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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纹委地陷缧绁 锒铛入狱, ...

  •   天旋地转,乾坤颠倒。

      摇摇晃晃,神思恍惚。

      仿佛天地先于玄黄苏醒。

      公仪纨猛地睁开了眼。

      先看见的是黑,随后一股潮气和霉味,直冲天灵。

      他动了动,想抬手,无数痛立马从四肢百骸里炸开。

      诶诶!诸位腰兄腿兄胳膊兄,可别痛了——

      他公仪纨生平还是第一次遇着这等磋磨,一时间脑子直闪白。

      “嘶——”

      这头刚出声,甬道那头立刻响了靴声,快步如风。一个黑影堵在了铁栅栏门外,油灯映出一张浮肿而凶狠的脸,颧骨高突、厚唇且翻,活脱脱一副驴样。

      “嗬。”狱卒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还没死透?”

      他并不等回答,或许觉得这不算个问题,只将提着的油灯往前送。昏光一刺,公仪纨眼睫一颤,下意识地把头躲了躲。

      “命真硬,从璧山湖里捞出来,饿了三天渴了三夜,竟还能喘气儿。”

      说着,狱卒又近了近,眼珠子在他身上逡巡,似乎想好好嗤笑他的狼狈样儿。

      但见他始终撇首,并不正眼相看,一股无名火“噌”的窜起,直冲喉头:

      “还当自己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天煞灾星呢?小宗主封了你四脉,你现在……不过是个废人!”

      话音未落,他先愣神了。

      这说的谁?

      自己确有过许多“美名”:害群之马、朽木也……最惨的也只是被骂“粪墙”。但“天煞灾星”这个词,他可不敢担。

      “天煞”一词,主刑克孤绝,天地为牢,孤绝至死;“灾星”二字,更是凶星照命,祸及九族,凡所亲近,皆遭荼毒。

      竟有人当得起如此凶谶?不知冠此命者,得犯了多大孽,又是何等骇人?

      狱卒见他不知所云之色,表情更加狰狞:“少装傻,装傻在这儿,不好使!”

      “小宗主可说了,”狱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手猛地攥住他散乱的发,往栅栏一撞,迫使他仰起脸,“他不急着要你命。这儿有的是工夫,一寸一寸磨……”

      最后一字咬得尤其重。

      公仪纨嘴唇翕动了一下,喉间干涸,发不出声。

      狱卒松开手,直起身,钥匙的尖角,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明日小宗主要亲自提审你。”撂下这句话后,扬长而去。

      狱卒的靴声在甬道里渐渐沉闷,一点昏黄的光,也从他脸上撤走。

      头发粘了血,一绺一绺搭在他脸上,遮去了大半张脸孔,唯漏出一只眼,冷冷地盯着狱卒。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活气,倒显得格外恐怖。

      他转回眼珠,被自己刚才无意识的反应给吓一跳。脑子里依旧是一团浆糊。

      岂有此理!他喉口不知干了几天了,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就那狱卒开口一瞬,他脑里即刻蹦出十种八种怼过去的话,例如“憨驴脸招风耳,眼睛还没驴子大,认不得小爷是谁?”

      罢了沉住气些,他也该好声好气问那头夯货:如今在何方、犯了哪桩事、身后主子又是哪路人物?

      呵,这个时候变闷葫芦,可闷煞他!

      细细咀来那狱卒的几句话,一个词始终盘绕在他心头。

      天煞、灾星?

      首先,他就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他自认行事荒唐:把夫子的墨宝改造成招蜂引蝶的“女儿墨”,为了偷回被没收的话本而扮鬼,半夜溜出学宫逛夜市……但点来点去,无非少年顽劣,何谈判罪?

      其次,他与那位小宗主素无冤仇,甚至不识其人,又何谈得罪?

      再者,他云鼎掌门之侄的身份就明明白白绣在衣上,谁不认得这鎏金的夔龙云雷纹?

      仙门百家,最重门楣标识。百家中,七门独领风骚,其族纹是最显赫的,即便是凡夫走卒也认得。而这夔龙云雷纹,更是御三门之一——云鼎的族纹。

      他又是最喜这图纹的,发带、腰扣、长佩,连鞋面也是,恨不得刺在身上。

      燕国尚蓝,处在燕地的云鼎也好服蓝,故制服皆为白底宽纹,景泰蓝为饰。

      彼时的公仪纨总觉着,蓝底为川,白素作云,窃曲流纹,夔龙遨游其中,虽说合规合矩,但平平无奇,总少了栩然之意。

      于是他便命人把纹路改成鎏金的。老裁工跟他扭了半天,最后实在扭不过他,才给他改了一件,千万叮嘱道偷摸着穿,别瞎晃悠。

      须知云鼎门训“正大光明”四字,每字释义都长达十卷,若在山顶展开,滚到山脚能砸晕三个路人。“正”字阐释之一,则是“外貌斯须庄敬”。

      他刚上身,正值日头最好的时候,明晃晃地到太阳下一转,白袍流云,夔龙游金似的,华美不可方物,果然好看!

      正兀自得意,身后却传来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咳。

      一回头,便对上了舅舅——云鼎掌门公仪柸那双清寂的眼。竟当场给逮了个现行。

      舅舅为人算不得迂腐刻板,但于宗门礼数、衣冠规制却看得极重。当下眉头微蹙,只斥了四字:

      “不庄不敬。”

      为这四字,他被舅舅耳提面命,足足念叨了半月之久。好在没没收鎏金改服。

      这不庄不敬的鎏金纹,撒点光便熠熠生辉,在这狱卒眼中,难不成也与煤灰一般?

