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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6-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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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上学期期末。
安迟叙拿着成绩单,赤裸裸的升降号扎着她的心脏。
她的母亲和妈妈正在闹离婚,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两个成年人每天把鸡飞狗跳的琐事砸到她脑仁里。
安迟叙把成绩单揉皱,揉碎,除了她,也没有别人会看见这张成绩单。
她将碎屑揣进衣兜,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乱晃。偶然对上一双眼,对方也是一个人。
“安迟叙。”晏辞微开口了,朝她跑了两步。那时她们还不熟,只在一个小组里过了半学期。小组六个人,大部分时间安迟叙只和关系最好的那一个说话,剩下三个人围着晏辞微转。
“你家长呢?”晏辞微穿着最普通的校服。奔跑时挥洒些许汗水。
抑或是碎发。阳光下波光粼粼着浮在脸庞,远处的安迟叙双目刺痛,看不清过于耀眼的反光。
“要来了。”安迟叙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家里的情况。
要她如何去说?她最亲近的两个人甚至都不管她。
“快开始了。上楼吗?”晏辞微很亲近的挽住她的手。随性又自然,惹得安迟叙的紧张好像无处遁形,窘迫到即将爆炸,又被晏辞微轻飘飘一句话捏扁。
“好。”安迟叙跟上晏辞微的步伐,挽着的手悄悄变成牵。
晏辞微也许刚刚和朋友运动过,手心带着微薄的汗。捏起来湿黏难受,牵着的手慢慢松开。
安迟叙拉住晏辞微的衣角。
家长会开始的时候,全班只有安迟叙的家长没有到。
有些甚至来了两三个。母亲的姐妹都跟着来参加孩子高中第一次家长会。
安迟叙孤零零的坐在座位上,垂着头回避老师的目光。
她还是被老师捉上去了。
考的最差的那一科是物理,物理老师平日就很凶神恶煞,全班都怕她。
“你说说你。”她拿着一叠成绩册,上面大大小小考试的成绩都有,平时上课的练习成绩也记录在册。
“这半学期成绩下降这么多。你家长也不来。害怕被你家长看见是吧?你也知道你考得稀烂啊。厉害完了,觉得自己不找家长就可以不被骂了?”物理老师说的话一向难听。
安迟叙头低低的埋着,脖子快折下去。自己松松捆好的马尾散在一旁,恼人的碎发遮挡视野。
她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在晕厥中放大缩小,努力无视着鼻尖的酸楚。
她知道她说了,她家长也不会来。
那两个人早就不把她当孩子看了,只会以她为导火索,不停的吵架。
她又不想考砸,她只是……
物理老师的数落稀稀落落的抛过来,安迟叙在一恍惚里度过一个世纪。
直到一阵风拂开耳畔的碎发。
一只手捏住安迟叙的肩膀。那只手很软,带了点出汗的黏,甚至留着方才相牵的体温。
落在安迟叙削瘦的肩头,捏得她骨头松。
“老师,说的有点过分了吧?安迟叙自己也想考好啊。”晏辞微站在她面前,侧身将安迟叙挡在身后。
“我是她组长,我看见她每天都在学物理,很认真的。”一句话,将安迟叙沉重的头托起。
“万一她家里人有事来不了呢?您完全可以先问一下情况,再开始教育。”
安迟叙一帧一帧扬起头,看见晏辞微飘洒的碎发。
碎发裹满斜阳,比操场那一瞥还亮。
*
那时安迟叙嗅到的,就是这股茉莉香。
晏辞微原本的洗发露味。很清淡,不凑近闻不出。
高中那回的近距离里,茉莉铺上阳光的味道,温暖刺痛。
此时此刻,晏辞微从阴影里走来,只有楼道一盏惨白的灯打在她发梢。
她没有动手。十年过去,她已不再需要多余的动作。
只是将安迟叙笼罩在阴影里,甚至只是上前一步,一句称呼,就能彰显她的态度。
“地铁也停了。”晏辞微一句话近乎叹息。
她在恳求安迟叙答应她的邀请。
安迟叙在她的阴影里凝固,呼吸随着她的恳求放轻。
她没有对上晏辞微的眼,目光穿过晏辞微的肩膀,透过她的发丝。
看向裴落尘。
裴落尘松绿色的头发都僵住了。显然没有想到她的“靠山”错过了她猩红的眼睛,罩住了她正准备发难的下位者。
她嘴唇发着抖,欲言又止,瞳孔骤缩。呼吸都静止了,没能透过晏辞微,传到安迟叙眼前。
安迟叙没再看裴落尘,哪怕这个人长着自己最喜欢的一双眼,染了最合适的松绿色头发。
她转向旁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沈既白。
“没事了,既白。”安迟叙抬手拍了拍小妹妹的头。
沈既白随着她的动作抬头,眼里明晃晃的情绪多么似曾相识。
“和我没有关系。过两天通告再来找你。这两年安心准备。”安迟叙希望沈既白能抓住机会。
沈既白外形条件不差,唱跳俱佳,人设出自安迟叙的手,她对此有信心。
只不过平日被裴落尘压了一头,资源也不够,出不了头。
“安姐……”沈既白看着安迟叙上前一步,彻底融入晏辞微的阴影里,莫名想要挽留。
就好像安迟叙被什么可怖的怪物吞没。
她手腕被安迟叙捏痛,不得不让开一条道。
晏辞微冷一双眼注视着她们的互动,冰霜覆盖的眼眸下情绪微妙复杂。
安迟叙向前走了。
她想去牵安迟叙都来不及,终究连她一片衣角都没能抓住,只能快步跟上。
*
走廊上的灯光忽闪。
晏辞微第一次认识到她的办公室到电梯有多远。
她得走得很快才能跟上安迟叙。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怯懦的小姑娘,有了如此快的步子。
这是她们这周第三次单独坐这电梯。
每一次都不一样。安迟叙此时此刻立她身旁,不卑不亢,略仰着头关注数字变化,没有过分疏远她,也没有低微的跟在她身后。
不是陌生人也不是朋友。
安迟叙是她的前女友。
晏辞微把一句话在心里转了千遍,还是很难开口。
她牙齿碰在一起都能打架,嘴唇贴上就松不开。
她咬痛唇瓣故作轻松。往安迟叙身边近了一步。
安迟叙扬起一双杏眼看向她。
“是来找我的吗?”晏辞微的笑容有些奇怪。
像是刻意,又带着不少真情。好似面部肌肉失去了控制,做不出想要的表情。
她站在安迟叙身侧,稍稍弯腰,以略仰视的姿态看向安迟叙。
安迟叙的目光随着她一缕垂落的发丝忽闪。
“找你道谢。”她没有挪开一步。没有贬低晏辞微的小心翼翼,做作违和。
甚至,说得很直白。
“今天晚上的事……搬椅子,或者取消一个月活动。不都是为了我?”安迟叙说这番话的时候面上没有情绪。
看向晏辞微的眼也满是平静,是雨后澄澈的天。
晏辞微睫毛缓慢扇动,而后勾了下嘴唇,起身。
安迟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模仿晏辞微。在对峙时突兀揭穿本质,安迟叙成为了半个小时以前的晏辞微。
“安安。”晏辞微弯弯眼角,多想夸她一句。
学得好啊。她知道安迟叙是她最好的学生。
安迟叙只是讥笑一声,别过脸,这次回绝她们的对视。
晏辞微的眼神顺势跌倒,被安迟叙甩了一巴掌似的。
她克制着表情,维持那个难看的笑。
直起身子,往后靠在墙上,从背后看她的团团。
心口一阵紧一阵松。到现在她都不明白安迟叙的意图,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安迟叙是她最好的学生,世界上最了解她,最像她的人。
她引导了安迟叙整个少年时期,七年里安迟叙没有离开她一步。
……安迟叙也是她最难以揣测的人。
她们彼此都一样。曾经安迟叙会为了她一句话半夜失眠,如今只是不在乎她了。
安迟叙的余光注视着晏辞微的动作,看见她破碎瓷瓶一般的笑。
已经被破坏,依旧维持着体面美丽的一面。如果她将晏辞微转过来,一定能看见那满身伤痕。
那又如何呢?
