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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初寒(下) ...

  •   沈逾的呼吸渐渐平稳,脸颊贴在沈知的衣料上,能感受到布料下温热的体温,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敲在他的心尖上,成了这深夜里最安稳的节拍。他攥着沈知衣角的手指松了些,却依旧不肯放开,仿佛那是连接着温暖的唯一纽带,生怕一松手,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就会碎掉。

      沈知就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手环着他的背,一手轻轻顺着他的头发,指尖划过柔软的发丝,能摸到他后颈处细细的绒毛,还有那一点因为摔在桌角而微微凸起的肿包,指尖刚触到,怀里的人就轻轻瑟缩了一下,他立刻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还疼吗?”他低头,声音轻得像落在耳畔的羽毛,“后颈的包,要不要哥给你揉一揉?”

      沈逾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着沈知的衣角,闷闷道:“不疼了,有哥在,就不疼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沈知的心脏狠狠一缩,酸涩感从心口蔓延开来,堵得他喉咙发紧。他知道,这三年的苦,早已把这孩子熬得没了安全感,一点点的温暖,就能让他牢牢抓住,一句简单的陪伴,就能抵过所有的疼痛。他抬手,轻轻覆在沈逾后颈的肿包上,用指腹轻轻打圈揉着,力度轻得几乎看不见,只借着掌心的温度,慢慢熨帖着那片冰凉的肌肤。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里屋继父震天的呼噜,还有煤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昏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沈逾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来,带着一点刚缓过劲的迷茫:“哥,你这次回来,是偷偷的吗?那叔叔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让你待在这里?”

      他口中的叔叔,就是继父,连一句“爸”,他都叫不出口,从始至终,都只有这生分的称呼,像一道隔阂,隔在他与这个所谓的“家”之间。

      沈知揉着他后颈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很快被温柔覆盖,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头顶的发旋,声音平静:“他管不着。这里是你待的地方,哥要陪着你,谁都没资格赶哥走。”

      “可是……你刚才给了他钱。”沈逾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担忧,“那是你打工赚的钱吧?都给了他,你怎么办?你接下来吃什么?”

      他还记得,刚才沈知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几张被汗水浸得发潮的粮票,那是哥哥在外头拼尽全力赚来的,却为了他,轻易就给了那个只会打骂他的男人。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就满是愧疚,手指紧紧揪着沈知的衣服,眼眶又红了:“哥,都是我不好,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把钱给他,你也不用这么辛苦……”

      “傻孩子。”沈知打断他,伸手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指尖的温度蹭过微凉的皮肤,“钱没了可以再赚,可我的逾逾,不能受委屈。只要你好好的,钱算什么?哥年轻,有力气,再苦再累,也能赚到钱,能养得起你,也能养得起我们自己。”

      他说的笃定,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只要能护着怀里的人,再多的苦,再多的累,都是值得的。沈逾看着他,眼里的愧疚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依赖,他重新靠回沈知的怀里,小声道:“哥,那以后我跟你一起赚钱吧,我可以放学去捡废品,也可以去帮人跑腿,我能干活,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辛苦。”

      “不用。”沈知立刻拒绝,语气却依旧温柔,“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好好长大。赚钱的事,是哥的事,你不用管。等你以后读了书,有了出息,再好好孝敬哥,好不好?”

      沈逾抿着嘴,想反驳,却被沈知轻轻按住了后脑勺,贴在他的怀里:“听话,逾逾,哥只想让你好好的,不用受这些苦,不用早早地就扛起生活的担子。哥小时候答应过你,要让你做个开心的孩子,这个承诺,哥要做到。”

      小时候的承诺。

      沈逾的心头猛地一颤,记忆像是被打开了一道缺口,那些被尘封在心底的、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时候,继父还没来到这个家,母亲也还没有变得如此麻木,他和沈知,还有母亲,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小小的平房里,日子不算富裕,却也安稳。那时候的沈知,还是个比他高不了多少的少年,却总喜欢把他护在身后,会把省下来的糖塞给他,会在他摔倒的时候把他扶起来,会在夜里给他讲睡前故事,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逾逾,哥以后要赚好多好多钱,让你吃好吃的,穿好看的,让你做个最开心的孩子,再也不用受一点苦。”

