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元旦 一起跨年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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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前夕的空气冷冽而清澈，像一块巨大的冰镇玻璃覆盖在城市上空，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喧闹的人声与绚烂的灯光里。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枝上缠绕着廉价的彩色LED灯串，闪烁出红绿蓝交织的、有些刺眼的光芒。商场门前巨大的圣诞树还未撤去，上面挂着的装饰球反射着四周店铺霓虹招牌的流光，树下聚集着拍照的情侣和尖叫奔跑的孩子。
人潮像缓慢移动的、稠密的河流，从地铁口涌出，汇入商场的大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特有的、略显浮夸的兴奋。符顺缩在略显宽大的旧羽绒服里，领口的绒毛蹭着他冰凉的下巴，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子车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像一艘笨拙的小船紧跟着破冰前行的大船。
子车依旧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短袖——他似乎对寒冷有种异于常人的蔑视——只是外面套了件黑色的飞行员夹克，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单薄。他腰间没有系校服外套，但脑后那缕用红绳仔细绑到腰际的长发依旧醒目，在熙攘人群的肩膀与头顶间，像一道移动的、沉默的坐标。鬓角用红绳扎起的两缕碎发偶尔被寒风吹动，拂过他左眼下那颗在商场门口巨大射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小痣。他的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符顺需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左耳上那朵粉色塑料花在跑动时微微颤动，花瓣边缘有些磨损，但在璀璨的灯光下，竟也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固执的光彩。
他们之间没有说话，喧闹的人声和商店里传出的欢快却聒噪的节日音乐填充了沉默的缝隙。子车没有说为什么要出来，符顺也不敢问，只是当子车下午发来只有“六点，商场北门”这几个字的短信时，他盯着屏幕上那冰冷的字符看了很久，然后翻出了最厚的一件外套。
走进商场，温暖的、混杂着香水、食物和无数人体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室外的寒冷隔绝。灯光更加炫目，中庭悬挂着巨大的“恭贺新禧”灯饰，金色的光芒洒下来，让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不真实的暖色。
人比外面更多，摩肩接踵，符顺几乎要贴着子车的后背才能不被冲散。他能闻到子车夹克上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混合着室外带来的冷空气味道。一个举着气球的小孩突然从旁边窜过，符顺下意识地侧身躲闪，胳膊肘却不偏不倚地撞在了子车的后腰上。触感结实而温热，隔着夹克和薄薄的短袖也能清晰感受到其下肌肉的瞬间绷紧。符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漏跳了一拍。
“对…对不起…”
他小声道歉，声音淹没在周围鼎沸的人声里。子车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但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向后伸去，精准地抓住了符顺因为紧张而攥成拳的手腕。不是轻柔的牵握，而是带着他惯有的、不容反抗的力道，将符顺往前拽了拽，让他几乎踩到自己的鞋跟。“跟紧点，”子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嘈杂，落入符顺耳中
“丢了可没人找你。”
手腕被子车圈住的地方传来坚实的触感和滚烫的温度，那温度顺着皮肤下的血管，一路烧到符顺的耳根。他想抽回手，却不敢，只能僵硬地任由子车拖着，在人群的缝隙中穿行。子车的手很大，手指修长但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粗糙地摩擦着符顺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这种被迫的牵引，在拥挤的陌生人潮中，竟奇异地衍生出一种安心感——至少，他知道自己不会被丢下。
他们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转悠，经过香气四溢的美食楼层，穿过摆满琳琅满目商品的精品店，最终停在了一处相对开阔的中庭边缘。这里正对着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在循环播放着喜庆的广告和倒计时预告，屏幕下方已经聚集了许多等待跨年的人，翘首以盼，脸上洋溢着期待的潮红。
子车松开了符顺的手腕，改为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一个随意的、哥们儿式的姿势，但指尖却若有若无地扣着符顺的锁骨位置。符顺的身体更加僵硬了，他能感觉到子车的体温透过羽绒服和里面的毛衣，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过来。
周围太吵了，音乐声、谈笑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但符顺却仿佛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子车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声。旁边挤过来几个兴奋的年轻人，大声讨论着倒计时后要去哪里继续庆祝，其中一个不小心重重地撞了符顺一下。符顺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子车那边踉跄倒去，额头猛地撞在了子车的下颌上。