电梯门开了,安迟叙抬腿向前走。碎了一地的晏辞微只能自己把自己捡起来,胡乱贴合,美到别致。
好像分手那一夜她摔在泥泞地上,安迟叙回头只看得见她锃亮的眼。
晏辞微只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安迟叙。
而安迟叙已经厌烦接受她没有边界感的好意。
安迟叙转向晏辞微的车。晏辞微扯着笑容加快脚步。
她打开车门时,安迟叙已经坐在副驾位置上了。
晏辞微不知如何作想。安迟叙记得她的车,熟稔的开门,甚至坐在副驾上——
晏辞微留给安迟叙的专属位置,分手后再也没有人坐过副驾驶,如今安迟叙坐上去,连配置都不需要调整,椅背契合安迟叙的弧度,双脚刚刚好放下,侧头后视镜反光照在眼里
——好像她们从来没有分开。
晏辞微下意识坐到驾驶位上,俯身抬手,牵过副驾驶的安全带。
她余光不经意撞在一起,晏辞微放低呼吸,生怕搅碎身边的团团。
可那双冷凄的眼,明晃晃的告诉着晏辞微残酷的现实。
晏辞微凝滞的呼吸,收紧的手臂,绷直的肩膀,颤抖的发梢……也彰显她的怯懦。
无形间她也变得和安迟叙肖似。她想要夸赞她的团团如今骄傲又自立,开口心底全是血,喉头泛红阻止一句话。
安迟叙没有阻止晏辞微的下意识动作。
她也一不小心进入爱丽丝的兔子洞,回到过去。
那时晏辞微有了驾照,每每出游,她们都是这样。她坐在副驾驶,颤着心跳等晏辞微替她系好安全带。
那是她们的情.趣。如今变成一根针,直白的扎痛晏辞微。
安迟叙看见了晏辞微眼底的清泪。
所谓双眸桃花剪秋水,不过是美人欲泣。
此刻晏辞微当真处在安迟叙的下位。
她眼眶盈满泪水,张嘴咬牙,双眼呆滞,靠酸涩克制眨眼落泪。
她还未和安迟叙对视,就已经如此痛苦,浑身被过去扎穿,刚刚粘合的裂缝重新断开。
安迟叙开口了,声音如柳,扶风若轻。“……很想我吗?”
可是,一切都是晏辞微自找的。
晏辞微抬起头,仰视着她再也不能触碰的爱人,一行泪就此滑落。
她狼狈而凄美,这回被安迟叙亲手打碎。
“不要想我。”安迟叙抬手,替她抚去那抹清光。
窗外降下一场骤雨。/6章
梅雨季到了。
大学时期暑假也来了。
考完最后一科,安迟叙把连续一个月的紧绷都松弛。
她用的是晏辞微给她的复习资料,住在晏辞微学校附近的房子里。
她们是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级。日夜形影不离。安迟叙已经不需要别的人了。
“微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安迟叙贴着晏辞微的背,双手悄悄探出,圈住晏辞微的腰。
晏辞微说考完要带她出游。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乡的安迟叙,第一次独自去往大学的城市,现在要和喜欢的人一起旅游了。
“我订的五号的酒店,我们四号早上出发就好。”晏辞微抬手勾住安迟叙的指尖,亲吻过她修理整齐的指甲,惹出一阵轻颤的笑意。
“我们真要自驾吗?”安迟叙在晏辞微的监督下考了驾照,毕竟不熟练,只能在晏辞微疲倦的时候接替一下。
“自驾好玩,路上体验不一样。”晏辞微挺斩钉截铁的。
“好。你说了算。”安迟叙向来听话,被爱人牵引着来到面前,也不多做动作。
她果然被晏辞微拉入怀抱。安迟叙顺势抱紧爱人的脖颈,嗅着耳畔的天竺葵香,安心感让她沉沦,好似被晏辞微迷晕。
“怕你太累。”不一会儿安迟叙倒下去,晏辞微将她抱到一旁的沙发上。
“怎么会。有你在。”晏辞微吻过安迟叙的眼角,推搡着与她一同倒在地上。
她们共享一整个秋冬,如今也走过春夏。
安迟叙把自己彻底交给晏辞微。她的身、心,乃至学生证,账号密码,和身份证……
每夜服侍晏辞微,给予她快乐的时候,安迟叙总会满足。好像这就是她的价值所在。
她只要爱晏辞微,就能拥有全世界。
晏辞微会照顾她,帮她处理一切,甚至让着她,让她用喜欢的方式做那种事。
有时候她会调侃。
晏辞微就好像她的妈妈。
真正爱着她,关心她的妈妈。而不是家里那两个……
而安迟叙是被宠溺坏了的小孩,快没手没腿,走路都需要晏辞微带着了。
安迟叙撩开晏辞微的头发。那里沾着早晨嬉闹时,她抹在晏辞微发尾的天竺葵香膏。
啄米一般吻过她的耳、脖颈、锁骨。
轻轻解开她的衣扣。
“在这里吗?”唯独这件事,晏辞微给了安迟叙最大的权限。
安迟叙可以尽情在晏辞微身上释放。晏辞微爱她,无论多过分的请求都不会拒绝。
“不可以吗?姐姐。”安迟叙也唯独精进了这件事。她学了很多,每每笨拙的喊出姐姐,总会得到回应。
晏辞微喉头微动,瞥向窗外。
梅雨季,窗外阴雨朦胧。连绵的雨把落地窗织成白雾,雨渍留在窗户上,模糊视野。
光线低垂。两个人没有开灯,此刻午时,竟有些昏暗。
她们躺在客厅的地毯上,不怎么干净,也不怎么私.密。
安迟叙的手不大安分的捏着晏辞微,带来些酥酥的感受。
晏辞微收回眼神,放松呼吸,柔软肌肤。
她的团团想要,那就给她。
晏辞微闭上眼,安迟叙的吻落下来,热烈融化梅雨季的阴冷。
……
四号早晨。
安排好一切的晏辞微把迷糊中的安迟叙抱下楼,两个人一起坐上车。
她们开过繁华,开过拥挤,开过大桥。
一路开往目的地的远方。那里也有清澈的湖,连绵的雨。
四号的黄昏,她们在一片空旷中停了车,天地间只剩彼此。
黄昏迎来一场骤雨。夏日的风暴七零八落砸痛渺小的情侣。
她们彼此依偎着,倔强不肯回到车内。
晏辞微要在这里拍摄日落和她的爱人。安迟叙陪伴她,永远追随她的指引。
远处的绵延的山脉,乌云只遮了一半的天幕。
她们这一侧昏黑,对岸有金灿灿的斜阳,漆红的云。
