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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孟凡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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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凡顺着石阶下山,双手抱臂,很是悠闲。
洛凌向来都是一个人在山顶最中央的房里待一整天,往日还要每日命孟凡听他讲几个时辰的心经口诀,如今倒是免了,因为两人间的氛围着实有些诡异。
这几日的洛凌几乎一直在房中,只是孟凡打水浇花练剑时却能经常发现他在很远的殿宇上方看着他,再想仔细看一眼,洛凌就不见了。
孟凡也管不了他太多,只是今日洛凌倒是安排了一些事给他。
他本有些落寞,往日不论是上山下山,身后都有一个小尾巴跟着,紫微不太喜欢说话,一张嘴要么是阴阳怪气要么是没安好心,只是这孩子身世凄惨……想到这,孟凡便止住了思绪,因为他又想起那一夜。
他摇头笑了笑,似在自嘲。
这时,他瞥见下方有人影摇晃,定睛一看,那人额间一朱红色抹额,面容精致稚气,正是濯乔。
孟凡快步走下去,说:“来得正好,师尊要你去见他,我正要去寻你。”
他说完正想离去,濯乔却将剑横在他身前,一如初见时孟凡拦他那般,孟凡挑了挑眉,看向濯乔,发现他正表情凶狠,还有些得意地看着他,显然是觉得自己报复回来了。
只是年纪小,做什么表情都少了几分气势。
“你虽被掌门承认了身份,免去了当年罪责,但我警告你,莫要对衡一仙尊有什么非分之想!”
孟凡心想这小孩还真有意思,说话做事拿腔带调的,还挺带劲,若是紫微见了,估计在一旁就是冷冷地呵一声,再附加上一句“蠢货。”
“看来你还挺喜欢你舅舅?”
束着高马尾的少年脸色居然青了一瞬间,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历声呵道:你!……他也配?!他……”
他张着嘴,似乎还有什么没说完,却戛然而止了,硬生生憋了口气,才继续说:“我只是看你剑风干净,好心提醒你,他修无情道,你就是纠缠也没有结果。”
他与男人过招,每招每式间都没有半分习剑之人常有的戾气。从剑品来看,孟凡不是坏人,但他的舅舅洛凌却不是什么好人。
孟凡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愣,便笑了。
“什么才算是一种结果呢?”他低声呢喃,在濯乔传来疑惑的目光后,他才回答:“看来你不太喜欢你舅舅?别担心,我也不喜欢。”
濯乔眉头一蹙,似是不相信,狐疑地问:“可是他们说了,你那日与他……”
他话还没说完,孟凡便连忙插嘴:“误会罢了,误会。”
濯乔话被打断了,难得没发脾气,盯着男人尴尬的笑容看了一小会儿,看不出是不是真信了,只是随便应了一声:“哦。”
他本来还在深思,可男人见了他这番模样,似乎是存心不想他再追究,于是说了一句话,愣是让濯乔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就要被气死了。
“我一早便说了我是你道侣,自是喜欢你。”
孟凡笑着调侃,防止濯乔再想到些什么,果然效果极其显著,只见少年一张脸飞快地红了个遍,竟剧烈地咳了起来,一边咳一边瞪他,满眼写着“你厚颜无耻。”
见少年咳的实在停不下来,孟凡有些歉疚,又觉得这小孩比紫微还不禁逗,紫微幼时害羞了就要跑开,生气了也要跑开,有一年害了病,咳个不停时,孟凡在他身边轻轻拍他的背,嘴里不停哄着他。
思及此处,孟凡叹了口气,他将手放在少年的背后,拍了拍,说:“怎么还自己呛到了?”
少年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在自己背上轻轻拍打的手的存在感越发明显了,他才想起这人可是对他有着非分之想的,背上的手掌也变得滚烫了起来。他连忙躲开,表情又怪异又别扭。
孟凡手停滞在空中,见了少年精致的脸上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难堪表情,顿时便收回手,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起来。
“今年多大了,小孩?”
他以为少年会因为他的话生气,却不知濯乔看着他笑时扬起的眉眼和唇角,原本褪下的红晕又悄悄地爬上了脸颊和耳垂。
濯乔又轻轻咳了咳,盯着男人的脸猛瞧,等到男人若有所觉地看过来,他才连忙移开目光,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低着脑袋,憋了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别这样笑。”
孟凡没有听清他说的,可是看着他,就突然又想起紫微,目光深远起来。
他抿着唇,问:“嗯……那日,你说的三年前的半妖,后来如何了?”
