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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龙门荒漠 共济 太奇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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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黄沙刮得人脸生疼。崔宁掀开客栈厚重的门帘,刚摘下兜帽掸了掸灰,就敏锐地捕捉到角落里的视线。
“唐行川!”
崔宁微微一愣,随即扬起一个笑脸,步履轻快地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就坐了下来。
唐行川低低嗯了一声,也浅浅勾了唇角。
终于来了。
任务说一伙劫过唐门商队的沙匪近期要出手一份要紧图纸,他动了点手段,大概摸出了这东西原该属于明教。
明教若要派人来追,崔宁确为合适的人选,但他并不十分笃定,来这茶馆正是为守株待兔。若等来的是沙匪,那就暴力夺取,若等来的是其他明教弟子,那就视情况利用,若等来的是崔宁……
那就能顺理成章的合作。
在沙漠里走了大半天,崔宁口干得要命,难得地没找他搭话,自己拿了杯子倒上凉茶,仰头就往嘴里灌,连茶壶都没来得及放下。待到一杯饮尽,长叹一声,这才说上第一句话。
“唐兄此来龙门是办什么事?”
倒是半点不客气,唐行川瞥了眼那只还执着茶壶的手。说好的西域酒还欠着,又喝我一壶茶。
“不是什么费心的事,来替人取样东西罢了。”
崔宁扫了圈四周三三两两的客人,无视掉唐行川投来的目光,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这才把茶壶还给他,“若是办完了可否陪我逛逛这大漠风光?我来时听闻有商队说曾在鸣沙山见到过海市蜃楼,很漂亮呢。”
西域沙海里长大的姑娘来逛什么大漠风光,怕是渴昏头了。
他掂了掂那茶壶,发现空了大半,没忍住抽了下嘴角,索性陪她继续演。
“崔姑娘邀约岂有不应的道理。只是听闻近来鸣沙山附近不太平,好几个商队遭了沙匪劫掠。我倒是知道另外几个好去处,像那银沙石林也颇为壮观呢。”
沙匪。银沙石林。
崔宁眼睛一亮,连茶都忘了喝,杯子咚一声磕在桌上,“银沙石林?听上去有点意思,景致可与鸣沙山有什么不同吗?”
“嶙峋古怪,堪称奇观,只是地势复杂,易进难出,”唐行川瞥了眼窗外,估摸了一下时辰,“崔姑娘若有兴趣,申时之后动身可好?”
“行啊,正好让我先歇歇脚,一路上累死了,”崔宁应得干脆,起身一招手,“小二,来间上房!”
唐行川坐在原地,看了看被她忘掉的那杯茶,又看了看那潇洒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一起提回了自己房里。
日头西斜,崔宁果然来敲了房门。唐行川随她出了客栈,故意落了半步,那点和人同行的别扭感还绕在心头,就听得走在前头的人忽然开了口。
“唐兄既然告诉了我沙匪的情报,想必已经猜到我这次要办的事了,”崔宁没回头,声音混在风沙里飘来,“并且与你的任务没有冲突,所以才会找我合作,对吧?”
唐行川一愣,随即肩头一松。
聪明的姑娘,倒是省去了解释的麻烦。
“这批沙匪曾劫过唐门商队,堡内派我来处理此事,”他没接那前半句,只顺着她给的台阶往下走,“你若配合我除掉他们,唐门绝不插手别的。”
因为我不管了。
“多谢唐兄坦言相告,那批沙匪确实扣着我教中一份要紧的图纸。”
愈靠近银沙石林,风沙愈是凌厉,二人的衣衫逐渐蒙上一层土色。崔宁拉了拉兜帽,脚步慢了下来。
“他们手脚不干净,不止一回了,”唐行川上前几步,行至她身侧,“这儿虽然离蜀中隔了千里,做事的风格倒让我想起点别的来。
“蜀中?”
“香料。”
毒辣的日头烤得皮肤滚烫,背上却没由来地生出一股寒意。崔宁还未来得及细想,忽然察觉到前方的沙地起伏古怪,正想要拉住唐行川——
“停!这里不对劲——”
话音未落,脚下沙地轰一声得炸开,唐行川避之不及,尖锐的沙砾铺天盖般砸进眼里,视线顿时一片模糊。
该死!
未等他反应过来,耳畔已传来兵刃相交的锐响。崔宁抢到他身前半步,正横刀替他挡下一击,撞得那双长刀冒出一串火星,堪堪停在他身前半寸。下一秒,刀刃撕裂血肉的闷声响起,那冲在最前的沙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歪倒下去。
唐行川抓住机会,一发逐星箭向后撤去,咬着牙强忍着眼球的刺痛又射出几箭,依稀听见几声痛嚎。
“我掩护你,先将他们逼退!”崔宁挥开蜂拥而至的沙匪,足踏日月徽记连化三道晦暗虚影,所过之处刀光迸现,生生撕开阵型。
时间紧迫,唐行川扯下腰间水囊,将所剩无几的清水尽数淋在眼上。灼痛的视野终于能打开一道缝,他抬手抹了把脸,泥沙糊了满手也顾不上,抬眼就见崔宁正且战且退,突然整个人猛地向下一沉——
流沙!
怎么会……竟栽在自己最熟悉的沙漠里!
崔宁心生懊恼,双足深深陷入流沙,只得不断扭转着腰身,艰难挥舞双刀格挡着沙匪的箭矢围攻,日月光芒在黄沙中晦暗不明。流沙瞬间没到小腿,越挣扎反而陷得更快,汗水从眼角流过,还没来及擦掉,余光忽见又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胸口。
“锵!”