安迟叙撑着雨衣披风,和晏辞微一同躲在披风之下抱团。
“团团。”爱人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十八岁的少年侧目,望见爱人眼中的黄昏。
她的睫毛好似画笔,一开一合将阴阳昏晓描摹在眼瞳上。
于是安迟叙踮起脚。
在夏季黄昏的骤雨里,小心翼翼的亲吻爱人的唇。
*
骤雨急了。
这个微妙的夜晚,迎来微妙的雨。
雨点稀里哗啦的敲着窗,如泪如泣。
晏辞微仰着头望向安迟叙的淡漠,那颗被安迟叙擦去的泪珠重新在眼角成型。
安迟叙再也没有十八岁的热烈、轻信,和叛逆的义无反顾。
二十五岁的她眼里只剩凄凄的霜,爱早被冰雪融化。
她擦去晏辞微的泪,是惯性,也是礼貌。
安迟叙的手就要收回去了。
晏辞微将安全带扣好,咔哒一声叫安迟叙动作慢了半拍。
她往回缩的手被晏辞微捉住,贴回晏辞微的脸颊。
掌心被烫伤。
晏辞微还留着安迟叙不要的热烈。
她绽放一个笑,像一场黄昏。安迟叙所有的记忆都在她身上。
笑里夹着泪。泪比骤雨大,一行接着一行,奔涌不回头。
晏辞微哭也哭得体面、漂亮。她没有难看的脸红给安迟叙看。
“那,团团。”晏辞微的声音太轻,飘渺到安迟叙以为自己被烫出了幻觉。
“你要如何阻止一场思念?”晏辞微叩紧安迟叙的手,叫她不能退缩。
滚烫的泪随着笑容滑入安迟叙的掌心,不断加深那里的温度,咸涩的热刺痛安迟叙的手掌,叫她眉心一跳。
思念和骤雨分明一样。
想来便来了。
安迟叙只能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站在骤雨里狼狈——这回还少了爱人的陪伴。
“来阻止我吧。”晏辞微轻哂,喉头微动着,好似曾经。
“我会一直思念你。”
安迟叙望着她亲吻无数次的喉头,咬过的微凸。它们处在下位,晏辞微的仰望好似朝她下跪。
安迟叙又听见熟悉的雨点,亲昵的呼唤。
猛地抽回发烫的手。
“不要逼我恨你。”安迟叙别过脸。过去多久了,她在晏辞微面前依旧相形见绌,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那就恨吧。如果这能让你好受。”晏辞微期待安迟叙的恨。
只是因为爱安迟叙至深。
恨比爱长久,她们不要变成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安迟叙果然给予了晏辞微一场冷眼。
她降下车窗,雨泥的气息扑面而来,骤雨顺势呼啸进车内。
安迟叙伸出了手,把方才贴在晏辞微脸上的手远远的抛开。
丢入骤雨里。
用肮脏的雨水覆盖晏辞微的泪。
冰冷凉了滚烫。
她凝视着晏辞微,决绝的表演一场恨。
晏辞微坐回驾驶位上,凄笑着擦去多余的泪痕。
安迟叙的冷眼果然是刀。带着恨意的一举一动凌迟着晏辞微的心。
可她竟然还有些兴奋,血脉顺着她的爱意在体内鼓动。
来恨她吧。
晏辞微发动车辆,等安迟叙收回手,关好窗户,再稳稳的开出去。
她会爱回去的。
*
安迟叙的小区到了。
晏辞微轻车熟路的拐进安迟叙的单元楼下,望着窗外没有停的雨,轻声叹息。
她拿出车里的伞,打开自己这一侧的门,走到副驾驶门口。
她把红伞前倾,背已然湿了一片。
又觉得不够,干脆自己站出阴影,把伞下的面积全部留给安迟叙。
晏辞微伸手去拉车门。
车门自己开了。
安迟叙手里拿着防水的公文包,冷眼依旧,恨意都快弥散成空无。
晏辞微给她一个笑,眉尾低垂,勉强又脆弱。一个笑容成了气泡,轻触即碎。
安迟叙的眼不过在晏辞微身上停留一瞬。
晏辞微都没来得及体会刺痛的快.感,安迟叙已经错过了她的伞。
顶着公文包,快步走进单元门。
安迟叙的身影也转瞬即逝。
红伞停留在黑车旁。
晏辞微保持拿伞的动作,连呼吸都没有。
眼睛一瞬不瞬,任雨点滑落进眼眶,又掉出去,扮演哭泣。
好半晌。
红伞掉在地上,被大雨劈里啪啦的打出乐章。
晏辞微被从头到脚淋透了,终于眨眼。
眼眶是干涩的。
她没有回头,缓缓捡起已经被淋坏的红伞,慢条斯理的将它卷好,带一身骤雨回到车上。
副驾驶上残留着薰衣草味。是安迟叙新换的洗衣液。
晏辞微镇定着,慢慢有了动作。她打开四个车窗,打开闪光灯,把车开出了安迟叙的领地。
加速,再加速。
飞驰间,骤雨狂乱淹没车内的空气,将安迟叙最后的清香抹除。
晏辞微再也找不到安迟叙存在过的证据。
*
染发剂到了。
今天有通告要跑。安迟叙也没两天前给人偶染发的心思了。
那天骤雨,她跑回了家中,之后便失去了和晏辞微的联系。
上下班都没有看见过晏辞微,开会她也不来。
安迟叙无意间关注了一下这件事,也没什么想法。
她对晏辞微到底如何,并不好奇。
晏辞微要她恨她。她去做了,发现并没有什么快.感。
报复晏辞微的那一瞬,她还会下意识关心晏辞微淋雨后是否生病。
晏辞微身体没那么好,大暴雨淋在身上,还不及时冲洗,肯定要发烧。
安迟叙只关心了一会儿就淡了。
爱也好,恨也罢,她都累了。
她们还是当陌路人比较好。
“喜欢今天的衣服吗?”安迟叙拿出旧裙子,摆在她的人偶面前。
她正搂着她的人偶,形容亲昵的贴在一起。
远看过去好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安迟叙负责照顾它,给它换衣服,梳头,清洗。
“很喜欢吧。我也觉得好看。”安迟叙习惯了人偶的陪伴,越来越明白模拟女友的意思。
她轻柔的取下人偶脖子上的项圈,摘掉耳环和手饰。
替它解开睡衣的扣子,毫不避讳的看着它的身体。
也许是滋养了一段时间。人偶的肌肤比刚到家时更可爱。
温软舒适,不会出汗,还可以调节温度。夏天也不会嫌热。