      那时候的承诺,像一粒种子,埋在他的心底,在后来无数个冰冷的日子里,支撑着他熬了过来。他以为,那只是哥哥随口说的话,早就被时光冲淡了,却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沈知还记得,还想着要做到。

      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带着甜甜的暖意,他伸手,紧紧抱住沈知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哽咽道:“哥,你真好……”

      沈知笑了笑,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他知道,这些话,这些承诺,对现在的沈逾来说,是光,是希望,是支撑着他走下去的力量。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兑现这些承诺,去护着这个孩子,让他重新变成那个开心的、无忧无虑的少年。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一点淡淡的灰,快要天亮了。

      沈知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渐渐闭上眼睛的沈逾,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眉头却轻轻舒展开来,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睡得很安稳。这是三年来,沈逾第一次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心安。

      他轻轻把沈逾放平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给他掖好被子,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然后,他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针线和缝好的袜子,放在床头,又走到煤炉边,添了一点煤,把炭火拨得旺了些,让屋里的温度再高一点,不至于冻着熟睡的人。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床边,搬了那张小板凳,坐在床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沈逾的睡颜,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昏黄的灯光落在沈逾的脸上,勾勒出他纤细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还有微微抿着的嘴唇,只是脸色太过苍白,身形太过瘦弱,看着让人心疼。沈知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指尖划过微凉的皮肤,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让这个孩子受一点苦,再也不会让他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雨。

      他会留下来,守着他,护着他,陪着他长大,陪着他走过所有的路。

      不管未来有多难,不管要面对多少风雨,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他都不会再离开。

      因为他的逾逾,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唯一的牵挂,唯一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一点微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屋里,落在沈逾的脸上,也落在沈知的身上。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青灰,寒风裹着雪沫子,敲打着破旧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还在为昨夜的风雪呜咽。

      屋里的炭火还燃着,散出淡淡的暖意,沈知靠在床头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他坐了一夜,就这么守在沈逾的床边,生怕自己一闭眼,怀里的人就会消失,生怕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他的肩膀微微靠着墙壁,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一夜未眠,让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可眼神却依旧清明,只要一睁开眼,落在沈逾身上的目光,就满是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哼唧,像是快要醒了。沈知立刻睁开眼,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落在沈逾的脸上,生怕他醒过来会害怕。

      沈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眨了眨,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的脸上,那双干净的眸子里,瞬间从迷茫变成了惊喜,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还在。

      “哥?”他小声叫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在?”

      “在,哥一直在。”沈知立刻开口,声音温柔,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刚醒?是不是冻着了?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沈逾摇摇头,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却因为一夜的蜷缩,身体有些僵硬,刚一动,后颈的肿包就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倒吸了一口凉气。

      “慢点。”沈知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胳膊上,动作轻柔,“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

      他扶着沈逾坐好,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颈,肿包比昨晚消了一点,却还是有些硬,他皱了皱眉:“还疼吗?哥去给你找点药油揉一揉,会好得快一点。”

      “不用了哥,不疼了。”沈逾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笑意,“只要哥在,就不疼了。”

      看着他眼里纯粹的笑意,沈知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他反手握紧沈逾冰凉的小手,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用掌心的温度,慢慢暖着那片冰凉:“傻孩子,就会哄哥开心。”

      沈逾笑了笑,靠在沈知的胳膊上,看着屋里的一切,眼神里满是心安。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醒来,身边有亲人,有温暖,有可以依靠的人,而不是独自一人,面对冰冷的屋子,还有无尽的恐惧。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动静,继父的呼噜声停了,紧接着是翻身的声音,还有他粗哑的咒骂声,显然是醒了。沈逾的身体瞬间僵硬,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消失,眼底闪过一丝恐惧,紧紧抓住沈知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知立刻感受到了他的恐惧,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用眼神告诉他“别怕,哥在”,然后抬眼,看向里屋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面对这个男人的刁难,面对这个所谓的“家”的所有风雨,他都不会再让沈逾受一点委屈。

      里屋的门被猛地推开,继父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潮红,眼神浑浊,看到坐在床边的沈知时,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昨晚的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不善:“你这小子,怎么还在这里?谁让你待在我家的?”

