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珺璟如烨》学校宿舍没热水

5、她喜欢

　　我躺在略微硬梆的沙发上，窗户投来阳光的黄金分割线。
　　我脑袋空空。
　　我不知所措。
　　她被大货车上的一个部件砍成两半，像之前阳光在她腰上切出的金线。她血淋淋的肠子流出来，被切成两半的肾被肠子裹着暴露在天空下。
　　她的血根本流不完，火车油箱传来的噼啪声混合警车的笛声冲淡夕阳。
　　我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落日也是有声音的。
　　血液流向公路的一端，要去给地平线上苟延残喘的夕阳补血了。
　　我跪在血泊里张开嘴嚎啕大哭，夕阳像个要坠入我的嘴里的橘子。
　　是哦，她之前买了点橘子来着。
　　我从沙发上费力爬起来，光是平稳站立在地面上就已经很吃力了。
　　我在冰箱里发疯似的翻找，就感觉脸上糊住热的一团，随即一个又一个烦人的白色塑料袋阻挡了我。
　　我找不到她买的橘子了，像她找不到我一样。
　　妈的她的橘子去哪了。
　　我像个神经病，拼命翻找小小冰箱里的东西，有东西滑进我嘴角，咸咸的，苦苦的。
　　我放弃寻找，死一样躺在地上。
　　外面晴空万里，手机里气象局的黄色预警跃入屏幕，还有几束来自天边的余光跳水般跳进我眼里。
　　台风要来了。
　　她的上半身仿佛还躺在我怀里，好像血淋淋的肠子还流满我的身体，把浑身上下都染红，像那天的夕阳。
　　熟悉的油星四溅声继续在我耳边蹦跶，我已经分不清那是热锅里的还是大货车油箱里的了。
　　我在被我捂热的地上翻个身，脸颊贴到还没被我体温捂热的地方，腿敲到了茶几，有点痛。
　　她好像还躺在我旁边，拖着残缺的身体，拖着可怜的上半身，拖着血色蠕虫般的肠子，拼了命抬起头想要来亲我。
　　她的金发好像从那扎眼的金色褪成了温和的东方黑。
　　她在唇瓣快要接触到我时死去，和此刻像死地上的我一样躺下，只不过她是真死了。
　　台风要来了。
　　天已经阴下来了，我已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
　　她应该还有触觉吧？
　　我的心好像被电了一下，随后抬起她的后脑，疯子一样吻上去。
　　怪我反射弧太长了，她死了。
　　在我亲上最后一次的之前死了。
　　在我的唇还没来得及碰到她就死了。
　　台风真的来了，噼里啪啦的雨声被白色气流旋起，最后一丝天光也没了。
　　我和死去的她躺在地板上，她隔着一层眼皮凝视出租屋的天花板。
　　我依稀又想起她那天问我的问题。
　　她问我爱不爱她。
　　我记得人死后的十分钟左右内听觉是还存在的。
　　于是我凑到她耳边，像她和我告白那样，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爱你。
　　她那已经锈蚀的大脑应该会满意吧？
　　雨声淹没了我的“我爱你”，我好想她睁开遮住所有颜色的眼皮，像那场春雨里的她一样，和我在雨叶沙沙声中热吻。
　　怎么就死了。
　　我想为她买一个戒指，可是我的钱要用来为她买墓地。
　　我只是一个破写小说的，最大的力气就要用来为自己的爱人买一块墓地。
　　即使只是这样，我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我会为她挑一块我觉得上好的碑，精心打磨后刻上她的名字。
　　可以雕一只蝴蝶在碑角，那应该会很好看。
　　我向我妈借了钱，和我东拼西凑的一起，在城东的墓园里买了块墓地
　　我向一位师傅学了三天的雕刻手艺，在遗体存放间雕好了她的碑。
　　名字有点丑，蝴蝶有点丑，但我觉得她不会介意。
　　她是一个很大方的人啊。
　　没有追悼会，我送她去火化，让她匆匆下葬。
　　由于我是第一次经手这些事，所以当我看见殡仪馆的价格栏后，着实吃了一惊。
　　高等炉、中等炉和基本炉。
　　奶奶的，怎么人死了之后火化用的炉都有等级之分？
　　我问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说：“高等炉烧的比较细，烧完之后会将炉床彻底清扫，这样就不会掺有别人的骨灰。如果是基本炉的话，可能会掺有别人的骨灰。”
　　给她买墓地的钱本就是和我妈借的，我说这大城市的墓地就是不一样哈，但既然她生在这里，就要埋在这里。
　　我还是选了高等炉。
　　每个月我都会去看看她，摸摸碑角上我亲手刻的，略显生硬的蝴蝶。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石刻蝴蝶被人砸了。
　　碑角上留下一个可怜的白痕，永远都消不掉了。
　　我哭着问看园的大爷，大爷一直说没看见。
　　碑角的蝴蝶匆匆飘过，像她离开在我的小出租屋里一样匆匆。
　　我写的太模糊了，不能让我的读者知道云珺璟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像她的名字。
　　她本人就是珺璟如烨。
　　杜烨想了她的珺璟一年又一年。
　　我在好几年前查出患有解离型遗忘症和轻微精神病。
　　从她强吻我的那一刻开始，全是我的情愿，活着的她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的珺璟这么有素质，怎么可能会去强吻别人？
　　我写这本小说，希望以后的杜烨不用忘记这个人。
　　倘若杜烨看到这里，那一定要记得，每个月去看她一下，摸一摸蝴蝶被折断的地方，看看能不能让那条白痕浅一点。
　　可以带点水果，我记得她好像喜欢橘子，总之有什么带什么，就算是把整个冰箱搬空也没事。
　　买冰箱里的东西，是为了活命，而活命，是为了能来看她。
　　天堂这么大，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找到她，所以还是先活着吧。
　　加油还款。
　　还完老妈的钱后记得再给她打点，然后跟她说自己已经搬到大房子里了。
　　不要太小气，尤其是给云珺璟的祭品。
　　清明去看云珺璟的时候，记得带一束白玫瑰，然后把墓碑上的落叶清一下。
　　她在城东天福公墓园A区第三排第六号，一定一定要记得。
　　她都没有活着听到“我爱你”三个字，所以你要每天说，当成每日对神的祷告一样。
　　如果窗外的黄花开了的话，摘几朵带过来，她喜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