“还要我给你换衣服,真可爱呀。”安迟叙把人偶抱起来,铺在床上。
如果它能喊自己姐姐就好了。
安迟叙摆弄时,出神的想。
她淡了心思,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这番动作多像曾经的爱人。
只不过,如今她在无意识模仿,成为了照料的那一个,掌控着人偶的一切。
“我要去工作了。”安迟叙把裙摆拉链拉好,把人偶抱了起来。
它闭合着眼,像昏昏欲睡的小女友,起床后被另一半照顾着换好衣服,又困到睡过去。
“好好在家等我。”安迟叙摸过人偶的脸,顺过刚刚扎好的头发。
踌躇片刻后,踮起脚。
亲过人偶的额头。
门关上后,人偶莫名向后,倒在了床上。
回南天的气候影响了它。
叫它的裙摆之下,长出些暧昧的痕迹。
可惜安迟叙看不见。
*
安迟叙提前半个小时赶到通告现场。
裴落尘和周妍西两个扛热度的成员不在,通告现场人还不多。
后台,也只有沈既白和另一个热度不高的小妹妹。
安迟叙看过现场的人数,心里一声叹。
如果裴落尘也参与,这里应该已经人满为患,她需要走员工通道进入了。
这两天多努力露脸吧。安迟叙钻入后台。
沈既白于人群中第一眼看见了安迟叙,喜笑颜开,桃色爬上脸蛋。
她正准备跟安迟叙招手。
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安迟叙愣住了。
时隔两日,晏辞微竟然来参加这么小的通告。
额头上贴着退烧片,手上还有留置针。
安迟叙只停顿了一秒,晏辞微转向她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晏辞微眼里只有清亮的喜悦。
天阴了。商场没了自然光,稍显昏暗。
快下雨了。
安迟叙没能阻止这场思念。/7章
梅雨季就是这般惹人厌。
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瞬淹没安迟叙的耳畔。她仿佛溺水,却不再挣扎,清眸看着不断浮沉的气泡,而她本人沉沉下坠,直到眼底只剩一束光。
晏辞微从不回避眼神。她们认识的那一年,晏辞微就喜欢这样看着她。
那时课堂上,晏辞微坐在安迟叙身后,把她头发都数了个遍。
悄悄给她编辫子,在她背上写字……
年级前三的好学生在安迟叙身上把坏事做了个遍。
那时起安迟叙就记住了晏辞微的目光。
永远直白,复杂。
不止藏着爱恋。
安迟叙垂眸,又看了一眼晏辞微手背上的留置针。
她果然发烧了。
她不该下车,不该给自己送伞,不该淋雨。
安迟叙有许多个不该还给晏辞微,她终究什么都没说。
雨越下越大。稀里糊涂的把来参加通告的粉丝赶跑。
沈既白是个小倒霉蛋,做什么都赶不上好。
安迟叙无能为力,她阻止不了天姥的无常喜怒。
也阻止不了一场思念。
安迟叙放弃了。
“既白,准备好了吗?”她走向她该去的位置。她要帮沈既白盘一下待会儿的表现。
“安姐姐。”沈既白看得出雀跃,脸上的光都比方才有色彩。
“有点紧张。我第一次一个人,啊不是,算是两个人吧,参加这种活动。”她不过十六岁,遇到事还不能很好的隐藏自己的情绪。
欢喜的时候,眼睛都像琥珀。
安迟叙不是没看出来。
只是沈既白年纪太小,她们关系也复杂。她不能做戳破窗户纸的坏大人,更给不了沈既白想要的爱,只能等待少年的憧憬消失。
“有安排我做什么吗?”她对人设的理解还停留在上面的安排呢。
安迟叙原本准备好了方案。
活动现场,沈既白该说什么去维持她的人设,做什么让粉丝相信她是叛逆的酷小孩,是她们没能做到的自己。
活动的每一个细节都有预设。就连带头起哄的粉丝,发问的粉丝,都是公司安排好的演员。
真正的粉丝太不可控。公司迂腐的高层讨厌这种不可控的感觉。
安迟叙对上沈既白带着虹彩的眼,去拿方案的手忽然顿住。
公司的安排不合理。
安迟叙早就知道这一点。有的人对扮演人设适应的很好,譬如裴落尘,台上台下完全两模两样。她把疏离清冷的那一面刻在表皮上,真实的随意轻佻永远不会被影响。
有的人把人设融入自己的一部分。周妍西是害羞温柔的人设,演久了,现实生活里也变成那副稍带怯懦的可怜模样。
但沈既白和她们不一样。
沈既白不是一个好演员。她热情努力,却理解不了人设的精髓,只会照着自己给的文字说明去做。
所以,有必要听从公司的安排吗?
安迟叙向右瞥了一眼。阴影里,她最熟悉的轮廓若隐若现,一点光悄悄抵达她身上,抓着她。
像牵引、控制,晏辞微总在做的事。
……也像鼓励。
安迟叙把手收了回来。
“沈既白。”安迟叙掌上少年的肩膀。
曾经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她最爱的人消磨了她的勇气和自我。
十年后,她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提醒过去的自己。
“做自己吧。”这是她这次留给沈既白的唯一人设。
沈既白惊诧抬头,嘴都张大了。
“去做你想做的事。说你想说的话吧。你不是一直想感谢那几个每次都来看你的粉丝吗?还给她们写了回信。去告诉她们你的想法吧。”安迟叙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好不一样。
沈既白痴望着安迟叙,觉着她周身的光晕又扩大了一点,刺目到她有些不敢直视了。
“可,可是安姐。”沈既白收回眼神,下意识为惯性辩护。
“要是失败了怎么办?万一她们不喜欢我这样呢?”
安迟叙没法为她保证。爱豆的做自己和她的到底不一样。
作为成年人的安迟叙能承受一次工作的失败。可十六岁的沈既白能承受偏离设定后的反噬吗?
