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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作假时小幽窗 诽谤!他诽 ...

  •   石门滑开,异香扑面而来。公仪纨瞬觉灵台一清,连带着郁气也散了些。

      眼前是一陈设简单的石室,出奇地空旷,仅四壁烛火摇曳,拉长两道忽高忽低的影子。最深处,一道木屏风静立,其上绘着寒林暮鸦,笔意清绝,萧索寂寥。

      两道修长的人影,被烛光映在屏风之上,一道正微微俯首,似是在阅览案上的文书;一道立于案几旁,似是透过屏风在盯他。

      俯首的人并未立刻抬头,甚至没有任何表示。一时间,石室内只闻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公仪纨目光流转,打量四周。

      这里不像审讯之所,倒更像一处清修的书斋。再细看那屏风末处,有一朱红铃印,印上字体结构迥异,甚是奇怪。

      但见间其笔法韵曲——首尾出尖,长脚下垂,双翅展开。不像字,倒像只鸟。

      他心下恍然:这是盛行于楚地的鸟篆,正是兰庚一脉的族纹。

      原是兰庚靳氏的小宗主。他记得学宫里也有位靳氏同窗,名叫靳釉白。

      靳釉白此人,循规蹈矩,一丝不苟,平日里素爱缠着学宫掌教——熙成君,奈何掌教待他总是不温不火。许是因此,便把话头指向自己,每回相遇,总少不了一番明枪暗箭。

      目光落回屏风那道影子上,他心下疑窦丛生——这位小宗主,不会就是靳釉白吧?

      恰在此时,屏风后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一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如古井无波:

      “公仪纨。”

      只此一声,他臂上瞬间起了一层细栗。这嗓音,裹着楚地特有的腔调,刺了他多少回,冷嘲热讽多少句,他听着就起鸡皮疙瘩。此人必是靳釉白!

      “靳兄,别来无恙。”他语气刻意放缓。

      “素闻兰庚门风清峻,您这府里倒别有洞天。”

      公仪纨弓腰行礼:“靳兄若想邀我过府,向云鼎递张帖子便是,何必劳动贵属,行此‘请’人之举?”

      此话委婉,一语双关,既为质问,亦为试探。

      屏风后的人闻言一怔,灯花一晃,而案几旁的人先动了,像是听见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般,突发出一阵狂笑。

      “兄长喊你一声公仪,那是给你脸子,你倒真拿自己还是云鼎的了,云鼎早二十年前就将你除名了,哈哈哈哈哈……”

      看来这案几旁的人,是靳釉白的胞弟靳少杰了。

      这位靳二公子,把他兄长的才学风度漏得干净,尖嘴薄舌倒照单全收了。

      自己年方十六,月前才在云鼎小住。何况,这么水灵的一张脸,怎么看走眼二十年的。

      想着想着,公仪纨渐生出满腹纶骚。

      自个儿在云鼎虽算不上什么关键先生,无父无母的,但跟上上下下的弟子都打好。舅舅待他宽厚,小叔更是疼他,视若亲子。

      待他回了云鼎,必要跟小叔打滚撒泼,好好告兰庚的状,届时让靳釉白那厮也抄十遍——不,五十遍守则!亦报当年之痛!

      “靳二公子,我虽不知与你结了什么仇,倒也不必拿云鼎除名来吓我———”

      “还装!”靳少杰的声音骤然打断他,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快意,“死灾星,克死了你六亲、还害死了你至友,走哪儿哪儿遭灾!”

      “别人都说你死在正色剑下,尸骨无存八年,定是老天爷都恨你、把你挫骨扬灰了。”

      他的声音愈发地飘:“可八年后,你却落在我兰庚手里了。”

      公仪纨周身一震,僵立当场。

      “来来,福六,”他嗤笑着招手,“去,把西厢那些积尘的卷宗都搬来,一字一句,念给这位‘公仪公子'听听。”

      石室一侧的暗门无声滑开,一名身着兰庚服饰的侍从躬身而入,怀中捧着一大卷竹简。那竹简色泽暗沉,以陈旧的黑绳系缚,略微一瞟,有七卷之多。

      侍从福六在屏风前站定,眼观鼻,鼻观心,并未看公仪婉一眼,只垂首静候。

      “念。”屏风后一冷漠的声音传来。

      福六应了声“是”,解开绳结,竹简哗啦一声展开一截。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宣道:

      “大业三年,河间府赵家村村民赵老四,状告公仪纨,偷了他家下蛋的老母鸡……”声音却渐滑渐小。

      “哐当!”屏风后一声笔落下。

      公仪纨眼圆睁,下巴差点掉地上,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这辈子连鸡毛都没摸过!