      沈知没有起身,只是抬眼,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只有一片冰冷:“我陪我弟弟,跟你没关系。”

      “你弟弟?”继父嗤笑一声,走到桌边,拿起昨晚沈知放在那里的零钱,数了数,脸上露出一丝贪婪,却依旧嘴硬,“他是我家的孩子,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陪?赶紧滚,别在我家碍眼,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外人?”沈知挑眉,眼底的冷意更甚,“他是我妈生的,是我亲弟弟,我是他亲哥,你说我是外人?那你呢?你算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怼得继父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你小子敢跟我顶嘴?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着,他就扬起手,想要朝沈知打过来,动作粗鲁,带着酒后的蛮横。沈逾吓得立刻缩到沈知的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声音带着颤抖:“哥,小心!”

      沈知却丝毫没有畏惧,只是冷冷地看着继父扬过来的手,眼神里的狠厉,让继父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看着沈知那双冰冷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心里竟莫名地升起一丝畏惧,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他不敢再往前一步。

      “怎么?不敢动手了?”沈知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站在继父面前,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周身的气息冰冷,“昨晚的钱,是我买我弟弟几天的安静,你收了钱,就该守规矩。再敢动他一下,再敢对他说一句难听的话,我不仅要把钱拿回来,还要让你知道,欺负我弟弟的下场。”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继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咒骂道:“你小子别太嚣张!这是我家,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的家?”沈知扫了一眼这间破旧的出租屋,眼底满是嘲讽,“你不过是寄人篱下,连房租都要靠我弟弟的书费来凑,也好意思说这是你的家?”

      一句话,戳中了继父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却又无从反驳,只能恼羞成怒地瞪着沈知,却不敢再动手。

      就在这时,母亲也从里屋走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看到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有沈知冰冷的眼神,继父恼怒的模样,她的身体轻轻瑟缩了一下,走到两人中间,小心翼翼地劝道:“行了行了,别吵了,大清早的,让人看了笑话。小知,你好不容易回来,就别跟你叔叔置气了……”

      “叔叔?”沈知打断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还有一丝冰冷,“他配吗?他对逾逾做的那些事,配当这个叔叔吗?妈,你看看逾逾,看看他身上的伤,看看他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欺负,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吗?”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不敢看沈知的眼睛,也不敢看躲在沈知身后的沈逾,只是低着头,小声道:“我也没办法……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沈知冷笑,眼底的失望更甚,“你所谓的为了这个家,就是牺牲自己的儿子,让他受委屈,让他被人打骂吗?妈,你太让我失望了。”

      母亲的身体轻轻颤抖着,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只是低着头,不敢说话,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深处的愧疚,却又无能为力。

      沈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失望一点点蔓延开来,他知道,母亲的懦弱,早已深入骨髓,她这辈子,都活在别人的掌控里,不敢反抗,不敢争取,只能任由命运摆布,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他不再看母亲,只是转头,看向躲在他身后的沈逾,眼神瞬间变得温柔,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逾逾,别怕,有哥在,没人能欺负你。”

      然后,他抬眼,冷冷地扫过继父和母亲,声音坚定:“从今天起,逾逾由我来护着,谁都不能再动他一根手指头。这屋,你们想住就住,不想住就走,别来打扰我们。”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难看的脸色,转身扶着沈逾,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沈逾身上:“逾逾,哥带你出去吃早饭,好不好?”

