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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怀明往昔 落榜书生陆 ...

  •   当蝉鸣收声,流云驻足,连风都凝在半空 —— 整个世界屏住呼吸的刹那,一段浸着骨血的往事,如雾中孤魂般猝撞眼前,带着十一年未散的腥甜与寒凉。
      十一年前的晨雾,是浸了冷露的素帛,软塌塌缠在青峦间,连黛色山眉都洇得发柔。雾汽凝在松针上,坠成细碎的银珠,砸在腐叶上悄无声息,却把樟树林泡得发潮,每一寸空气里都浮着湿冷的霉味,吸进肺里,凉得人打颤。
      陆怀明的青布衫早被晨露泡得透湿,贴在背脊上凉得刺骨,衣角拖过腐叶,洇出几缕深褐的痕,像渗出来的血。脚下枯枝腐叶碾在脚底,发出细碎的 “吱呀”,像谁在暗处隐忍的呜咽,混着松针的冷香,在舌尖酿成一口化不开的苦,从喉咙一直涩到心底最深处。
      他是个落榜的书生,更是个盗走了全村最后一点光亮的窃贼。
      父母早亡时他才垂髫,是安随村的炊烟一口口喂大的 —— 张姨把陪嫁的银簪用布包了三层,攥在手里揣了半宿,天不亮就跑下山当了,换回来的狼毫笔,笔杆被她摩挲得发亮,递过来时还带着掌心的余温;李伯咳得胸口起伏如破风箱,却咬着牙扛着斧头上山,枯木枝桠刮破他的袖口,露出瘦骨嶙峋的胳膊,渗着血珠,却只摆摆手说 “怀明要考,咱不能拖后腿”;就连总跟他抢野山楂的二柱,都把攒了三年的铜板擦得锃亮,小心翼翼塞进他书箱,攥着他的袖口,虎牙咬得下唇发白:“怀明哥考中了,咱村就不用再受仙税盘剥了。”
      可这份沉甸甸的盼头,终究碎在了仙王城贡院那纸猩红的落榜文书上。
      文书上的朱砂像一滩凝固的血,摊在他手心,字缝里都透着冰冷的嘲讽。起初他只当是自己才疏学浅,在仙王城街角的酒肆买醉时,却撞见考官家的管家正拍着盐商的肩,笑得满脸油腻:“百两黄金换个进士名额,你家大人这笔买卖,稳赚不亏 —— 仙界要的是贡品,哪管谁来当官?”
      彼时阳光正烈,透过酒肆蒙尘的窗棂砸在他脸上,却像淬了冰的碎玻璃,一下下割着皮肤,连呼吸都带着冷意。那阳光本该是他衣锦还乡时的荣光,是照在安随村晒谷场上的暖,此刻却成了照见世态炎凉的冷镜,把他十年青灯苦读的执念,照得一文不值。
      他攥着卷边起毛的落榜文书走了三日。道旁春樱簌簌落,沾在他的发间、肩头,像一层细碎的雪,可他抬手拂去时,指尖触到的全是凉;枝头夏蝉嘶鸣,闹得人耳膜发疼,可他眼里只剩一片荒寒,连蝉声都成了扎心的嘲讽。
      怎么跟村里人说?说自己十年青灯不及旁人一锭黄金?说他们勒紧裤腰带来的血汗钱,全打了水漂?他甚至想过一头撞在路边的青石上一了百了,可眼一闭,就看见二柱举着铜板笑出的虎牙,看见张姨缝补他旧衫时,鬓角簌簌落下的银丝,看见李伯咳着血,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那些温热的模样,成了捆住他的缰绳,容不得他逃,也容不得他死。
      日头爬到头顶时,他终于望见了那道熟悉的山坳。百米外的天然大石上,“安随村” 三个篆字被雨水浸得发黑,笔锋却依旧硬朗 —— 那是老秀才在世时,手把手攥着他的手写下的。彼时他握不稳笔,墨汁溅了满手满脸,老秀才笑着抹掉他鼻尖的墨点:“怀明,字要立得住,人更要立得住。”
      他放下磨破肩带的书箱,指尖抚过箱角绣的 “怀” 字,针脚歪歪扭扭,是张姨连夜用自己的头发混着棉线绣的,每一针都透着笨拙的疼惜,比京城最金贵的锦缎还要暖人。可这份暖,却在踏入村口的那一刻,被刺骨的冷生生掐断。
      进村的路静得骇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像敲在空荡的棺木上。往常这时,三丫的笑声能绕着山坳转三圈,大黄狗会摇着尾巴扑上来舔他的手,田埂上扛锄头的乡亲会直起腰喊 “怀明娃回来啦”,可如今,只有风吹稻苗的 “沙沙” 声,像无数人憋在暗处的啜泣,缠得人喘不过气。
      他心尖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吱呀 ——”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浓烈的腥甜混着铁锈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他的喉咙,呛得他弯腰干呕,胃里翻江倒海。他踉跄着进门,瞳孔猛地缩成针尖:矮凳翻在地上,凳腿断成两截,张姨常穿的粗布褂子被血浸透,像一朵被揉碎的残花,贴在冰冷的土墙上,边角还在滴着暗红的血珠;灶里的火早熄了,锅里的稀粥撒了一地,早已凝固发黑,混着破碎的陶片,像一幅狰狞的画;墙角的纺车倒在地上,棉线缠在血污里,扯得不成样子,还挂着半块没纺完的棉絮。
