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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道 同尘 其实我那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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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下得真是时候。
唐行川蹲在哨塔上,身旁是个睡死了的哨兵。他眯眼望向下方的营地,想认认那几间屋子都是干嘛的,视线却被雨水浇得一片模糊,连有没有人在都看不清,烦躁地撩了把沾在额前的碎发,干脆扛起那具尸体跳下了哨塔。
噗叽一声响,靴子顿时陷进了泥地里。
雨点狠狠拍在脸上,唐行川闭了闭眼,告诫自己要冷静,又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面无表情地把靴子拔了出来,一踩一个印。
又是伪明教,吃力不讨好的破任务转了几手还是落到了他头上。正明教干嘛去了,怎么还不来处理自家事?
正明教和这伙伪明教结结实实打了一场,现在正躲在一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破屋里。
树枝受了潮,崔宁捣鼓了好一会儿才升起一小簇火来。方才跑得太匆忙,伤药不知道落到了什么地方,摸了半天连卷绷带也没找着,只得从衣摆上撕下几片布条凑合用。她刚擦干净手臂上的伤口,正用另一只手费劲地缠着布条,忽然听得一声响——
“吱呀——”
唐行川抹着脸上的雨水,一把推开门来,没料到这荒村破屋里竟会有火光,心里惊叫一声糟,立刻按上千机匣,疾退而去的瞬间正看清那人一头湿漉漉的红发——红发?
“唐兄?”
火堆旁的空气一阵波动,隐约消散的身形又重新凝实。
唐行川停在门口,迟疑地一点头。
居然直接解除了暗尘弥散。
莫非他看上去真的像什么好人?
他觉得好笑,可自己也是一副水里刚捞出来的样子,浑身难受得紧,实在是笑不出来。
屋里是温暖的火堆,屋外是黑漆漆的雨夜。他瞥见崔宁手臂上缠了一半的布条,悄悄叹了口气,反手带上了木门,假装没看见那道亮亮的目光,挑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
见他不理人,那道目光也收了回去,继续专心对付手臂上的布条。唐行川肩头一松,从怀里摸出块还算干燥的软布,没管自己身上还在滴水,低头擦起千机匣。
金水镇一遇后,他查过明教,也去光明寺听过讲经。虽然听不明白,但多少知道了这些信徒心思纯粹,不必太提防,尤其是面前这个——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太呆了。
崔宁终于缠好伤口,咬着尾巴给布条打了个结,这才想起来对面还坐了个人。站了半天才进来,连招呼都不打,光闷头擦那匣子,差点给她忘了。
“唐兄也是为了那伙伪明教而来?”
唐行川略一颔首。事实上,唐门对那些军械更感兴趣——没必要告诉她。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只听得柴火的噼啪声。崔宁有些没趣,正琢磨着要不要把那段缠歪了的布条拆了重包,对面终于冒了动静。
“东边三里,山谷里有一个临时据点,西南口只有两个哨兵。”
崔宁愣了一下,抬眼望向他。
原来会说话呢。
“很有用的消息,多谢唐兄。他们装备精良,我在白日里交过手,像是军中之物。”
唐行川淡淡应了声,把千机匣上最后一点水渍也擦干净,犹豫着是收起来还是就这样抱着。他瞥了眼崔宁,却正看到她从腰间解下什么东西,仰头喝了一口,紧接着手臂一扬——
“唐兄驱驱寒吗?今夜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了。”
唐行川一惊,下意识抬手接住。
酒味,果香酸甜,和他平时常喝的米酒不太一样。他小心地嗅了嗅水囊,又拿在手里盘了一圈,最后还是望向崔宁。
“沙漠夜里寒凉,夜巡的弟子多会带上一囊酒暖身,”崔宁也望着他,笑得坦然,“多谢唐兄上次出手相助,若不嫌弃,这囊石榴酒就且当作一点心意,有机会再请你好好品品我们西域的好酒。”
不,其实我那夜本想看戏的 。
金色的壶嘴刻着火焰纹,若不说是水囊,还以为是什么精致的配饰。唐行川攥着那水囊,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拔开塞子尝了尝。
喝不太明白,但确实挺暖和。
他咽下口中酒水,踟蹰着开口,“关于这伙伪明教,可还见过什么特别之处?”
崔宁眨了眨眼,细细回忆着,“刚交过手,只觉得和金水那帮乌合之众不太一样,还没查出些别的,唐兄是指?”
“无事,我多虑了。”唐行川摇了摇头,将囊中酒又饮一口。
窗外雨声渐密,呼啸的夜风钻进破屋,逼得火光明灭摇晃。
崔宁捡了根树枝,轻轻拨弄着火堆,自言自语道,“这附近荒无人烟,他们囤这么多军械,图什么用呢?”
唐行川饮着酒,像是没有听见。崔宁没在意,又拨弄了几下,那火光却是越来越微弱,怎么也烧不起来了。
“如果它们不是为了被使用,而是为了被找到呢?”
拨弄火堆的手倏然一顿。
唐行川没看她,只将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双长刀上,继续说着,“比如,在一个打着明教旗号的营地被找到。”
树枝掉到了火堆里,彻底扑熄了火,溅起的火星给腿上烫出几点红痕。崔宁像是不觉得疼,嘴唇翕动了几下,好一会儿才说出话。
“我明白了,多谢唐兄提点。”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光渗进破屋,在潮湿的地面上投出几道影。崔宁看看屋檐仍在不时滴落的雨滴,又看看面前的唐门弟子,手指蜷了又张。
“我想去那营地看看,唐兄要一起吗?”
唐行川抬起眼,看到那只手正按上腰间的刀柄。于是他将喝空了的酒囊塞进怀里,抄起千机匣站起了身。
蜀地的夜总是渗着水汽,比洛道的雨更凉。唐行川径直去了执事堂,没料想竟遇上长老也在座上,心里顿时一咯噔。
“这么说,你此行又遇上那明教妖女了?”
“恰逢其会,互不干涉。”
“互不干涉?”那长老轻哼一声,“我唐门行事,何时需与明教互不干涉?”
唐行川垂着头,眉目未动,“若觉得弟子办事不妥,收回弟子外务之权便是。”
厅堂内静了一瞬。
“罢了,日后注意。”
唐行川躬身行礼,悄悄呼出一口气。
回到小院,他点起一盏油灯,从床底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匣子,里面正是那个从金水带出来的小巧铜盒。他将铜盒拿起,仔细端详了许久,没瞧出什么特别,只觉得上面繁复的西域花纹在灯影下愈发诡异。
他惯常察言观色,方才已经意识到长老的态度似乎不只是出于对明教的忌惮,更像是对他此次任务不满。
可他取得的情报分明很详尽。他和崔宁一起捣毁了那伪明教营地,虽然没查出军械来源,但至少带回了样本。
是觉得他不该和明教合作,还是觉得他多管闲事?
灯火忽地一晃,将那清瘦孤峭的影子钉在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