      靳少杰在一旁怒吼:“停下作甚?继续念啊!”

      案几后的人拂袖,清了清嗓子:“咳……换一卷。”

      福六慌忙又抽出一卷,中声道:“大业三年,青州菜农张老汉,哭诉公仪纨路过他家菜地,顺走了三根水灵灵的脆萝卜……”

      靳釉白正端起茶盏,闻言手一抖,又一声哐当。

      公仪纨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靳大公子,您这栽赃陷害的功课,是跟村口说书的学的吧?能不能编点像样的?”

      “废物!”靳少杰从屏风后闪出,一脚踹在福六腿上,“挑点能听的念!有没有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

      福六挨了一脚,手忙脚乱地又换了一卷,颤颤道:“大业四年,黑风寨寨主报官,说……说公仪纨途径山寨,顺走了他晾在院里的……一条亵裤……”

      “噗——”

      靳釉白一口茶全喷在了屏风上,寒林暮鸦图上顿时晕开一团黄渍。

      公仪纨气极反笑,也真觉得好笑:“靳兄,毁人清誉还是头回见这么毁的。先是老母鸡,再是水萝卜,现在连人家寨主的亵裤都算我头上了?”

      他挑眉看向屏风,心思一转,语带戏谑:“我倒觉得,靳兄不自己身先士卒一下,是编不出这般———”

      屏风后倏地一扬袖,甩出一卷明显老得多的竹筒,狠狠砸向福六。

      “你闭嘴!———你,念这卷。”

      福六吓得一颤,慌忙拾起来,高声宣读道:

      “夫天道垂象,日月昭彰;仙道贵生,慈悲为量。

      ……

      吾辈奉仙门法旨,集百宗之势,以清寰宇。”

      “妖人纨,其罪有三:罪一,弑杀无道;罪二,篡逆纲常;罪三,欺天妄命。”

      “今察紫薇示警,太乙垂书:

      此獠不诛,三界必乱。

      愿以千秋浩然气,天律昭昭,魔氛必殛!

      诸君共勉!”

      “乙巳年,孟秋朔日,云鼎”

      听罢,他却是眼也不眨,冷笑道:“荒诞。这缴文发于乙巳年,那时我不过三岁,与我何干?”

      呸!还乙巳年,乙巳年他尚在滚泼浪鼓,滚个泼浪鼓就生灵涂炭了?生灵得多脆弱。

      福六对他的反应置若罔闻,手指划过竹简,继续念道。

      公仪纨起初不以为然,只当耳边风。可听着听着,从偷鸡摸狗到屠城灭种,卷卷罄竹难书,不禁心生恶寒。

      竹简所载,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因果,详尽得令人头皮发麻!那些名字对他而言陌生又遥远,可那竹简记录的“罪责”却如此具体,如此恶毒!

      莫非出自靳釉白之手?

      “纨君'七阁卓才',我听侍从字正腔圆,也很是清晰。”

      随着声起,一影从屏风后婉婉转出,款款而立。浅青袍、橘红边,吊三道鸟篆纹宽玉璜,腰佩兰草,冠戴青玉,长丝倾下。

      那人姿态俊然,神情冷淡,双眉如烟一撇而愁上稍头,两目似笑非笑而点一灵光,整个宛如镶红青玉雕出的美人塑身,泛着兰香。

      此刻瞋视着他,也带了丝幽意。但见他面不改色,脸上又划过一抹失望。

      至于“七阁卓才”——那是他刚入学宫得的美名。

      当年青邑学宫举办流觞曲水,学宫七阁英才齐聚。会上觞停何处,谁便需展露一技。而他七次皆中,七技皆显,学宫掌教抚掌而叹,当众誉他为“七阁卓才”。

      昔年七阁之才,今日七卷之罪。有那么一瞬,这些恶毒的指控如冰水泼面,让他眼前发黑,站不住脚。

      不能乱。越是如此,越不能乱。

      不过诽谤罢了。

      他静下心,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这竹简记录详尽,时间脉络清晰,伪造的可能性虽大,但背后必有依据,或是篡改,或是嫁接。

      定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嫁祸于他——靳釉白?