“那,这是备案。”安迟叙还是把她准备的稿子拿了出来。
没有人可以一步脱离过去,二十五岁的安迟叙也不行。
把她的理想加在小妹妹身上还是太沉重了。
她的自救不该和旁人有关。
安迟叙没再多说。
沈既白去旁边背稿子,背得挺痛苦。人设和她本人差距太大了,她其实早就对这个人设不满了。
上一任人设策划师在位的时候,沈既白要花比队友多几倍的时间去琢磨这份人设,去排练,极大的影响了她对自己专业的练习,唱跳水平有所下滑,人气掉的更厉害。
所以那位人设策划师被调走了。安迟叙来之后,沈既白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只有安迟叙会接触她,了解她的习惯、喜好,依照她的真实,去构筑她的面具。
只是,就算这么痛苦,沈既白也没有想过脱离人设,展现真实的自我。
接下来的事和安迟叙无关了。
她侧头想要寻找晏辞微,忽然发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知何时消失了。
走了?
安迟叙眉心微蹙,不过一呼吸,又把这件事放下。
还是看看沈既白怎么选吧。
*
“她算什么?和她关系很好吗?她的喜欢看不出来吗?”
安迟叙只是想去个卫生间,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怪酸的。印象里的晏辞微永远胸有成竹,有尽在掌控的张扬和清爽的谦逊,安迟叙有太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语气,尘封的记忆有些松动。
她呼吸也停了一秒,没多纠结,走向晏辞微在的角落。
“你没走啊。”就好像没有戳穿晏辞微在背后说坏话的自觉。安迟叙的语气平静如常。
倒是晏辞微被抓包之后,耳根都红成甜芭乐了。
嘴唇咬着,眼角莫名出了滴泪。
她迅速把手里的东西藏在了身后。
安迟叙视线被她动作吸引,就看见了一团棉絮,似乎是一只被扎破的布娃娃。
晏辞微这是在……扎她的布娃娃泄愤?
安迟叙不太明白晏辞微的举动,干脆无视了她的异常。
晏辞微调整的很快。不过一瞬,除去眼底的泪雾,她已然恢复成安迟叙熟悉的模样。
“团团,你找我吗?”这会儿安迟叙才听出来,晏辞微声音有点哑。
她还贴着退烧贴,挂着留置针呢。
发了烧还要来这么多人的地方。安迟叙眼底的波光闪了下。
“是找你。”安迟叙摇头,拿出随身带的口罩,递给晏辞微。
晏辞微下意识接过,而后懊恼。
多好的机会,她该低头,让安迟叙给她戴口罩的。
“你待会儿还在这里吗?”安迟叙看着晏辞微戴好口罩。
被她藏起来的那只布娃娃已经消失了。晏辞微只剩发烧的脆弱,眼底的水雾散不掉,呼吸带着咳嗽的轻.喘。
“你想我在哪里呢?”她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闷闷的。
好像她们之间隔了浓厚的雾。安迟叙甚至有些看不清晏辞微的脸。
那张久违的脸上带着的,依旧是爱恋的笑意吗?
晏辞微难道没有一丝思念的酸楚,分离的疼痛?
安迟叙别开眼神。
“你……在这里也行。”本来想让晏辞微定的。
又下意识把决定权交给晏辞微了。安迟叙微恼,眉心皱得漂亮。
“等我一刻钟。”安迟叙说罢便离开了,也没有交代她要做什么。
晏辞微默默注视着安迟叙离去。瞧着她诱人的背影,心弦颤动。
只有安迟叙可以这样对待她。抛弃或不语。
而她在痛苦里甘之如饴。
……
安迟叙真的回来了。
她带着药,还有一个保温杯走向晏辞微。
晏辞微就像她乖巧的娃娃,整个十二分钟里一步都没有动,睫毛都保持低垂的状态,沾着未干的泪珠。脸颊还有些绯色,被口罩遮了一半。
看见安迟叙来,她扬起眼,眸月跟花瓣一样可爱。
“团团。”晏辞微的喜悦也盖不住。她好像还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看见心上人,无形的毛绒尾巴摇晃成影。
安迟叙把药递到晏辞微手里,扭开保温杯盖。
是一碗热姜糖水。
晏辞微都不知道安迟叙如何在短短一刻钟里准备这么多。
这是近期最好的事。晏辞微努力放慢眨眼的频率,想把她们的时间拉长。
“喝点吧。”安迟叙把杯口送到晏辞微眼前。
晏辞微拉下口罩低头。“想要团团喂我。”
她是挺不要脸的。
安迟叙了解她,哂笑一声。
“晏辞微。”她没有做那么暧昧的举动。一只保温杯稳稳落在晏辞微掌心。
“我是觉得,你病成这样,我也有责任。”并不是想要重新接纳她。
安迟叙的眼眸带着一丝笑意。
晏辞微怔怔看了好一会儿才品出来,那不是喜悦也不是动心。
是讥讽。
她把姜糖水慢慢咽下去,明明是她最喜欢的甜度,姜味却又辣又呛,刺激得她浑身发热。
“你让我恨你。”安迟叙默了好久,才靠在她身边,缓缓开口。
晏辞微的头脑提前一步产生嗡鸣。
她想要阻止安迟叙继续,却无力做到。
“我试了,但我做不到。”安迟叙说罢看向晏辞微。
她的眼里没有恨。恨晏辞微不能让她产生快.感。
却也没有爱。
十六岁的安迟叙早被时间埋葬。
她们不该再有关系了。
晏辞微眸光颤动着,是一场地震。
眼底已经天崩地裂,泪是海啸,快要扑出来。
面上,只有牙齿微微颤抖。
她开口想要说什么。
安迟叙来恨她吧。来伤害她,刺痛她,骂她打她。
晏辞微最终只是嚅喏着,咬痛嘴唇。
安迟叙看见了一切,心有愧疚,所以抚摸晏辞微。
不愿再有牵扯,她仅仅抚上晏辞微的手背。
“那回来爱我。”晏辞微急匆匆的开口,想要抓住安迟叙的手。
“我需要你,团团,我……”晏辞微对上安迟叙的眼。
淡漠的委婉拒绝将晏辞微扑灭。
她们对视了太久,久到保温杯盖里剩的姜糖汤彻底冷却。
安迟叙终于在晏辞微落泪前收回眼神。
“照顾好自己。”安迟叙离开了。
头也不回,和那夜骤雨一样。
离别也是骤雨。晏辞微终究没能阻止。
心上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喧嚣里,晏辞微狼狈咬破嘴唇,眼泪哗啦冲淡血色。
口罩被她扯下,想丢又舍不得,珍惜的叠好藏进衣兜。
晏辞微把手上的留置针扯掉。
疼痛让她找回自我。
持续走高的体温让她心跳加速。
血液被一碗姜汤翻覆,滚烫成熔岩。
晏辞微滑落在地上,埋着头掩盖豆大的泪,和身下的狼藉。
她告诉不了任何人。
分开的这两天,高烧的这两天。
那只鬼还没有放过她。
她最思念安迟叙的时候,只能借助鬼的抚摸,想象。
高烧不退。
她的心,也发了烧。
犹如一场大水降临在裙摆之间。/8章
晏辞微第一次认识这样的自己。
她知道她对安迟叙很有欲.望。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她的目光频频落在安迟叙的指尖。
鼻尖,下颚,胸腹……
她渴望安迟叙的身.体,更渴望她的降临。
