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背影后》君夜寒

12、第 12 章

　　开学报到的第一天，在拥挤的人群里，我一眼就看到了陆唯。他总是那么显眼，像个小太阳，散发的光热是任何人都会感受到的。他经过的地方，总会有女孩子指指点点，叽叽喳喳，我听见过几回，如果人问他的名字，另外的人就会马上回答，他叫陆唯，长得帅学习好，他的爸爸是某某局的局长，妈妈是某某厅的主任。原来，陆唯家庭条件这么好，我的爸爸妈妈现在还在为温饱忙碌呢。
　　我看着停在学校门口的轿车，第一次觉得差距，这所学校是重点中学，前几年才把高中部和初中部分开，来这里上学的不缺少有钱人。而且，因为教学质量的差距，考上这个学校的，大部分是城镇的学生，很少有农村的，看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了。我大概就是混在其中的异类分子了。
　　远远地有人叫我，我转头看去，是陆唯。
　　“夏阳，你来了，你在哪班呢？”
　　“四班，你在二班，是不是？”
　　“是啊，本来是在三班，可是我爸说一班二班的老师比较好，就把我调过去了。”
　　“喔，是这样啊。”
　　“夏阳，你怎么了？怎么看着不开心啊？暑假过得不好吗？”陆唯关心的问。
　　“好啊，过得挺好的。”我回答。
　　“那就好，夏阳，以后有么要帮忙的就来找我，好吗？”
　　“好，到了你的地盘了，当然你得帮我。”我说。有人喊陆唯，陆唯对我笑笑走了。
　　我就这样开始我的初中生活，同时，我们一家人在这个地方开始我们的生活。
　　爸爸妈妈弄了个小饭馆经营起来，爸爸炒菜，妈妈管理日常事务，另外找了两个帮忙的小姑娘。生意很不好，几乎赚不到什么钱，这个小饭馆给我们一家人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我们饿着，爸爸说这已经足够。
　　夏月很忙每天埋头看书，我有时间的时候就去帮爸爸妈妈的忙。一个周末，妈妈用三轮车载着我去菜市场买饭馆需要的菜，菜市场的喧哗却掩不住一个女人的声音。
　　“诶，你家的钱什么时候还啊？怎么这样子啊，已经是对你家比较宽待了，让你们每个月还五百，怎么不守信用？”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响起，她站在三轮车前，拖着妈妈的衣领。我觉得所有的喧嚣嘈杂在那一刻停了下来，满是寂静。
　　“对不起啊，这个月生意实在不好，下个月一起还行不行？”妈妈赔笑。
　　“这个月都还不了，还下月一起呢？做人是要脸的，已经给你们宽待了，不能这么不要脸啊。”那个女人大吼。
　　老天，原谅我，那时的我还没有勇气站到那个女人面前保护我的妈妈，我只是压着满心的愤怒，看着我的妈妈红着双眼还满脸赔笑，我只是心疼，我只能呆呆的坐着，看着周围的人各种各样的表情，有鄙视的，有嘲弄的，有不屑一顾的，偶尔有几个同情的，那种同情的目光，却像针一样刺在我心上，扎的我喘不过气来。
　　那天，妈妈在众人的指点下，若无其事的骑着车买完了所有需要的菜，回到饭馆，她进厨房掩面痛哭。
　　我永远记得那天，永远记得那个女人给我妈妈的侮辱，可是，我不能还回去，只能痛着，每每想起那天的情形，就忍不住心酸哽咽。
　　初中生活大体上和我想的差不多，唯一在我意料之外的就是遇到一个喜欢让学生补课，然后大肆收补课费的班主任。他很好，除了爱钱。他和很多老师办了不同的补习班，而且只要是他的学生，就必须参加补课，每一门的补课费用是好几百。对于那年的我家的状况而言，别说一门几百，就算是几十也是一笔大数目。我没有参加，尽管班主任和我多次谈话，我甚至没有回家提起这件事。
　　一天放学，我回到饭馆，一进门就看见班主任，他正和我的妈妈谈话，我悄悄地站在门口。
　　“夏阳表现很好，她很聪明，基础也很好，好好培养她以后肯定是重点高中的材料。你看，现在很多学生都在上补习班，要是夏阳不上的话，我怕她落在别人后面。现在竞争很大，不能让孩子在这方面输给别人，你说是不是？”
　　“李老师，我们并不知道这件事，阳阳回家根本没说，要是知道无论怎样我都会让她去的，等阳阳回来我会问她的。然后再给你答复，你看行吗？”
　　送走老师，妈妈呆呆地坐着，我静静地走上去，乖乖的坐在她旁边。妈妈回过头看到我，微微笑了，“阳阳回来啦，要吃什么，去菜柜看看，让爸爸给你做。”
　　我的喉咙仿佛塞满了东西，才一开口就哽咽了。我说：“妈妈，我不饿，不想吃，等我饿了再告诉爸爸。”
　　“阳阳，你们老师来过了，说了补课的事，说是你不参加，阳阳，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件事啊？”
　　“喔，补课的事啊，”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我是觉得是件小事，所以没告诉你。妈妈，我从小读书都不用补课，就连原来参加全国数学比赛也没上过什么补习班，对我而言根本就没必要，我不用上补习班也可以成绩很好。”