      沈逾点点头,紧紧抓住沈知的手,抬头看了一眼母亲,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这三年,母亲的麻木与懦弱,早已让他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他不再奢求母亲的保护,不再奢求这个所谓的“家”的温暖,他现在,只有哥,只有沈知,才是他唯一的依靠。

      沈知牵着沈逾的手,一步步走向门口,没有回头,没有再看屋里的两个人一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沈逾,就与这个所谓的“家”,彻底划清了界限。往后的路,不管有多难,他都会牵着沈逾的手,一步步走下去,再也不会放开。

      推开门,清晨的寒风裹着淡淡的雪沫子吹了进来,却吹不散两人手心的温度。沈知把沈逾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紧紧握住,低头看着他,眉眼温柔:“走吧,哥带你去吃豆浆油条,逾逾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沈逾抬起头,看着沈知温柔的眉眼,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嗯,好。”

      阳光渐渐拨开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淡淡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一步步走在雪地里,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朝着阳光升起的方向,慢慢走去。

      身后的屋子,渐渐被甩在身后,那些冰冷的、痛苦的、不堪的过往,也渐渐被抛在脑后。

      清晨的风裹着雪粒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扎着皮肤,沈逾下意识地往沈知身边靠了靠,把半张脸埋进沈知披在他身上的校服外套里。那外套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属于沈知的味道,让他莫名心安。

      沈知感受到身边人的瑟缩,抬手把他往自己身侧揽了揽,让他贴紧自己的胳膊,又把两人插在口袋里的手攥得更紧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焐着他冰凉的指尖:“冷不冷?再忍忍,前面巷口就有早点铺,走快些就到了。”

      沈逾轻轻“嗯”了一声,鼻尖蹭着沈知的胳膊,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沈知的手比他的大很多,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薄的茧子,却很温暖,包裹着他的手,能把所有的寒意都隔绝在外。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护着,这样牵着,走在清晨的雪地里,不用害怕身后的打骂,不用担忧前路的迷茫,只需要跟着身边人的脚步,就什么都不用想。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巷子里的路不算平整,雪盖在上面,看不清哪里有坑洼,沈知走得很慢,刻意放慢脚步,还时不时低头叮嘱:“慢点走,小心脚下滑。”

      沈逾乖乖应着,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这是他住了好几年的巷子,平日里走在这里,心里总是憋着一股怯意,连头都不敢抬,可今天牵着沈知的手,再看这条熟悉的巷子,竟觉得连墙上斑驳的痕迹,都顺眼了些。巷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像披了一层白纱,几只麻雀落在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扑棱着翅膀,抖落一地雪沫子,添了几分生气。

      走到巷口的早点铺时,沈逾的鼻尖和脸颊都冻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雪粒。早点铺是一对老夫妻开的,支着一个大铁锅,锅里煮着豆浆,冒着腾腾的热气,旁边的铁板上煎着油条和油饼,香味飘了很远,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沈知牵着他走到铺前,松开手,抬手替他拂掉睫毛上的雪粒,又揉了揉他冻得通红的脸颊,声音温柔:“站在这里等哥,别乱跑,哥去买早点。”

      沈逾点点头,乖乖站在原地,目光追着沈知的身影。沈知走到窗口,和老板娘说着什么,背对着他的身影挺拔,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也依旧好看。老板娘笑着应着,手脚麻利地盛豆浆、装油条,还额外多拿了一个茶叶蛋,塞到沈知手里,沈知说了声谢谢,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递过去,指尖捏着零钱的样子,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沈逾的目光落在那几张零钱上,心里微微发酸。他知道,那是哥哥仅剩的一点钱了,昨晚给了继父大半,现在又要为他买早点,哥哥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他攥了攥衣角,心里暗暗想着,等回去了,一定要把自己藏在床板下的几块零钱拿出来,那是他攒了好久的,虽然不多,却也能帮衬哥哥一点。

      沈知很快走了回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豆浆,还有一袋油条和一个茶叶蛋,把一碗豆浆递到沈逾手里:“快拿着,趁热喝,暖暖身子。”

      豆浆碗是粗瓷的,烫得沈逾指尖微微发麻,却也暖得他从手心一直暖到心底。他捧着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甜甜的豆浆滑进喉咙,带着浓郁的豆香,是他好久都没尝过的味道。沈知站在他身边,一手拿着油条,一手剥着茶叶蛋,剥好后,把温热的茶叶蛋递到他嘴边:“张嘴,吃了补补身子。”