“唔…”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符顺慌慌张张地想要站稳，手在空中乱抓，却按在了子车的胸口。隔着敞开的夹克和薄薄的短袖，手掌下是坚实而富有弹性的胸肌，甚至能感受到其下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那触感鲜明得惊人，符顺像被电到一样迅速缩回手，脸颊瞬间烫得可以煎蛋。
“好摸吗？”
子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他搭在符顺肩上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些，将他更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侧，形成一个半护着的姿态，阻隔了旁边人群的再次推挤。他的下颌被撞到的地方有些发红，但他只是用舌尖顶了顶腮帮，低头看着符顺通红的脸和无处安放的眼神。
“对…对不起…”
符顺再次道歉，声音细若蚊吟，恨不得把脸埋进羽绒服领子里。子车没再说什么，只是搭在他肩上的手，拇指似乎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蹭过了符顺颈侧裸露的一小块皮肤。那一点点摩擦，带着子车指尖特有的粗糙质感，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在符顺心里漾开一圈圈无法平复的涟漪。倒计时的预热似乎开始了，屏幕上开始出现绚丽的动画，人群开始有节奏地呼喊，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气氛越来越热烈，空间也越来越拥挤。后面的人不断往前涌，符顺感觉自己几乎是被四面八方的人墙压缩着，紧紧贴向了子车。从肩膀到手臂，再到侧身和大腿，几乎每一个部位都传来了清晰的压力和温度。子车似乎也受到了挤压，他啧了一声，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原本搭在符顺肩上的手滑了下来，改为环住了他的腰。这是一个更紧密、更具保护性——或者说占有性——的姿势。
符顺的呼吸彻底乱了。子车的手臂结实有力，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他的手掌正好贴在符顺的腰侧，那位置敏感得可怕，即使隔着衣物，符顺也能感觉到掌心灼热的温度，以及那一点点带着掌控意味的压力。他整个人几乎被圈在了子车的怀里，后背紧贴着子车温热的胸膛，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腹部肌肉的轮廓。周围是沸腾的人群和震耳欲聋的喧嚣，但他们所在的这一小方寸之地，却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隔绝开来，空气变得稀薄而暧昧。子车的气息完全笼罩了他，淡淡的烟草味，冷冽的户外空气残留的味道，还有一种独属于子车的、带着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混合着商场里暖空调的热风，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鸡尾酒。
符顺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子车的下巴似乎轻轻抵在了他的发顶，呼吸拂过他的头发，温热而绵长。子车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环着他，目光似乎投向了远处闪烁的屏幕，又似乎没有焦点。人群的欢呼声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开始闪现金光闪闪的数字“10”。倒数开始了！“十！九！八！……”成千上万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中庭，震得人耳膜发疼，连脚下的地板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符顺被这巨大的声浪冲击得有些恍惚，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倒数声一起加速。子车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一分，将他更密实地护在怀里，隔绝了身后人群兴奋的推搡。在“七！六！五！”的震天喊声中，符顺感觉到子车似乎微微偏了下头，温热的呼吸更直接地喷洒在他的耳廓上，那气息拂过他左耳上的塑料花，花瓣似乎都随之轻轻颤抖了一下。
“四！三！二！……”
世界在咆哮，灯光在疯狂旋转闪烁。符顺屏住了呼吸。
就在“一！”字即将冲口而出的那个瞬间，在人群爆发出最终胜利般的欢呼、彩带和气球从天而降的混乱时刻，子车忽然极其迅速地低下头，冰凉的、带着室外寒意的嘴唇，轻轻擦过了符顺的耳尖。那不是亲吻，甚至算不上一个正式的触碰，快得像一个错觉，像一片雪花偶然落在皮肤上，瞬间融化，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湿凉痕迹。但符顺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冲向了头顶，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音乐声瞬间远去，只剩下那一点细微的、冰凉的触感，和随后而来的、更清晰的、子车呼吸的温热。
他猛地转过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子车的视线里。子车也正看着他，在漫天飞舞的彩色亮片和金色雨丝中，在周围人群狂喜的笑脸和拥抱的背景下，他的眼神深黑如夜，里面翻滚着一些符顺看不懂的情绪，复杂难辨，左眼下那颗痣在变幻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似乎没有。随即，他松开了环在符顺腰间的手臂，仿佛刚才那个亲密的拥抱和耳畔那似有若无的触碰从未发生。
