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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近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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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奉迦被按着坐在椅子上,四肢被迫与它亲密接触,动弹不得。
多此一举。
他哼笑一声,他早已经决定暂时放弃浪费力气。反正只要这个曼达克西不准备现在就痛下杀手,总有机会逃出去。
兽神会庇佑祂虔诚的子民。
温芙洛重新坐在桌后,还没说话,就听翁曼德瑞率先哼了一声。
她不在意地笑了笑,问:“名字?”
于是又得到了翁曼德瑞的一声冷哼。
她抬头看到他朝她翻了个白眼后把脸撇到一边、一个字也不肯说,于是也跟着沉默下来,丢下笔,指尖不轻不重地在桌上轻敲。
谁也不说话,房间被浸入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指甲一下又一下落在桌上发出的声音在飘荡。
脖子有些酸,奉迦把脸扭到了另一边。
温芙洛突然对他说:“你的尾巴很好看。”
奉迦身体一僵,尾巴毛竖了起来,而后整条尾巴缩成了一团。
清洗干净过后,尾巴显得蓬松。
奉迦瞥了她一眼。曼达克西嘴里说着赞美尾巴的话,目光却落在他的脸上。
奉迦被烫到一样收回了目光,依旧牙关紧咬,曼达克西却不再沉默。
“不知你是否听说过,纽兰德斯娅曾经花了八万金币拍下一幅画。”
奉迦眉头皱了起来。
温芙洛了然:“对这种花边轶事不感兴趣吗?那么你应当听过光明帝国的受洗礼?”
奉迦拳头紧握。
是的,他听过。
曼达克西生来圣洁高贵,只需接受神的赐福;翁曼德瑞天生低贱肮脏,需要举行受洗礼来减少污秽——她们是这么说的,然后在受洗日,刚出生不久的翁曼德瑞被割去了尾巴。
呵!
“白桦公爵纽兰德斯娅拍下的……那幅画前后收集了九千六百五十三条在受洗日割下的尾巴。”温芙洛回忆拍卖负责人热情洋溢的介绍,然后平静地复述,“仔细从小拇指粗的尾巴上剥去皮肉只留下骨头,不能有丝毫损伤;清洗干净后,从中挑出完整好看的,接受圣光七日的洗礼;然后用十种香油浸泡、晾干,再用不同染料上色;最后由著名艺术家卡弗罗尔琪用一年的时间,终于拼成了那幅价值八万金币的《卡特其拉受难日》。”
奉迦蓦地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高高在上的曼达克西,紧绷的下颌显示出他正用力咬着牙。
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兽化,藤蔓在一根根断裂。温芙洛面色不改,新的藤蔓一根根将翁曼德瑞缠了回去。
她终于见到了让他一次次成功逃脱的底牌。只可惜,年轻的战士,还是有些生涩。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翁曼德瑞制品都会卖上高价。我曾经到银杏公国做客时,那里的骑士团团长曾经向我展示了她价值五千银币的藏品。”温芙洛左手支着下颌,状似回忆,“那是一副完整的翁曼德瑞兽化骨骼,尖牙利爪没有丝毫磨损,骨架在月光下散发着莹润的白光。那位团长女士称之为——月光下的邂逅。”
血丝在奉迦眼中蔓延,兽化后被皮毛覆盖的躯体青筋暴起。旧伤撕裂,鲜红的血液在藤蔓之间流淌。
“要我说,跟光明帝国土生土长的翁曼德瑞比起来,你不够温柔、也不够可爱。被捉住之后却没有被割尾,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回应她的是奉迦的嘶吼。
他才不管是为什么!
奉迦全身热血上涌,只感觉眼中一片鲜红。快要沸腾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杀了眼前这个装腔作势的曼达克西!
“因为纽兰德斯娅的爱好,所以现在帝国的风潮就是收藏翁曼德瑞的尾巴。不少不法商人总是用小动物的尾巴以次充好,市场都被她们搞乱了。”温芙洛轻轻叹息,不知是为了被商人扰乱的市场,还是为了那些翁曼德瑞,“所以像你这条漂亮尾巴,如果在曼达克西眼前割下……那么这一条货真价实的商品,足以保证一个小贩下半生衣食无忧的生活了。”
即使强化了身体力量,但任凭奉迦拼尽全力也没能挣脱那些烦人的藤蔓。
温芙洛不再说话,转身走向书架。大得有些空旷的房间里只有翁曼德瑞挣扎时的怒吼。
过了许久——又或者只是一会儿,翁曼德瑞力气耗尽,兽化形态解除。他力竭地瘫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听起来有些像在哭。
温芙洛重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才清洗干净没多久的翁曼德瑞,身上又被汗水与血水浸透——或许还有泪水。似乎已经放弃抵抗,眼睛却不屑地觑她,一副“你要做什么随便吧我才不怕你”的样子。
借着展示信件的动作,温芙洛压了压嘴角:“也许你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
奉迦扫了一眼信件上扭来扭去的黑色线条,不感兴趣地挪开视线:“我不认字。”
温芙洛眉梢轻挑,拿着信坐回桌后:“你们如果不掌握知识,又要怎么颠覆曼达克西的统治呢?”