      公仪纨低头一看,才发觉周身没一块儿好布料。稍算齐整的,也被血污浸透板结了。

      蓬头垢面、襟袖褴褛,哪儿有半分仙门子弟的模样,分明是个落魄的告花子嘛。

      公仪纨突然想着,若是在青邑学宫,被薛须良、虞青莲、唐云想、薛晩平几个瞧着了,连笑个三天三夜算少的。

      想到那场景,他竟不由笑了笑。薛须良和唐云想定笑到前仰后翻;虞青莲是大家闺秀,笑必掩口,她本就是美人,两眼弯如月,两黛似蝶飞,定好看;薛晩平定是笑得岔了气,还要一边劝旁人“收敛些”,末了再补上句:“纨君此等风仪,真乃我辈楷模——”几人笑得更大声。

      罢了罢了,明日见了那小宗主,当面问清缘由,陈明冤情便是。

      待回到学宫,定要将这番遭遇好生说道说道;再修书一封,向小叔公仪裘哭一哭;对了,还得告诉单弈,就不知他那般目中无人的性子,听闻后会作何反应;嘿,既同单弈说了,自然也得叫夫子们知晓,熙成君大抵一笑了之,涣尔君那老古板,免不了又要训诫几句……

      想想倒也有趣,他公仪纨竟也有锒铛入狱的一日,被个小小狱卒厉声斥骂,浑身狼狈如乞儿,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小宗主要取他性命。这经历,足够同许多人念叨许久了。

      他挪动身子,摸索到一片铺着稀疏稻草的麦秸堆——这大抵便是狱中的“床榻”了。向后一仰,躺倒下去。

      稻草扎肉,麦秸硌骨,甬道处时不时传来铁链声。他辗转反侧睡不着,最后只得在心里默默背诵起《学宫守则》——那是他最常被罚抄的文籍,一罚便是五十遍,一抄便是半个月,如今早已倒背如流,此刻权当催眠的曲儿——管用!

      默了两三遍后,一觉睡到天亮。

      次日,他是被锁孔转动的哐当声吵醒的。

      晨光未透,只有甬道壁灯的光斜斜切入,将两条狭长的人影投在他身前。昨日那狱卒冷着一张驴脸,身旁立着一名面容更显冷硬的同僚。

      “起来!”狱卒粗声喝道,嗓音在狭小的牢房里震出回响,“小宗主要见你,莫要磨蹭!”

      另一人已利落地解开锁链,隆的一响,腿脚恢复了半分自由。公仪纨撑着身子坐起,只觉周身无处不痛。

      “两位且慢,”他面色沉重,正襟危坐,仿若要说什么大事,“一日之计在于晨,一晨之记在于饔。三餐不可迟,朝饭不可无,我就这样饿着肚子到你们小宗主那儿,到时候小宗主正问话,这边肚子先叫——”

      “我肚叫能如雷,到时候盖过小宗主的金玉之言,喧宾夺主,损了他威严,岂非大不敬?”

      “小宗主一不高兴,”他看向两名狱卒,眼神恳切,言之凿凿,“到时候我不好过,二位恐怕也难逃吧。”

      两名狱卒显然没料到这人竟敢提出此等要求。他们对视一眼,面上闪过恼怒与犹疑。为首的狱卒眉头紧锁,盯着他看了片刻。

      最终,狱卒啐了一口,粗声对同伴道:“去!给他拿个馒头!省得他在小宗主面前真闹出笑话,连累你我吃挂落!”

      另一狱卒虽满脸不耐,动作倒利索,不多时便拿来一个灰扑扑的杂面馒头,隔着栅栏粗鲁地塞了进去。

      “快吃!”

      公仪纨接过馒头,一捏就知这冷硬得能硌掉老牙。他也不挑剔,慢条斯理地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他吃得很慢,仿佛在品什么珍馐,实则是这馒头干硬粗粝,难以下咽,更兼他浑身是伤,动作稍大便牵动痛处。

      他一边吞咽,一边思绪飞转。这小宗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待他终于将那半个馒头勉强吃完,喉中干渴更甚,却也知再要水喝纯属奢望。

      “这下总行了吧?走!”狱卒显然耗尽了耐心,一把拉开牢门,与同伴一左一右,架着他便往外拖行。

      甬道幽深,两旁牢房里投来或麻木、或好奇的目光。公仪纨试图分辨方向,记住路径,可惜光线太暗,转折太多,很快便放弃了。

      越往深处走,空气似乎愈发森冷,墙壁上开始出现若隐若现的符文痕迹,显然此地设有禁制,防止修士动用灵力。不过这符文有些古怪,不似寻常禁制,额外多了几笔。左三道、右两道,多的几笔指向明显,直指他那件牢房。

      这么多符文,不会都是用来禁他的吧?

      怪哉,寻常一道禁制符文就能困住一名刚成仙的修士,何况他一个还没修炼成仙的。这小宗主可太看得起他,也过于怕他了些……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石门,门旁站着两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沉稳的守卫。押送他的狱卒在石门前停下,收敛了所有嚣张气焰,恭恭敬敬地朝门内禀报:

      “小宗主,人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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