她做过那样的梦。
高三那年。她早出生半年,已经满了十八岁。
那天安迟叙来给她过生,她们悄悄挤在出租屋里盖着头看恐怖片。
鬼出来的时候安迟叙扑到晏辞微怀里,假装瑟瑟发抖的抱紧她。
少女清荷的发丝略了一抹在晏辞微鼻尖,挠得她失了体面,一个喷嚏后干脆落入安迟叙怀中。
她们把找刺激的恐怖电影关了,就着暧昧的氛围给彼此涂奶油。
当晚,安迟叙睡在晏辞微身边。
晏辞微搂着她,梦里满是荒唐。
梦中的安迟叙被她牵着绳子。项圈是奶油蛋糕的模样。
她挑指捻下一撮奶油,刮在安迟叙的锁骨上。
安迟叙坐得乖巧,双目濡.湿。
水汪汪的看向她,把她变成引导的主人。
于是晏辞微朝安迟叙勾勾手指。
“来吻我。”
梦中的安迟叙把被动涂抹的奶油糊了晏辞微一身。
在那之后,晏辞微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安迟叙了。
她们平平稳稳的度过了六年,在第七年爆发争吵。
安迟叙说她积怨已久。晏辞微对此却一无所知。
她们分开后,晏辞微克制着思念,以疼痛充当抑制剂。
整夜整夜的疼痛。哪儿顾得上邀请安迟叙入梦。
可这几日,安迟叙来的太频繁。
第一次是那个鬼。
安迟叙的手法淋在晏辞微身上,她如何受得住,当夜便做了荒唐梦,清醒后眼角挂着余红。
后来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每夜她都会被安迟叙的鬼折磨。直到她再也忍不住思念,来到安迟叙面前。
其实挺丑陋的。就为了一个疑似精神问题的感觉,她又在安迟叙面前丢脸了。
苦苦维持的距离又一次扩大。这回哪怕看见安迟叙,她也没法得到些许安心。
晏辞微拖着疲惫的心,回到家,重新把点滴挂好。
她挠了下左手被扎过的地方。痒意叫她眉心紧锁。
这会儿又入夜了。
她的人汇报说,今天通告举行的很圆满,安迟叙也在一个小时前离开。
算算时间,安迟叙应当已经到家,开始洗漱放松了。
晏辞微倒在床榻上,毫无顾忌的摆着大字,双目无神。
她也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亦或者害怕。
鬼来与不来,晏辞微都不愿意。
而感觉还是准时涌上心头。
从脸颊开始。
晏辞微闭上眼,锁住细碎的闷哼。
“团团……”是团团的手。
她最熟悉的食指,曾落在她肌肤各处,这会儿回到了她的脸颊。
“我好想你。团团……快帮我看看,我现在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软?”晏辞微今天受了刺激。
往常哪儿有那么多话。她期待安迟叙的爱抚,更怕这是她的臆想,精神终于出的问题。
每次鬼来,她都缩在被窝里,盈着眼泪等待它过去,不敢多给一点反应。
这次连话都吐了出来。
安迟叙就像听见她的话一样,搓过她的脸颊,好生揉了一会儿。
力道很轻啊。哪怕是安迟叙的鬼,臆想的抚摸,也温柔得叫晏辞微想落泪。
“团团,团团,再多给我一点……多摸摸我,好不好?”晏辞微眨眼,睫毛沾染一片露珠。
声音轻微颤抖着,不是很大。
像低泣。
还带着发烧的热。
“就像以前那样,团团,安宝,摸摸我,来爱我吧……”晏辞微闭上眼,一颗泪从眼角刮出来。
她轻轻吸着气,好像要让安迟叙帮她擦眼泪一样。
前些日子的新记忆涌上来。安迟叙的手真落在她眼角。
晏辞微挣扎着张开眼,不让睫毛挠痒安迟叙的手。
“好热啊,安安。”她忍不住了。
“怎么办,团团,现在说需要你,你还会帮我吗?”晏辞微烧糊涂了。
她的手情不自禁落在纽扣上。
一颗,一颗。
没有安迟叙帮忙,她自己把自己解开,是尚好的礼物打开了她的包装。
乖巧又霸道,下的命令是来爱她。
安迟叙果然来了。
她的手开始向锁骨处游走,慢晏辞微一步。
她们做着同样的动作,晏辞微用扎着针的手配合她幻想中的爱人。
恍惚间,晏辞微看见了安迟叙。
二十岁的安迟叙,带着青涩的眼,没有褪去的婴儿肥把脸蛋修圆。肉乎的嘴唇亲吻上晏辞微的脖颈,温软的少女灵动可爱。
“……真的是你吗?”晏辞微花了眼,当真朝“安迟叙”伸出手。
幻影不会回应她。晏辞微却感觉自己真的被抱住了。
“……来爱我。安迟叙。”晏辞微闭上眼。她一贯的强势,给了安迟叙有限度的自由,在此基础上还要给她命令。
可她已经没有真正的安迟叙了。
高烧带来的幻象,持续多日的臆想触觉,不那么听话的落在肩膀上,不去光顾她好不容易摊开的佳肴。
只是给她拥抱,给她轻抚。
挠她的痒,按着她腰戏弄她。
晏辞微被这轻浮孟浪的登徒子色鬼折腾到蜷缩,轻泣着咬住唇瓣。她还从来没有在这种事情上求饶过,更别提这还是跟一只鬼。
晏辞微手指都在用力忍耐,手背上血管凸起,扎针的地方略微拨动,带来的疼痛让她勉强清醒。
不过片刻,鬼终于放过她。晏辞微浑身香汗,失神到眼泪染了枕头也没发现。
可“惩罚”还在继续,哪怕她一直做主,这是她制定的责罚。
鬼带来一个她不想要的吻。
吻的感觉太含糊。味道是甜度正好的姜汤。
呛得晏辞微鼻尖发红。虚假的爱人也会叛逆她的吩咐。
“为什么不听话呢?我这样需要你……”晏辞微失神着,眼里的爱意变得复杂扭曲。
她想再次把碍事的东西拿开。手上的针,滴滴作响的输液管……
她想要拥抱她的幻觉,骚扰她的鬼,梦中的爱人。
那莫名其妙的触感却……
按住蝴蝶肉。
激了她一身热汗。
*
安迟叙陪沈既白跑完通告才回家。
今天的通告很顺利。哪怕只来了很少的粉丝,沈既白的状态却很好。
她甚至真的没有按人设来,而是走到台下,跟支持她很久的粉丝认真道了谢。
真诚的人会得到她应有的回报。
安迟叙回到家的这四十多分钟里,沈既白和粉丝互动的视频有爆款的迹象,已经十万赞了。
这还是真路好拍摄的,看主页她似乎是团粉,最喜欢周妍西,但也会参加团队别的成员的活动。公司安排的人还没剪辑完视频,估计马上也要去蹭热度装路人发布了。
这是好事。沈既白迈出了第一步,做回了自己,哪怕只有五分钟。
爱她的人不会因为她展现的真实而退缩。沈既白本来就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
安迟叙的情绪却没能因为事业上的成功而抬起。
她低落到没吃晚饭,喝了杯凉水就去洗漱了。
她把晏辞微的布娃娃找了出来。
她知道晏辞微有一只她模样的。这是她们大学时期给彼此的一周年纪念礼物,热恋期的小情侣心有灵犀的给彼此准备了一样的礼物。
她缝了她自己,得到了爱人手中的晏辞微。
想来,晏辞微应当也把那只布娃娃好好收着。
安迟叙抚过布娃娃的脸,怜惜似的搓了好几下那前不久才洗干净的脸颊。
手感比起大一那会儿已经有些硬了。到底是晏辞微送的礼物,安迟叙没舍得丢。
今天安迟叙却看见晏辞微在扎那只布娃娃。
安迟叙把布娃娃放在床头柜上,抱着她的模拟女友人偶失神。
该如何形容她看见晏辞微扎布娃娃时的心情?
