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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初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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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蜂蜜茶与不协调的音符
我叫默。
这个名字或许预示着什么——一种安静的观察,一种沉默的接纳。我的生活原本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直到我遇见了浩,以及,他身体里的“他们”。
那家图书馆,是我城市喧嚣中的一座孤岛。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被磨得发亮的深色木地板上切割出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淡淡的灰尘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味。我习惯在周末的下午泡在这里,让时间在书页的翻动中缓慢流逝。
就是在这样一个下午,我看到了他。
他蜷在图书馆最僻静的角落,靠近落地书架阴影的地方,像一只误入人群而受惊的小兽。瘦削,苍白,穿着洗得有些发旧的浅蓝色衬衫,整个人给人一种透明易碎的感觉。他手里捧着的书,封面是深邃的蓝色,上面是几个醒目的白色大字——《梦境心理学与清醒梦的边界》。
我并非有意打扰,只是某种莫名的吸引力,让我停在了他对面的书架前,假装找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他看得极其专注,眉头微微蹙起,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某段文字。偶尔,他会极轻地喃喃自语,那声音……即便隔着一点距离,也像羽毛般轻轻搔过耳膜,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软糯的质感,与这静谧的空间完美融合。
鬼使神差地,我抽走了他旁边书架上一本同样关于梦的书籍——荣格的《红书》,然后走到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他似乎被惊动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迅速抬起眼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只受惊的小鹿。
“抱歉,打扰了。”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无害,“你也对梦感兴趣?”我晃了晃手里的《红书》。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是在评估什么风险,然后才极轻地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书本,但显然,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了。
“清醒梦……很奇妙的概念,不是吗?”我继续尝试着,声音放得更柔,“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甚至在梦里创造世界,这听起来就像拥有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平行宇宙。”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他。他再次抬起头,这次,眼神里的警惕淡化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的微光。“……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
就这样,我们断断续续地聊了起来。从弗洛伊德到荣格,从普通的梦境到清醒梦的操控技巧。他起初的回答很简短,带着拘谨,但随着话题的深入,尤其是在我分享了一些自己光怪陆离的梦境后,他渐渐放松下来。他叫浩,刚来到这座城市不久。他的想象力很丰富,知识面很广,尤其是在心理学和哲学层面,有着超越他年轻外表的深刻见解,但表达方式始终是那样温和,甚至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让人不忍心打断。
那个下午,我们在图书馆角落的低语,成了我们友谊的开端。之后,我们经常在图书馆相遇,聊天的话题也从梦境扩展到文学、电影和音乐。我知道他正在找房子,恰巧我住的公寓对面那间空了很久的小户型正在招租。我半开玩笑地提议:“要不你租我对面?这样我们讨论你的‘平行宇宙’就更方便了。”
我没想到他真的会考虑。几天后,他拖着简单的行李,站在了我家对面的门口,钥匙在他手里显得有些沉重。他看着我,露出一个带着感激和些许依赖的、浅浅的笑容:“默,以后……请多关照。”
浩搬进来后的半年,是我记忆中一段异常宁静而充实的时光。他就像一颗温和的行星,稳定地进入了我的轨道。我们会一起做饭,他手艺意外的不错;会分享喜欢的音乐和电影;会在深夜的阳台,就着一壶清茶,聊那些漫无边际的话题。他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据说是在写作。他偶尔会送我一些他手写的小故事,情节奇幻,文字灵动,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想象力。他说那是他“梦的笔记”。
我一直认为,浩只是一个有些内向、想象力过于丰富的普通年轻人。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我们约好一起整理他新买的书。我去敲他的门,里面传来他惯常的、带着点匆忙的应答:“来了来了!”门打开,是浩那张清秀的脸,但不知为何,眼神似乎比平时要活跃一些。
我帮他归类书籍,他则在书架前踮着脚想把几本厚词典放上去。一不小心,最上面那本厚重的《辞海》滑落下来,眼看就要砸到他的脚。那一下绝对不轻。
然而,预想中的痛呼没有出现。
几乎是同时,他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顿,原本因为够东西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脸上那一丝属于浩的、略带仓惶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他低头看了一眼砸在地上的书,然后抬起眼看向我,眼神锐利得像冰锥,带着一种审视的、完全陌生的打量。
那不是浩。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或者说,“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冷静,完全没有浩那种软糯的温和,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你看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一刻,所有之前被忽略的细微“不协调”感,如同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浩偶尔会露出那种与他平时性格不符的、极度专注甚至冷漠的表情,虽然一闪即逝;他有时会说出一些超出他知识范畴的、极其犀利的社会评论;他笔下的故事,角色性格差异巨大,有些角色充满了近乎暴烈的决断力,与浩本人的温和截然不同……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他丰富的内心世界和多面性。
原来,不是。
