的茶盏。
　　“混血的少爷，果真豪气。”另一边，神桉扭动着身躯，努力挤开一点缝隙，伸手拍了拍神望的肩膀。
　　“哪能比？您还是纯血的，彼此彼此。”
　　神桉终于被推出来。他藐视了神望一眼，哼哼唧唧的摆开衣袖，坐落其旁。
　　“长镜殿内禁喧哗。”
　　一道凌厉的女音透过殿门，顷刻间便在拥堵的屋口切开了一条宽敞的路。
　　“众天神。”她神情自若，负手走过长街，悠然自得：“有想听听成仙礼规矩的吗？”
　　闻言，众神左右遥望，皆是惧怕、渴望，却始终无人敢接话。
　　“我愿意，洗耳恭听。”长街角落旁，沙哑低沉的音色在偌大的殿堂回荡。他似乎到了变声期，在一众略显幼稚的天神中，尤为突出。
　　“我也听！”神桉立马跟风，大声叫唤，高举手臂。
　　“纯血统果真是…豪放。”神望皱眉，眼睛流露嫌弃表情，他不动声色的挪了挪位置，嘀咕着。
　　“神桉。我方才是不是说过了，长镜殿禁喧哗？”女子深吸一口，百般无奈。
　　“失礼失礼，我只是心急。”他无所谓的笑笑，尴尬的不再做答。
　　他若是能多控制一下自己的行为，也不会落得如此人人皆知的名声了。
　　“哟，我们纯血统月老少爷，怎么被说吵嚷了？”神望忍着笑，提起一壶茶，倒入神桉的杯盏。
　　“哼。”神桉咬咬牙，一鼓作气的仰头饮下。
　　“好了，”女子转动指尖的戒指，漠然的氛围立刻封锁住殿堂的每一寸，空气亦然变得粘稠，难以呼吸喘气，“诸位既有心听规则，就请认真的记住我所言的话。否则在人间，随时都会丧命。”
　　有人坐不住了。压抑使其紧张，他们只能不安的左右攒动，低声交谈。
　　“没有那么可怕吧……”
　　“小小的人而已，以后还不是要向我烧香拜佛？”
　　“有点冷。”
　　“完了，那我神力本来就低……”
　　“不会死无葬身之地吧？”
　　……
　　“我想我不想再说第三遍重复的话，对吗？”
　　殿堂水柱滴落水珠的声音，荡漾起澄澈的水波。
　　嘀嗒、嘀嗒
　　“请认真听。”女子轻叹，拂袖一挥：“具现今地界观察，总分为九阶。”
　　“圣、神、天、明。这四阶为天神的排行，想必大家多少了解过。”
　　“但在此之下，还分五阶。”
　　“等等！”神桉又出声打断。嘴巴就像马达般，嘟嘟不停：“权神大人，尔等自知这些课堂学识。您不然还是多讲写历练规训好。”
　　女子神色骤然一禀，抬手间便将神桉揪了出来。
　　“神桉，从前我们八圣只当你年幼失去双亲，对你多了些宽松。谁曾想你如今次次挑衅，怕是不尝苦头不知礼数。”
　　神桉被拎着衣领，他惊慌之下在半空乱踢腿，心里千百个悔恨。
　　靠，怎么又忍不住说话了。完了完了，得罪权神，我真完了！！
　　他认罪的闭上眼，紧紧的抿住唇。
　　女子瞟了他一眼，又动手将他移到角落丢去：“此事交由弑诫神定夺，你自去请罪。这次就不多说你了，还是多长点心罢。”
　　随后，他就没入人群的角落中，不见踪迹。
　　神望愣愣的看着他像小鸡一样，被丢到别处去，难免忧虑。
　　转念，他又感叹：神桉他应得的。
　　活该。
　　“诸位不必在意。我们继续讲解，若有建议，大可相告。”女子笑了笑，颇有些皮动肉不动的冷觑。
　　水珠相继坠落。
　　清晰入耳。
　　“天神之下，还有五阶。分别为人、魔、鬼、亡、灵。”
　　“此次，诸位只用去人间游历一番即可。至于规则，倒只有一句，也且听一句。”
　　她抖了抖衣袖，身姿似乎挺拔些许，如一尊威严的雕像肃立着：“人，是九阶中，最为至险至恶的一阶。”
　　言落，女子的背影稍纵即逝。
　　殿内轰然间炸开，激情四射。
　　“这算哪门子规则啊！”
　　“真就一句？”
　　“靠，感觉真想我们死人间了。”
　　“就你那点实力，这算便宜你了。”
　　“喂喂喂，好歹给点提示！”
　　“人间这么大，有啥规矩禁忌没有？万一下去啥也不懂，被人戳脊梁骨说伪人咋整？”
　　“我要搞什么身份啊！”
　　“兄弟，你适合去平民窟。”
　　……
　　少年们喧闹的推搡，不久后，殿堂只剩下寥寥数人。
　　神望淡然的饮茶，思虑万千。
　　神桉则是摇摇晃晃的起身，方才权神那一丢，可是实实在在的把他怼着墙面扔，疼死了。
　　加上人群拥挤，他掉下去之后就没能起来，都快憋死了。
　　“真是倒了大霉！”他嘀咕的揉揉屁股，四处观望：“哪有弑诫神？不会是唬我的吧？我就说权神姐姐哪里那么狠心。还是疼我的吧，嘿嘿。”
　　“神桉。”
　　殿内的钟铃荡出醇厚的一声。
　　沙哑的风，轻轻扫过神桉的脖颈。
　　“冲撞圣人在先，顶撞权神在后。光是八圣，你便得罪其二。可知当何罪？”
　　神桉挺肩，佯装气势十足，凶狠无理：“你说何罪？那你说假扮八圣之一的弑诫神，你又何罪？”
　　“死罪。”
　　他的肩膀猛地哆嗦。
　　这家伙，当真了啊？
　　也忒猛了吧。
　　“那、那我何罪？”
　　“发落人间，废除神级。”
　　“……”
　　神桉莫名的感觉有寒气。他瞧着殿内的人，怎么着？这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他憋着气，朝神望那边小跑。
　　许愿神啊许愿神，你可得救救我！
　　“神望！”他大叫一声，飞扑到神望身后。
　　神望喝水的动作当即截止。他扬手撒出茶水，顺带着茶叶一同泼到神桉的脸上。
　　“姻缘，自重。”他纹丝不动，又小酌一杯茶，故作疏远。
　　“我求你了，我真害怕了。我错了我错了！我对你许个愿，你能不能实现？”神桉央求的跪拜，显得滑稽。
　　“你想变成亡？”
　　“呜呜呜呜。”
　　“神桉，执迷不悟者，当自省。”
　　那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彻底回响在长镜殿内。
　　钟声悠扬，泠泠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