她们分手这么久,竟还是剪不断理还乱。
晏辞微或许恨过她吧,才会对着她的布娃娃泄愤。
她竟然会因为这一幕而低沉。
其实是她对不起晏辞微。
她罪有应得。
所以,不要再思考晏辞微的事了。
安迟叙闭上眼,想就着人偶入睡。
偶然摸到一层薄薄的水渍,安迟叙不得不爬起来处理回南天在人偶身上留下的痕迹。
这模拟女友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沾水了。
她在的城市最近正在经历梅雨季。这人偶动不动就沾水,那种地方也不例外。
简直就和真人出汗一样。
安迟叙因为这个想法稍稍失神。
“乖,姐姐给你擦汗。”她闭上眼深呼吸,把属于自己的薰衣草味吸走,再把奇怪的想法排出去。
再这么容易沾水,她得给客服反应一下,找找办法。
安迟叙忍不住把人偶放倒,抱住她,用自己的衣服先吸走一部分水珠。
反正都只是空气里凝结的水,不脏。
她指尖浮动在人偶的脖颈和锁骨附近,擦得仔细。
“都不需要姐姐给你洗澡了。是自己洗过吗?”安迟叙解开人偶的衣服,调笑一句。
人偶的衣服都被弄湿了。
她的模拟女友还挺顽皮呢。
一颗露珠顺着人偶的曲线滑落在床单上。
安迟叙指尖贴过去,试图接住。
她慢了一步,只摸到些软。
似乎还有肌肤怕痒的收缩。
……也太拟真了。
安迟叙方才险些触发回忆。
晏辞微怕痒,以前安迟叙就喜欢这么逗她。
安迟叙动了动嘴唇。
她需要新的感觉覆盖不想要的回忆。
于是她低头浅浅亲过人偶的唇。
是真人一样的柔软。还带着些回南天的水渍。
以及甜味。
安迟叙发现她膝盖湿了。
方才她膝盖抵着人偶的身下,那块区域分明干燥。/9章
晏辞微的生日在四月初,和安迟叙差了约莫半年。
她聪慧早熟,熟悉之后安迟叙就把她当大姐姐看了。
高三这年春季,最紧张的时间里,晏辞微邀请安迟叙来参加她的秘密生日宴。
没有告诉别人,哪怕晏辞微还有三五好友,拿到别致邀请函的只有安迟叙一人。
她们已经不在同一个小组,但晏辞微依旧每个课间来找安迟叙。
安迟叙的同桌很识趣,下课就走掉了,习以为常。
晏辞微把手写的邀请函悄悄塞到安迟叙课桌里。
“什么呀这么神秘。”安迟叙人还在座位上呢。她笑盈盈的望着晏辞微到来,刚准备把头贴过去。
晏辞微的手探过来,她还没来得及捉住,就收回去了。
安迟叙满面的粉光都打上问号了,等着晏辞微给她解答。
“秘密。”晏辞微跟她眨单边眼。睁开的另一只狡黠着,一秒就将安迟叙的心勾了过来。
“团团。”晏辞微凑到安迟叙耳畔。
“有给我准备礼物吗?”她还是没忍住提前告知这个惊喜。
安迟叙瞬间明白那是什么了。
“肯定!去年就开始准备了。”安迟叙看了一眼日历。
四月九号是周末。她的心已经飞走,上课写题都走神了一刻。
晚自习间隙,安迟叙背着人打开晏辞微的邀请函。
她提前跟宿管请好假,周六晚上她便跟着晏辞微回了她的出租屋。
“团团,我只请了你。”晏辞微挽着安迟叙的手。周五夜晚的校园外嘈杂,而她们靠着小路的暗灯走,所有喧嚣都被抛在身后。
“我好高兴。”十七岁的安迟叙还不懂这一刻的喜悦是什么。
她只是本能的朝晏辞微靠近,再被她接住。
晏辞微瞧着她这样,快活到哼起歌。安迟叙在一旁踢着小石子当作节拍。十分钟的路恍若转瞬。
进了家门,安迟叙身心都放松了。
早上的模拟分数,没写完的试卷,要补的背诵和抄写全都烟消云散。
好像宿舍不是她的归属,晏辞微的出租屋才是她的家。
她们一起看了恐怖电影,提前吃了晏辞微准备好的生日蛋糕。
零点的闹钟在奶油堆里响起。
安迟叙扑在晏辞微怀里,把织了大半年的围巾塞进她怀里。
还有手写的贺卡,纸折的花……
安迟叙家里人不管她,伙食费每个学期打在饭卡上。她没有闲钱给喜欢的人买礼物,唯一能给的只有一片真心。
晏辞微当然明白这一点。她哪儿图过安迟叙的钱,安迟叙没钱才是最重要的。
“团团,你真好。”也不嫌春日热,晏辞微把围巾套上。红艳的颜色意外衬她,肌肤也透出欢喜的血色。
“她们不给你礼物吗?”安迟叙帮晏辞微整理着围巾,才两下又笑开花了。
“不给啊。只有我的团团这么好。”说话的时候,晏辞微侧着脸。
她比安迟叙高半个头,侧身便能挡住客厅幽暗的光。
她们为了氛围感没有开大灯,夜深后客厅更黑。
晏辞微遮住唯一的光源,小夜灯在她背后忽闪,描摹她的边缘,让她变得阴冷。
居高临下的模样,本有些瘆人。
像刚刚看见的鬼。
安迟叙却只看得见晏辞微眼里的笑意。
如果晏辞微是吓人的鬼,那一定会给安迟叙一个拥抱。
那时安迟叙就是这样爱她,黑灯瞎火也要抱住晏辞微的好话。
她不知道,晏辞微注重隐私,没有告诉过别人自己的生日。
所以无论哪年哪月,只有安迟叙会给她礼物。
那一夜安迟叙睡得很沉。晏辞微有些躁动,醒了很多次,辗转反侧的入了安迟叙的梦。
安迟叙梦见两个月后,五个月后。
她们的高中时代要结束了。以后她们也会这样要好吗?