      两度怀疑,反打消了这个念头。

      靳釉白不算无瑕君子,但总归是个君子,长戚戚后坦荡荡,干不出这种下作事。

      必须是极其熟知他,才能仿着他一言一行,用了什么易容的方术,骗过了父亲母亲们。可什么法子,能骗过咸池灵仙、公仪柸的法眼?

      突然,一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

      仙门修为分了七等,寻常修士能结丹化仙已属实不易,仙人之上还有五等境界:上仙、玄仙、真仙、灵仙、至仙。

      仙人与上仙之间隔了两重天堑,玄仙已为寻常修士仰望的极限,而真仙几近传说,更是望尘莫及。

      至于灵仙和至仙,古往今来便凤毛麟角。如今尚在的灵仙不过八位,至仙仅有一位,每一位都是震慑一方的巨擘。

      那人得是何等存在,能骗过一位灵仙的洞察?

      靳釉白见他神色数变,愣在原地,似乎极满意他此刻的反应,语气愈发从容:“也罢,无知无觉地赴死,于你反倒是种慈悲了。”

      靳少杰瞥了眼兄长,忽想邀功般,走到他跟前攥起头,声音陡然转厉:“明日春坐会,兰庚会在章华台,彻底了结你这头祸害。”

      他再次逼近,几乎贴着公仪纨的耳畔,一字一顿:“我要让仙门百家知道,只有兰庚才是众望所归,才是仙家魁首!”

      灯火骤灭,公仪纨被扔回狱中。

      黑暗里,他背靠着潮湿的墙壁,理了理遮眼的碎发,周身伤口在阴冷中隐隐作痛。

      他被诽谤了,还是寒浞级别的嫁祸。

      嫁祸人先假定为寒浞,此人身份成谜,实力不详,奸盗淫邪无所不为,并且品味低下,还很可能是个断袖。

      他思来想去,脑库里寻不出这么号人物。

      一筹莫展了半晌,遂在脑里把那个罪魁祸首用尽七十二刑,先裹粉后油炸再切片装盘……狠狠出口恶气!

      又过了会儿,一切都静下来。没有狱卒没有虫叫,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云鼎的马嘶鸣和草啸风,什么都没有。

      方才那股激愤滑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狱里的黑色,无孔不入地涌进来。他抽了抽鼻子,索性闭上眼,干脆什么都不去想了。

      公仪纨看向窗外,夜幕低垂,月圆如盘,光华洒进铁窗里,如霜如练。

      像小叔制的冰酪。这一点念头,稍稍暖了他些。

      四脉被封形同废人,他得另寻出路。

      忽而,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只见他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腰间一枚不起眼的玉扣。

      这并非普通饰物,而是小叔公仪裘早年送他的顽物,名曰“芥子扣”,内里仅有方寸之地,昔日被他用来偷藏些零嘴玩意、小抄什么的。

      真是老天爷保佑,衣服破成这样,小玉扣却还在。

      公仪纨指尖用力,生生将玉扣掰了下来,攥在手心,而目光再次投向那扇小窗。

      仙门把“灵力为基、内外兼修”奉为圭臬,可世上不乏另辟蹊径之道。譬如,一类依托星月精华的偏门术法,虽不至于搞出山崩地裂,但借满月,或许能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骚动。

      地牢之上,寝楼之中。

      窗前,正写笺函的靳釉白,整衣危坐,忽笔头一顿,蓦然抬头。天中那轮满月,清光似乎过于炽亮了些。

      与此同时,他腰间一枚玉佩,毫无征兆地发起热来。

      “嗡——”

      一声极锐的震响,从那玉佩里蓦地迸出来,直刺人耳膜。

      “玉鸣——!”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嘶嚎,缠在白幡上,回荡不绝。风呜呜地叫,白幡不听人声。

      “吃人啦!”又一声喊,人喉如裂帛。

      “回来啦!”这声短促,是为通照,霎时间席卷整片兰庚。四下里渐渐骚动起来,人声、风啸混成一片。

      鸦群惊起,掠过昏沉的天,又抓来躁动。

      地上,篝火也一处处亮了起来。鸦群被火光所吸,乌泱泱顺着火光飞去,和地上篝火一同,从点点到斑斑,最后成河涌动,流向远处的璧山湖。

      地牢之内。

      甬道灯影摇晃,急促的身影、惊疑不定的碎声、以及锁链仓促开合的金属撞击声混杂在一起。

      “怎么回事?!”