我看着眼前这个用浩的眼睛,却射出完全陌生目光的“人”,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我没有害怕,没有觉得诡异,一种巨大的、压倒一切的好奇心涌了上来。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甚至带上了一点我惯有的、试图缓和气氛的幽默感:
“所以……我是不是有两个朋友?”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眼前“他”那冰冷的审视目光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一种奇妙的变化发生了,就像是镜头切换,那锐利感潮水般退去,眼神重新变得柔软,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和……一种被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巨大的喜悦。
是浩回来了。
“默……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哽咽。
但下一秒,那冰冷的质感再次浮现,不过这次,似乎少了一些戒备。掌控权似乎又切换了。他(现在我知道他是衍)看着我,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声调,清晰地宣告:
“你是安全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个承诺。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是的,三个人,虽然他们共用一具身体——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对话。浩告诉我,衍很早就存在了,在他最孤独、最无助的童年时期,衍就像一道坚固的壁垒,在他内心世界里诞生,保护他免受外界的伤害。他们是意识中的伴侣,共享着记忆、情感和那个庞大的“梦世界”。浩是温柔的造物主,用想象编织世界的经纬;衍是冷静的爱人与守护者,负责厘清逻辑,抵御可能的“入侵”。
每一次进行清醒梦,共同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我们……我们只是这样存在着,”浩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祈求理解的脆弱,“我们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们只是……彼此需要,并且,共同构建我们的世界。”
衍在沉默地听着,偶尔在浩表述不清时,会用简练的语言补充。他透过浩的眼神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像是守护,是……一种绝对的忠诚。
他们告诉我,我是他们唯一信任的、“外部”的节点。意思是,我是他们共同认可的,唯一知晓他们存在并与之交流理解的外界之人。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真正变得不同。我拥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朋友。浩依旧是那个温和、爱笑、会因为我泡的一杯茶而开心半天的男孩,他会兴奋地和我分享他梦中世界的新发现,新的角色,新的故事线,他的眼神纯净得像未经污染的天空。
而衍,则沉默寡言,他的出现往往伴随着需要冷静处理外部事务的时刻,比如处理复杂的账单,或是应对难缠的房东。他理性、高效,言语直接甚至有些刻薄,但他对我,始终保持着那句“你是安全的”底线。我能感觉到,他认可我,是因为我对浩毫无保留的善意。
浩告诉我,他最深层的恐惧,来自于他的父母。他们早年发现过他的一些“异常”,比如自言自语(他是在和衍交流),或者写下那些“怪异”的故事。他们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试图将他病理化。浩激烈地反抗过,拒绝被贴上任何标签,因为他和衍都清楚地知道,他们并非“病态”,而是一种独特的、和谐的共存。没有病历证明,他的父母似乎暂时偃旗息鼓了。我们都天真地以为,风暴已经过去。
直到那个致命的电话打来。
那天我刚好在公司加班,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的是浩的号码,但接通后,传来的却是衍冰冷急促到极致的声音:“默,回来。现在。”
没有多余的解释,但我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我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一路飞车回家。
公寓楼下的情景让我心胆俱裂。几辆不属于这里的黑色轿车歪斜地停着,单元门口一片狼藉,像是经历过挣扎。浩——不,是衍,被两个穿着白大褂、体型壮硕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
他眼神里的冰冷却足以冻伤所有人。他看到我疾奔过来的身影,瞳孔微缩,极其快速地、用只有我能懂的眼神传递了信息,然后对着空气,或者说,是对着我,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这里不适合。”
我瞬间明白了,地方太小,他们选择顺从,是为了寻找更适合“发挥”的场地?或者说,是为了保护我这个唯一的“节点”不被暴露和伤害?
他就那样被粗暴地塞进了车里,车门关闭前,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决绝,有安抚,还有一丝……即将燎原的火星。
我疯了一样冲上楼,浩的公寓门大开着,里面如同被飓风席卷过。书籍、稿纸散落一地,椅子翻倒,茶杯摔碎在墙角,留下褐色的污渍和一地碎瓷。他的父亲,一个面容严肃、身形高大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指挥着那几个“医护人员”,脸上是混合着愤怒、焦虑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我是为你好”的神情。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带他走!”我冲他吼道。
浩的父亲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我儿子有病,很严重的心理疾病,需要强制治疗。你是他的朋友?他是不是也影响你了?你最好离他远点!”
“他没有病!”我几乎是在嘶吼,“你们根本不了解他!”
“不了解?”他父亲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抖开在我面前,“看看!这是权威机构开具的诊断证明!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具有潜在危险性!我们这是依法办事!”
那张纸上的公章红得刺眼。我知道,这一定就是浩曾经说过的,他父母不惜用“特殊手段”弄来的东西。一纸荒唐,却足以将一个完整的、独特的灵魂打入地狱。
我眼睁睁看着那辆车载着衍(还有他身体里无助的浩)绝尘而去,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我。我跌坐在狼藉的门口,心脏像是被挖走了一块。我知道,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衍的顺从,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里不适合”——下一个“适合”的地方,会是哪里?
答案很快揭晓——市精神病院。
而我当时并不知道,当我沉浸在愤怒和担忧中,试图寻找法律援助和朋友关系能否探视的途径时,那家医院,即将因为“他们”的存在,变成一座流血的修罗场。
浩的声音,他捧着书时专注的侧影;衍冰冷的宣告,和他看浩时那难以解读的眼神;还有那杯他最爱喝的、我还没来得及给他泡的,加了蜂蜜的毛尖茶……这些画面在我脑中交替闪现。
风暴已经来临,而我,是他们唯一的外部节点。我嗅到了空气中弥漫开的,悲剧拉开帷幕前,那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