　　“阳阳，妈妈知道你的想法，你是怕家里没钱是吗？可是阳阳，全班同学都上补习班，你怎么可以不上呢？就算不怕别人议论你，嘲笑你，妈妈也怕你比别人落后了。阳阳，明天早上上学时候就告诉老师，你也参加。”
　　“好的，妈妈。”我只能回答。我知道妈妈的愿望，她只希望她的孩子不比别人差，只希望尽她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她的孩子在任何方面都和别人一样。她相信我就算不补课也会很优秀，她顾忌的不是我的学习，而是我的自尊。其实，妈妈，我真的无所谓，就算全班同学都知道夏阳家里交不起补课费，我也无所谓，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早已经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我有全天下最好的父母，他们教育出最最好的女儿。
　　两天后，爸爸妈妈吵架了，在我的记忆里，这是他们争吵最激烈的一次。其实，不算争吵，因为从头到尾只有妈妈一个人的声音，爸爸一直靠在窗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白雾迷蒙中，我感觉得到爸爸的哀伤。
　　家里出事，欠下巨额债务，妈妈从没有和爸爸争吵过，她总是默默地撑起这个家，想尽一切办法多挣一些钱，她总是在爸爸身边安慰他，可是这次，妈妈却真的生气了，她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像个泼妇一样，指着爸爸大声的骂，她哭喊，完全像变了一个人。我和夏月都吓坏了，只能陪她一块哭。
　　原来又是因为我补课的事。妈妈向饭馆旁边开批发店的老板借了一千二百块钱，准备给我做补课费，这笔在我家看来为数不小的钱，被爸爸悄悄地带到省城给了二叔，我了解我的妈妈，她是个很要自尊的女人，她从小就优秀漂亮，甚至高傲，她开口向别人借钱，已经是件让她难堪的事，是她无奈之下的选择，现在这笔钱我的补课费却被爸爸给了他的弟弟，在我们家也同样几乎活不下去的情况下。
　　夏月搂着妈妈的脖子，说：“妈妈，那是爸爸的亲弟弟，就像我和阳阳一样的关系，我相信爸爸这么做是有理由的，一定是二叔家里实在太困难他才这么做的。妈妈，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我或阳阳也遇到困难，你也一定希望我们尽全力帮助彼此吧。妈妈，体谅一下爸爸，他和二叔是亲兄弟啊。”
　　说实话，那时的我还没有夏月那么会思考，那么会体谅，在我心里是有点郁闷的。自己家里已经过不去了，怎么可以还把借来的钱给别人呢？直到几年前，在我和夏西聊天时，我被夏西告诉我的他们的生活所震撼，原来我的二叔一家，小我半岁的夏西是这么过来的，我才真正理解爸爸当时的举动。
　　我坚决的告诉我的班主任，我不需要补课，他在全班同学面前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家没钱。”
　　下课后，我路过一个男同学面前，他从开学第一天就和我争吵过，因为他踩到我的脚，却装作没看见。我走过他身边，清清楚楚听到从他嘴里吐出的嘲弄，“乡巴佬，没钱到这来读什么书啊。”
　　我立刻感受到周围同学的目光，有同情的，有看好戏的，还有几个漂亮的小女生张大嘴巴，呆呆的看着我。我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只是走出教室，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走到学校后花园一个没有人的亭子里，眼泪终于掉出来，我感觉我受到侮辱，我把头埋进膝盖，呜咽出声。
　　一张雪白的纸巾递到我面前，泪眼朦胧中，陆唯站在前面的石阶上。
　　“夏阳，你怎么了？”
　　“陆唯，”我擦干眼泪，“我没事，就是想家了。”我胡乱编着。
　　“想家？”陆唯奇怪的说，“你爸爸妈妈不是来这了吗？你还会想家？”
　　“你怎么知道？”
　　“夏阳”陆唯说，“我那天看到叔叔阿姨了，就找人打听了一下，知道你家出了些事，夏阳，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我们是好朋友。”
　　陆唯，你知不知道你那天带给我的温暖，上初中以来从来没有人说“夏阳，我们是朋友。”陆唯，那时的我太需要一个朋友，在别人欺负我之后，你说“夏阳，我们是好朋友”。
　　那天，陆唯送我回教室引来班上女生的围观，陆唯怎么会送夏阳呢？我没有心思去管别人，陆唯微笑着和认识的人打招呼，离开前对我说：“夏阳，放学后楼下等你，我们一起去吃饭。”
　　现在回想起来，我之所以会把陆唯放在心上，是因为陆唯出现的时候，我已经朦朦胧胧懂得爱情，陆唯对我好的时候，我已经懂得感动，陆唯看我的时候，我已经看得懂他的眼神，而另外一个男孩子对我好的时候，我还不懂这些，所以，我没有机会早早的爱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