      “璧山湖方向出事了!好像是……是‘玉鸣’!”

      “胡说!那东西早就被剿灭了!”

      “可所有玉都在共振发烫……错不了!上面紧急调令,所有能动的人立刻去湖边布防!”

      牢门外瞬间变得杂乱而匆忙,显然驻守的狱卒也被大量抽调。牢狱深处的角落里,两点寒芒,冷冷地盯着一切。

      公仪纨靠坐在墙边,攥紧了掌中那枚温热的玉扣。

      如他所料,那几十年前的老邪祟,果然深植在了每个云梦人的心底。不是梦中情,而是惊人魇。

      公仪纨头一回如此感激学宫。回头,他定洗心革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份“悔不当初”的觉悟,源头正是学业里的一门《仙本纪要》。

      青邑学宫里,《仙本纪要》这门课是由学宫掌教、熙成真仙徐青玄所授。

      熙成君为人温雅随和,风姿超然,早年间便博了个“神仙姿”的美名,被列为四景风流之一;身为风流景,同是天门四罗真仙之一,位居第四。

      他授课时从不苛求弟子正襟危坐,自己亦常斜倚云床,手持书卷,自成一画。

      然而,其性疏淡随意,于大道却毫不含糊。每逢讲到关键之处,他会略略直起身,眸光清亮如洗,寥寥数语便能点破迷障,引人遐思。

      其学识亦渊博如海,仙门千载兴衰、各家秘辛典故,在他口中娓娓道来,皆如亲历。

      宫中学子无不敬他、亲他,只觉如沐春风。

      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公仪纨,回想起的,正是熙成君讲述长庚旧事时,溪流潺潺般的声音:

      “兰庚地处云梦大泽,背靠绵延玉脉,素有'昆冈石,云梦玉'之名。”

      “然福兮祸所依,其地曾孕出一类邪祟,乃玉髓通灵所化,潜藏于湖泽深处。其性异之处,在于可共振方圆百里的玉石……”

      “……更有异者,'玉鸣'每食一人,其肉身冷暖,会传递到所共振的玉石之上,如同通感。”

      “兰庚一脉,被这邪祟困扰百余年,门下弟子伤亡无数。地方志曰:'丁亥年,仲秋望日,玉山戚号,邪祟大祸'。最终由二百三十一名弟子,剿灭于璧山湖。”

      一番筹谋后,未及细思,个中险计已在心间倏然成形。

      这枚芥子扣,正是“玉鸣”同源的云梦玉所制。

      今宵之月,亦照往昔。

      他所作,不过借满月月华,略略激发云梦玉的本性。

      ……

      “小爷可不陪你们玩了。”

      从小心翼翼,到发现空无一人,大街小巷都锁紧了门窗。他索性放开了心,大摇大摆地走到长街中央。

      途径一扇紧闭的铺门,忽然捉住一点光!侧首望去,是门板上的一面铜镜。

      他信手拢发,期待地看向镜中人:撇去污泥,夜下秋月之明;眉开眼笑,铜中宝色辉映。

      昔年跟着天门弟子下山问风,他与友人一同嬉闹到一画摊前。那作画先生原是个秀才,讨画不成,反聊赠十六字:

      “面抱春花,目挂春风,眉挑春枝,唇催春幕。”

      忽而风起,果香满盈。他被香气吊着脖子走,到一果摊前,拣了两三漂亮果子。略一思忖,“刺啦”一声撕下袖袍上一片绣有云鼎家纹的布料,仔细压在摊主秤盘之下。

      ——意思很明白:记账,去找云鼎结。

      顺带打破一个谣言:他可不干偷鸡摸狗之事!钱串是定不会短了的!

      恰在此时,马蹄声如骤雨迫近,他身形一闪,利落藏入街角扫帚堆中。

      尘烟未定,忽闻数声凄厉惊叫,带着兵刃铮铮之声,皆是从璧玉湖方向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公仪纨心头一跳——糟了。

      这动静……莫非真把“玉鸣”给招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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