      沈逾乖乖张嘴,把茶叶蛋咬进嘴里,蛋黄的咸香混着蛋白的嫩滑,在嘴里化开,他嚼着,眼眶却微微发热。小时候,每次吃早点,沈知都会把茶叶蛋剥好给他吃,自己从来不舍得吃,一晃这么多年,哥哥还是没变,依旧把最好的,都留给了他。

      “哥,你也吃。”沈逾咬了一口油条,递到沈知嘴边,油条刚出锅,酥酥脆脆的,还冒着热气。

      沈知笑了笑,张口咬了一小口,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吃吗?小时候你最喜欢吃这家的油条,每次都要吃两根。”

      “好吃。”沈逾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嘴里塞得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好久没吃了,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看着他吃得开心的样子,沈知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自己却只是小口喝着豆浆,偶尔咬一口油条,吃得很慢。他知道,这点早点,对沈逾来说,根本不够,可他现在身上的钱,也就够买这些了,他得省着点花,还要留着钱给沈逾交书费,给沈逾买些吃的补身子。

      两人就站在早点铺的屋檐下,迎着清晨的阳光,吃着热腾腾的早点。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淡淡的光,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安静而温暖,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些安稳的日子。

      吃完早点,沈知把碗送回早点铺,又牵着沈逾的手往回走。雪地里的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融化了身上的寒意。沈逾牵着沈知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偶尔会故意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溅起一点雪沫子,回头看向沈知,眼里满是笑意。

      沈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难得开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嘴里却假意呵斥:“慢点跑,小心滑倒。”

      沈逾吐了吐舌头,却还是放慢了脚步,走回沈知身边,牵着他的手,小声道:“哥,今天的豆浆和油条好好吃,我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

      “以后哥天天带你来吃。”沈知低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心里软软的,“等哥赚了钱,还带你去吃好吃的,吃蛋糕,吃糖果,吃你小时候想吃却没吃到的一切。”

      “真的吗?”沈逾抬眼,眼里满是期待,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真的。”沈知重重点头,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哥说到做到。”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回巷子里,阳光透过巷子里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他们脚下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蜿蜒向前。

      回到出租屋门口时,沈逾的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怯意。昨晚的打骂还历历在目,他对这间屋子,终究是带着恐惧的。

      沈知察觉到他的迟疑,握紧他的手,低头看着他,眼神坚定:“别怕,有哥在,没人敢再欺负你。进去拿你的东西,哥带你离开这里,我们找个新的地方住,再也不回这里了。”

      “离开这里?”沈逾抬眼,眼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期待,“我们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沈知揉了揉他的头发,“先进去拿你的东西,你的书包,你的课本,还有你喜欢的那本童话书,都带上,其他的,不要了。”

      沈逾点点头,心里的怯意被期待取代。他想离开这里,想离开这个充满了打骂和冰冷的地方,想和哥哥一起,找一个属于他们的地方,安安稳稳地生活,安安稳稳地读书。

      沈知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继父不知道去哪里了,母亲坐在屋角的沙发上,低着头,手里缝着一件破旧的衣服,看到他们回来,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沈逾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继父的身影,心里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床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东西很少,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几本书皮都磨破了的课本,还有一本藏在床板下的童话书,那是沈知走之前给他买的,也是他这三年来,唯一的精神寄托。他把这些东西都塞进书包里,背在肩上,又从床板下抠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皱巴巴的零钱,那是他平时捡废品攒下来的,他把布包攥在手里,走到沈知身边。

      沈知看着他手里的小布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这是你攒的钱?收起来,自己留着买糖吃。”

      “不要,给哥。”沈逾把布包塞进沈知的口袋里,仰着头,眼神坚定,“哥的钱都给了那个叔叔,哥没钱了,这些钱给哥用,买点吃的,买点煤,别冻着。”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沈知的眼眶微微泛红,心里又暖又酸。这孩子,自己受了那么多苦,攒了一点钱,却还想着他,想着给他用。他伸手把沈逾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沙哑:“好,哥收着,谢谢逾逾。”