化血镖狠狠一撞,将那箭矢撞得斜扎进她身后沙地里。唐行川强行突围,挨了一刀也没留步,反手割开一个追得最紧的沙匪咽喉,又射出几发逐星箭,径直扑向流沙边缘。
“别动!”唐行川大喝一声,千机匣机括连响射出子母飞爪,将索钩另一端抛向崔宁,“抓住!”
崔宁扬手接住索钩,唐行川腰身猛沉,脚跟犁进沙地,浑身筋骨暴起回拉,强大的力道将她从流沙中硬生生拽出,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唐行川!你背上——”她呛着沙粒撑起身,话喊到一半,回身就是一记裂日斩。偷袭沙匪没想到她竟还能发难,捂着被破开的胸膛倒了下去。
“先清场!”唐行川声音发哑,给地上的沙匪补了一发追命箭,随后才在伤口周围疾点数下,涌出的血势稍缓了些。
遗落在流沙中的月轮已被吞没不见,只剩下一柄日轮犹在崔宁手中迸发着淡金色的光芒。她甩了甩酸痛到脱力的右手,换成左手提刀,唐行川端起千机匣,与她抵背而立。
待到营地里最后一个沙匪倒下,崔宁再也握不住刀,力竭躺在地上。唐行川拖着脚步,在横七竖八的尸首间搜了一圈,终于从匪首身上摸出来张羊皮图纸,又挑了些别的东西塞进怀里。
他坐回到崔宁身旁,将那张图纸连同一个小白瓷瓶一起递到她手上,随后也闭上了酸痛的眼睛。
崔宁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图纸。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喘匀气,撑着地慢慢坐起身来,打开瓷瓶,把药粉洒到翻卷着的皮肉上,没忍住嘶了一下。
待上完了药,她盯了手中的图纸半晌,又看向身旁坐着的那人——血水里捞出来似的,居然还坐的住。
“你背上的伤如何了?眼睛还好吗?”
唐行川睁开眼,“暂时无碍,已经处理——”
等……做什么!
崔宁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惊得他猛得一僵,竟是没能躲开。
“别躲,让我看看,”崔宁蹙着眉,不由分说地捧住他的脸,转向尚有天光的方向细细看着,“还是很红,不要再用眼了,背上的伤也得尽快回客栈处理一下。”
热气拂在脸上,唐行川僵着没动,数着她睫毛上的沙粒,连呼吸都忘了。被她碰到的地方像被火星子燎过,烧得得他连耳根都在发烫。
崔宁像是浑然不觉他的混乱,指尖在他泛红的眼角轻轻一抹,摘去一粒尘沙,随后自然地松开了手。
“在大漠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竟还会中如此拙劣的陷阱,”她撑着沙地起身,望向方才困住自己的那片流沙,声音有些低落,“怪我没早点察觉,害得你被沙匪偷袭,还将师父给我的刀也丢了”。
唐行川犹被那陌生的悸动搅得心神不宁,闻言不由得喉头一紧。
“是我不够谨慎,况且我本就是要处理这窝沙匪。我认识藏剑的人,若是下次见面,你还没能寻到好刀,我……”
我在说什么东西?
唐行川猛地闭上嘴,趁崔宁还望着流沙出神,倏一下站起身来。
方才那半句没头没脑的话像是散在了夜风里,听不真切。崔宁最后看了眼流沙,又叹了一口气,回身拉上兜帽。
“走了,入夜的沙漠不能待。我走前面,你跟着,还能替你挡些风。”
“不必——”
“沙子再灌进眼里,你这眼睛就别想要了,”崔宁没等他说完,说话间已经走到了他身前,“快点,离我近点。”
唐行川犹豫片刻,终于在崔宁催促的目光中靠近了些。
风沙袭来,果然被她挡去了大半。他沉默地跟在后面,看着她又一次抬手,压住被吹得鼓胀的兜帽。
太奇怪了,哪里都不对。他蹙紧了眉,几次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千机匣握得更紧了些,叹出一口气。
“有劳崔姑娘了。”
蜀中的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也洗不干净。唐行川踏进唐家堡时正值黄昏,顾不上洗去一身风沙,先去了执事堂汇报,又上交了信物,至于那张明教的图纸,只称已经毁于混战。
执事捏起一圈兽牙项链看了看,悬停的笔尖落下一滴浓墨,在纸上慢慢泅开。
“又遇上了那位明教的崔姑娘了?”
“碰巧。沙匪亦是明教之敌,短暂合作,互不干扰。”
“合作?”执事放下笔,打量他的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孤影,你是我唐门精英,应当知道,与外人、尤其是明教之人牵扯过深,可不是什么好事。”
空气凝滞了半晌。
唐行川抬起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弟子只知奉命行事,达成结果。若觉得我办事不妥,下次换人便是。”
执事盯了他良久,最终扯出一个笑脸。
“言重了,只是提醒你莫要忘了根本。任务既然完成了,那便下去好生休息吧。”
“是。”
唐行川走出执事堂的大门,这才发现天全黑了下来。唐家集亮了灯,集上已经汇了不少镇民,他沉默地穿过喧闹的摊贩,没有停留,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偏僻的院子,磨磨蹭蹭打了桶井水,连屋都没回,就着井边蹲了下来。
水中倒影模糊,映着沾满疲惫的面容。他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碰了碰自己的脸,脑中忽然闪过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温热的,柔软的。
“哗啦——”
整张脸忽然砸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井水冷得他一激灵,滚烫的记忆却挥之不去。
是的,他得好生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