“吵死了，”
子车皱了下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走了。”
他转身，拨开还在兴奋庆祝的人群，向外走去。符顺愣在原地，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耳尖那一点冰凉似乎变成了灼热的烙印。他看着子车高大的背影在拥挤的人潮中分开一条道路，脑后那根红绳长辫在纷飞的彩带中划过一道清晰的轨迹。几片金色的亮片粘在了子车的肩头，随着他的走动微微闪光。
符顺回过神来，慌忙跟了上去，依旧是小跑着的姿态，左耳上的塑料花在奔跑中摇晃。这一次，子车没有再伸手拉他，但脚步却有意无意地放慢了些，让符顺能轻易跟上。走出商场，室外的寒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让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思绪冷却了不少。
午夜的街道依旧热闹，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天空被城市灯火映成一种混沌的暗红色。子车双手重新插回夹克口袋，沉默地走在前面。符顺跟在他身后，看着地上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一长一短，时而交叠，时而分开。羽绒服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子车拥抱过的温度，腰间那被手臂环过的位置，隔着厚厚的衣物，依然能回忆起那坚实的触感和灼热的掌心。耳尖那一点似有若无的触碰，更像一个迷离的梦境，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因为拥挤和吵闹而产生的幻觉。他们一路沉默地走着，穿过依旧喧嚣的街道，拐进相对安静些的巷子。
路灯昏暗，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快走到符顺家楼下那个路口时，子车忽然停下了脚步。符顺也跟着停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子车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他从夹克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随手抛给符顺。符顺手忙脚乱地接住，摊开手心一看，是一颗包装简陋的、金色的巧克力硬币，大概是商场里哪个促销摊位送的，或者是从哪里随手拿的。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金光。
“跨年礼物。”
子车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依旧没什么温度
“难吃就别吃。”
说完，他不再看符顺，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回他自己住处——或者也不知道他今晚会去哪里——的路。脑后的红绳长辫在转身时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符顺独自站在清冷的夜风中，手里紧紧攥着那颗廉价的金色巧克力，塑料糖纸的边缘硌着掌心。他望着子车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直到冷风吹得他鼻子发酸，才慢慢转过身，朝着自己家那栋黑漆漆的旧楼走去。上楼，开门，进屋。父母依旧没有回来，屋子里一片冰冷的黑暗和寂静，与刚才商场里震耳欲聋的热闹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他按
亮灯，暖黄的光线充盈了小小的客厅，却驱不散那骤然袭来的空旷感。他脱下羽绒服，挂在门后，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左耳上的塑料花。然后，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望向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
路灯孤独地亮着，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他靠着冰冷的窗玻璃，慢慢剥开了那颗金色巧克力的糖纸。巧克力很小，形状因为放在口袋里有些压扁了，散发出甜腻的香气。他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让入口那嚼感如同嚼蜡，他费力的蠕动着舌头，那廉价的代可可脂味道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齁，并不好吃。但他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将那整颗巧克力吃完了。
甜腻的味道久久停留在口腔里，混合着今夜记忆的碎片——手腕被抓住的触感，后背紧贴的温暖，腰间手臂的力量，耳畔那冰凉的、一擦而过的瞬间，以及子车最后在昏暗巷口抛来巧克力时，那看不清神情的侧脸。这些碎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而混乱的情绪，堵在胸口，既不是纯粹的快乐，也不是明确的悲伤，更像一种茫然的悸动，伴随着巧克力残留的甜腻，和窗外深沉的夜色，一起沉淀下来。
这个寒冷的、喧闹的、充满意外触碰的跨年夜，就这样结束了。
像那颗廉价的金色巧克力，外壳闪亮，内里甜腻寻常，却因为赠予的人和赠予的时刻，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只有他自己才知晓的重量。他摸了摸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异样感觉的耳尖，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皮肤正常的温度。也许，真的只是一个错觉吧。
他拉上窗帘，将那冰冷的夜色和无人街道彻底隔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元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