      母亲看着两人相依为命的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站起身,走到两人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沈知手里,声音哽咽:“小知,这是妈攒的一点钱,不多,你拿着,带着逾逾,找个好点的地方住,好好照顾逾逾,让他好好读书……是妈没用,没照顾好你们,没护着逾逾……”

      沈知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的失望依旧,却也多了一丝不忍。这是他的母亲,哪怕她懦弱,哪怕她麻木,可终究是生了他和逾逾的人。他没有推开布包,也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淡:“知道了。你自己也好好照顾自己。”

      母亲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看着沈逾,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又缩了回去,只是哽咽道:“逾逾,跟着你哥,好好的,听话,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就不用再受委屈了……想妈了,就回来看看……”

      沈逾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酸。这三年,母亲虽然麻木,虽然没有护着他,可也从来没有主动打骂过他,偶尔也会偷偷给他塞一点吃的。他抿了抿嘴,点了点头,小声道:“妈,你也好好的。”

      这是他这三年来,第一次叫她“妈”,不是生分的“母亲”,而是带着一点温度的“妈”。

      母亲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只是点着头,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就舍不得让他们走。

      沈知不再多说,牵着沈逾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破旧的出租屋,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母亲,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转身,推开门,牵着沈逾,一步步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回头。

      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正好,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积雪开始融化,顺着屋檐往下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为过去的日子画上句号。

      沈知牵着沈逾的手,走在阳光里,脚步坚定。他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不知道未来会有多难,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沈逾一个安稳的生活,可他知道,只要他牵着沈逾的手,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他会拼尽全力,护着沈逾,养着沈逾,让他好好读书,让他好好长大,让他成为一个开心的、无忧无虑的少年,再也不用受一点委屈,再也不用尝一点苦。

      沈逾牵着沈知的手,走在他身边,抬着头,看着身边的人。阳光洒在沈知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眉眼间带着坚定,也带着温柔。沈逾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心里满满的都是心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哥,有沈知,有他的暖阳,会一直陪着他,一直护着他,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到阳光洒满的地方。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走在融化的雪地里,脚下的路渐渐变得干爽,阳光越来越暖,照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巷口的老槐树下,几只麻雀依旧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他们的前路,或许会有风雨,或许会有坎坷,或许会有无数的艰难险阻,可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只要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就一定能熬过去,就一定能走到春暖花开的地方。

      因为雪总会融化,天总会放晴,而他们的暖阳,会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走了一段路,沈逾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沈知,眼里满是好奇:“哥,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啊?”

      沈知低头,看着他眼里的好奇,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先去找个住的地方,找个离学校近的,方便你上学。然后哥去找份工作,赚钱养家,供你读书。”

      “那哥要找什么工作啊?”沈逾又问,小脸上满是认真,“哥会不会很累?”

      “不累。”沈知摇摇头,牵着他继续往前走,“哥年轻,有力气,什么工作都能做,搬货、打杂、送水,只要能赚钱,能养着逾逾,哥就不怕累。”

      “那我放学之后,帮哥一起干活吧。”沈逾拉着沈知的手,晃了晃,“我可以帮哥搬东西,帮哥送水,我有力气的,我不怕累。”

      看着他一脸认真想帮忙的样子,沈知忍不住笑了,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不用,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就是对哥最好的帮忙。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养哥,好不好?”

      沈逾点点头,用力攥紧沈知的手:“好!我一定好好读书,好好学习,以后赚好多好多钱,养哥,让哥过好日子,再也不用干活,再也不用受累。”

      “好,哥等着。”沈知笑着应着,眼底满是期待。

      两人继续往前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映在地上,像一幅温暖的画。沈逾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小时候沈知教他的,走在阳光里,脚步轻快,脸上满是笑意。

      沈知看着身边开心的少年,心里也满是温暖。不管未来有多难,只要能看到沈逾的笑容,只要能护着他好好长大,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是值得的。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远方的阳光,眼神坚定。

      逾逾,哥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从青丝到白发,从年少到年老,不管前路有多少风雨,哥都会为你遮风挡雨,做你永远的暖阳,做你永远的依靠。

      这辈子,哥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不会再让你尝一点苦。

      我们两个人,一起好好活下去,一起走到春暖花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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