翌日醒来,安迟叙抓住晏辞微的胳膊,不要她去准备早餐。
“怎么了团团。”晏辞微躺回去。
她眨过含着泪的眼,动作稍显僵硬。
不安的安迟叙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要上大学了。”安迟叙嗓音沙哑。
“是啊。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晏辞微干脆把她拉过来。
紧密相拥的时刻,晏辞微低垂眼睫。
和梦中一样……柔软。
“不想和我分开吗?”晏辞微总是这样。
一眼就能看穿安迟叙的不安,把她艰难维持的面纱轻轻揭开。
安迟叙只会闻到晏辞微的茉莉香。
她不需要开口。晏辞微会替她说出她所想的一切。
她只需要抱住晏辞微,仰着头以红涩的眼看向她。
晏辞微抚上安迟叙的头顶。
“那我们可以考同一所学校啊。”她轻柔的爱抚着惶恐的小猫,没有对她脆弱的嘲笑。
她理解安迟叙的恐惧,好像成熟的姐姐,一步步诱着安迟叙说出她的想法,得到共赢的结论。
“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到时候我们很大概率分在同一个班,哪怕不是同一个宿舍,我们也可以一起搬去学校外。”晏辞微低下头看着她的团团。
好像长姐,好像母亲。
她永远是指引的那一个。安迟叙不好意思告诉她,她曾在作文里将晏辞微当作母亲来描写,说她是她永恒的灯塔,荧光的引线。
安迟叙弯了眉眼。
她高一的时候定的目标院校在省内。她想上那所学校的计算机系。她靠不了别人,只能自己搜索哪里更好,就业、未来发展预测……
没有人可以给她有保障的未来,惶恐不安是钝痛,模模糊糊的扎进安迟叙的血脉,成为她的生长痛。
而现在她已经不需要烦恼了。
她有了一个代她劳累的姐姐。
她只需要听姐姐的话就好。
“我知道我们团团一定能考上的。”晏辞微说的一直是她的目标院校。
她已经教安迟叙两年多了。
安迟叙上一次模考水平和她差不多,没道理考不上。
“要是意外落榜……我们给对方做一对娃娃吧。”紧绷的小猫松一口气,下意识悲观起来。
晏辞微带着她从中下学到了中上。最高的一次考过年级第十。可她知道她骨子里还是那个懦弱迷茫的可怜人,万事都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晏辞微表情有瞬间抽搐,她不会给安迟叙万一的可能。
“……什么样的?”到底忍了忍脾气。在安迟叙这里,温柔是她的人设,不能崩。
“像你和我的。”安迟叙伸出手在晏辞微掌心描绘。
“不然我会很想你。”离开了晏辞微,她这辈子恐怕都遇不到这么好的人了。
十七岁的安迟叙看向朦胧的心上人,一双眼有着年少天真的亮。
*
“好想你……”晏辞微捂着小腹,蜷缩成很小一团,抓着被子。
好像腹部中刀。
没人知道她在经历怎样的高chao。
二十六岁的晏辞微双目失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她只能幻想安迟叙在背后抱着她,对她伸出手。
晏辞微咬住被子,任泪水涌出。
直到那只鬼终于消停。
其实很短暂。对方似乎只是在擦拭她的狼狈。
总过也就三五分钟。
晏辞微却醒不来,望着天花板扩散瞳孔,眼泪抽抽嗒嗒的往外跑。
不知缓了多久。
随着一声呜咽,晏辞微终于松开叼着的被单,一口气呼出去,最后的眼泪滑落。
到底是谁?
晏辞微胸口起伏着,又烦又羞。
到底不是真正帮她擦拭了。
她还得亲自去清理。
晏辞微站起来,一个趔趄,险些腿软摔倒。
她真是太久没有经历过了。
安迟叙离开她之后,她差点把自己封起来。
这些都归她的团团所有。怎么能给一只鬼轻薄呢?
晏辞微扯着纸巾微恼。
她阻止不了,又……乐在其中。
她以为那是她的臆想——除了安迟叙不会有别人。
晏辞微终于清理完,坐在书桌旁。
眼底没了方才的情.动,粉红的暧昧。
只剩一片霜色。
衣兜里的异物咯着她了。
她把那东西摸出来。
是她白天扎的布娃娃。
还被安迟叙看见了。
好丢人。
晏辞微抬手把娃娃的头扯下来,冷眼注视了三秒后,将它丢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除了纸,还躺着一只一样的,残破不堪,被刀扎穿,棉花漏了满地的布娃娃。
它们有着乌木似的头发,微卷绵长,凌乱的散开。
眼角有一颗显眼的红痣,最该被爱抚的地方,也最遭人恨,刀穿刺过太多次,已经看不出旧模样了。
往下是棉花娃娃短粗的身子和一个x。
这是晏辞微照着自己模样做的布娃娃。
方才死掉的那只,已经是第98只了。
和安迟叙分开的日子里,晏辞微第98次杀死了自己。
带着血泪汗水和满满的狼狈。
依旧没有得到爱人的吻。
回应她的,竟然是一只莫名其妙的鬼。
晏辞微拔掉针头关上灯,倒在书桌上任烧热裹挟她,昏睡过去。
被她留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忽闪。
*
沈既白发来了请客邀请。
安迟叙打开手机,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她跟人偶客服反应问题上。
她还没得到回复呢,这都几天过去了。
也许是被吞了消息。
安迟叙慢吞吞的关掉这个聊天框,不情不愿的打开和沈既白的聊天。
沈既白那段视频确实出圈了,经纪人看见了她的潜力,最近给她多安排了好些活动。
沈既白把这件事归功于安迟叙,想请客回报。
安迟叙本来就不该和她带的爱豆私下见面。
更别说,安迟叙怀疑沈既白有话想说。
但也不好推脱。沈既白提了很多次了。
再不答应,这小姑娘就要火起来,她们就真的没法聚餐了。
安迟叙准时到达了沈既白订的包间。
她关上门后五分钟,晏辞微赶到了这个地方,看向包间号。/1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