      “张姨?” 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连自己都认不出,带着哭腔的沙哑,在空屋里撞出破碎的回音。
      他猛地冲进里屋,又跌跌撞撞跑出,疯了似的扑开每家的门:李家的锄头还插在院角,锄刃沾着新泥,旁边躺着半筐没来得及摘的青菜,菜叶已经蔫了;二柱的弹弓碎在石阶上,皮筋断成了两截,弹珠滚得满地都是,其中一颗还沾着血;就连襁褓里的小囡囡,手里还攥着他临走时给的糖纸,粉雕玉琢的小脸早已失去血色,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像一颗碎掉的珍珠。
      血,全是血 ——
      血痕从门槛漫到田埂,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像一条蜿蜒的毒蛇,爬过石板路,钻进稻田里。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沾着血珠,风一吹,摇摇晃晃,像在无声地哭诉。
      他终于在村头的晒谷场看见了他们 —— 几十具尸体堆成小小的丘,男女老少,熟悉的面孔全没了生气。张姨那支银簪,当年被当掉又不知怎么攒钱赎回的银簪,此刻掉在尸丘旁,簪头沾着暗红的血,在夕阳下闪着刺目的光,像一只圆睁的眼,死死盯着这满目疮痍的村庄。
      陆怀明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他眼前发黑,却顾不上揉。双手颤抖着抱起张姨,她的身体早已冰凉,粗布褂子硬邦邦地沾着血痂,他用袖口蘸着自己的泪水,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指尖触到她圆睁的双眼,那眼里还凝着盼,凝着未说出口的 “回来就好”。
      “张姨,” 他哽咽着,声音被泪水泡得发肿,像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考上了…… 我考上了啊。”
      泪水砸在她冰冷的脸上,混着血,淌进她颈间的皱纹里,像一条滚烫的河,冲刷着生死两隔的绝望。
      他撒了个最荒唐的谎,却盼着这谎言能化作一缕微光,护着她走得安心些。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系着全村性命的绳子,死死拴住他的脚踝,拖在血污里,磨得生疼,也刻进了骨血里。
      他捡来路边的尖石,在晒谷场的空地上,一下下刻着石碑。指尖被石头磨得血肉模糊,指甲裂开,露出森森白骨,血珠滴在粗糙的石面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与地上的血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村民的,哪滴是他的。他却像感觉不到疼,每一笔都刻得极重,仿佛要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刻进自己的骨血里,刻进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日夜。
      张姨、李伯、二柱、小囡囡…… 最后一块碑,他刻了 “陆怀明” 三个字,笔锋凌厉如刀,立在张姨的碑旁。
      从这一刻起,那个怀揣科举梦的书生陆怀明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背负着全村血海深仇的孤魂,一个以骨为笔、以血为墨,誓要讨回公道的复仇者。
      入土为安,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
      但他知道,这绝不会是终点。
      风卷着他的呜咽,掠过满村新坟的荒草,坟头的纸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双挥动的手,推着他望向遥远的仙王城 —— 那里有吞金的考官,有草菅人命的权贵,有下令屠村的仙界爪牙,有毁了他一生、屠了他全村的仇人。
      他的科举梦碎了,碎在黄金铺路的世态里,碎在血流成河的故土上。可另一场 “科考”,才刚刚开始。这场考试,没有笔墨纸砚,只有刀光剑影;没有金榜题名,只有血债血偿;没有同窗挚友,只有孤勇与仇恨,伴他走过往后漫长的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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