他故作自然,笑着移开眼,看向一旁开了满树的梦尘花,花瓣乌压压地飘落在地,整座尘羽峰如梦似幻,他想着,也许又该扫扫五尊圣台的落花了。
少年听他问题,心头涌上莫名的落寞,他也不知为何,便也没细细思索。
濯乔顺着孟凡的问题想了片刻,随口回答:“说是他意图弑师,暴露了妖身,就被封印到妖界去了。”
——
五尊圣台之上,有一人正手握一把粗糙简朴的扫帚,弯腰将满地的落花扫下高台,他眉眼深刻,五官端正英俊,额前几缕碎发垂在深色的皮肤上,显得有些随意,不长的黑发被他用细绳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
孟凡这几日一直有些心绪难安,做事也有些机械般不走心。
往年他每日来此扫落花,身后都有一个少年在粉紫相间的缥缈美景中练剑,他双剑使得极好,剑上是孟凡为他系上的两簇剑穗,久久地在空中舞动起来,雪白晃目。
正当他分神时,身后似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那仿佛来自于一个少年人,声色干净,带着似乎与恋人说情话一样的微哑,轻声唤他:“师兄。”
孟凡条件反射般猛然转头,却瞬间哑然。
除了美丽却孤寂的花儿,身后空无一人。
他沉吟许久,以手扶额,他还是无法抑制地想起紫微来。
——
孟凡将紫微视为手足至亲。
孟凡十七岁时,已拜入忘初一年时间,他天姿平庸,但毕竟是衡一之徒,在忘初弟子中,也算名列前茅。
洛凌为了历练他,命他下山灭一九尾狐妖。按常理说,狐族修至九尾,己具灵性,半步登仙,这种往日只有洛凌才能交手一二的存在,如今洛凌却能交由孟凡处理,正是因为这狐妖九尾尽断,尚存一息罢了。
孟凡虽年少时立下抓妖志,可还是明白人妖皆有善恶之分,也疑惑此狐妖为何会失去九尾,于是跪坐在地的他抬头问前方盘坐着为他讲析心经的人.
“师尊,狐妖为何失去了九尾?我们又为何要去杀她?”
过去洛凌同他说过,人与妖虽互不相犯,但也不是水火不容,谨遵人、妖两界之格,各自有各自的活法,都是生命而已,除非妖犯人,否则不得屠杀无过之妖。
前方的人被他打断了话,看向他,似乎是想着,往日讲经都睡得七晕八素的弟子竟为了此事纠结得无法睡去了,他瞧了孟凡好一会,终于平静地说。
“狐妖隐瞒身份与人类王族相恋,王族病重,药石无医,孤妖断九尾改命……”
原是这狐妖为了救爱人自己斩断了九尾,道行散了十之八九,可王族知她为妖身后,恩将仇报,倾国之力灭杀狐妖未果,毕竟狐妖总归还是道行深厚,竟是反将王族一国之人屠戮大半,杀孽深重,引来天雷,如今已不知逃往何处。
孟凡听完已是沉默,他看着面无表情的洛凌,神情触动道:“狐妖罪业深重,可本性不坏,如今地步,都因爱恨而起,那王族死有余辜,百姓却是池鱼…倘若雷罚已将狐妖灭杀便好了,我亦是人而非草木,杀了这样悲情之人,实在会后悔半生。”
洛凌听了他的话,似乎觉得他稚嫩,便开口:“既是有罪,便不容情。”
他看着少年仰视着他的那双坚定而异常干净的眼睛,在袖下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手指。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记忆中,也是一间简单雅致的房间,香炉吹起袅袅几缕烟气,有一个个冷漠的人一味地贯输着死板的知识和观念,而记忆中的少年从小到大,都极具端正地跪坐在地,表情麻木乖顺,双目只有死寂。
洛凌站起身来,俯视着那有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毫无规矩却纯粹肆意的少年,抿唇一笑。
“凡人有罪由官府处置,修仙之人有罪有宗门处置,妖有罪亦要付出代价。世人皆会由爱恨起冲动,若因此放过,皆万万人万万妖皆无罪;今日若因不忍而放过有巨大罪过之人,那并非善良。”
他微微躬身,笑意加深,伸手抚上少年的发顶,少年无法看清他的神色。他动作温柔,只是话语越发犀利:“小凡,你希望天道杀了她而不愿自己杀,只是不敢承担惩恶之路上杀生的因果、不敢承担这份歉疚而逃避罢了.”
他由袖中幻化出一把长剑,将孟凡扶起,递与他。
孟凡沉默了许久,并未对洛凌之言有什么回应,他接过剑,看着这与木剑截然不同的冷厉,才抬眼,认真地问洛凌:“师尊是否从未动摇过?”
洛凌并未想到他这样问,但这问题于他而言似乎没有意义,他很快温和一笑,声音清冽,淡道。
“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