奉迦一副被侮辱的表情:“我们只想活着,不像你们。”
温芙洛摇摇头,说出了一串让他听不懂的奇怪音节。
温芙洛看清他的疑惑,愣了一下。然后才向他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是——人如果不为自己做长远考虑,那么很快就会有性命之忧。”
奉迦嗤笑一声移开视线。
能活着就很了不起了,还长远考虑……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好像有一瞬的难过。
可能看错了。因为温芙洛已经抬起手再次向他展示那封信——虽然他并不看——然后放下,向他解释信里的内容:“这是国王陛下——也就是我的母亲——写给我的,信件的意思是,银杏公爵莱德卡丽已经过世了,国王陛下现在十分思念我,希望我能去银杏公国这块离她更近的封地方。”
无聊的炫耀。
奉迦闭上眼懒得看她。
“我去银杏公国之后,金泉公国会成为尤思娜的封地。”
奉迦的耳朵轻轻抖了抖,尤思娜……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温芙洛假装没看见,仍然耐心解释:“你可能没听说她的名字,她是我的妹妹,此前一直和白桦公爵的纽兰德斯娅生活在一起。她平时最喜欢的事……就是带骑兵去翁曼德瑞的聚居地征讨,并为纽兰德斯娅带回完整的尾巴……或者完整的翁曼德瑞。”
奉迦垂在地上的尾巴慢慢卷了起来。
“得益于我的软弱无能,征不到税款,没法征讨冰雾崖。所以这么多年来,冰雾崖最大的人口损失来自于商贩私底下的诱拐。但如果金泉公国换了一个优秀能干的主人,你们又要怎么办呢?”温芙洛在述说自己无能时,语气还是那么轻柔缓和,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你们的如今生存状况完全取决于曼达克西的意愿,你还觉得,你们现在靠着苟……妥协与忍让就能活着吗?”
奉迦的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浑身的热血凉了下去,现在仿佛置身在冰雾崖最冷的山头。眼前这个曼达克西,明明说话声音那么轻,说话速度那么慢,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就像是锤子一样狠狠地敲在他的头上,让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现在,还不如有人真的拿把锤子敲他……
奉迦睁开眼,迷茫的目光落在温芙洛身上。
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她想要什么?
察觉到眼前翁曼德瑞的动摇,温芙洛再次开口,轻轻放上最后那根稻草:“你们,难道要像其他聚居地一样,向光明帝国摇着尾巴,祈求得到曼达克西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同情和怜悯吗?”
奉迦依旧在沉默。耷拉的耳朵和尾巴却清楚地向眼前人展示着他的无措。
秘盒再次闪烁荧光,清澈的水流再次出现。奉迦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在意这些东西,任水流带走了身上的血与汗。
“听说冰雾崖的翁曼德瑞都是勇敢而正直的战士。”曼达克西再次开口称赞,奉迦却一下子警惕起来,浑身紧绷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想耍什么花招。
温芙洛得不到回答,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难道我说得不对,难道传闻都是虚假的,冰雾崖的翁曼德瑞也只是些胆小……”
“我们当然是正直勇敢的战士!”奉迦急切地打断她,不想听到贬低的话。
温芙洛笑着点头赞叹:“是的,这都是曼达克西所不具有的美好品质。既然如此,在我向你透露了这么多重要信息之后,这位正直的翁曼德瑞战士是不是应当回答我一些问题作为回报呢?”
“是、是这样的……也许……”奉迦有些不确定,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白,他根本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你的名字?”温芙洛问出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奉迦。”他嗫嚅着开口,“我叫奉迦。”
“幸会,奉迦先生。我叫温芙洛。”温芙洛点点头,说出今晚迟来的问候,看着奉迦身上的藤蔓面露歉意,“很遗憾以这种方式与你交谈,请原谅我的小心与谨慎。”
“幸、幸会,温芙洛。很遗憾以……”奉迦学着她的样子回答,说到一半悻悻地闭上嘴,“没关系……”
“根据你的观察,你认为冰风部落有什么异常吗?”温芙洛的笔在稿纸上画出一张简笔的笑脸,用信任的目光看着奉迦。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奉迦有些不自在。
异常?还是老样子,总是来冰雾崖劫掠。
他正要摇头,突然想到一件奇怪的事:“冰风部落的人,好像学会了魔法,掳走了我们不少人。”
“你也是被她们带走的?”
“嗯。”奉迦不愿多说,简单承认了。
“你好像听说过尤思娜的名字,还记得是在哪儿听过的吗?”温芙洛想起他之前的不自然。她在纸上画出简略的势力范围,冰风部落的位置标注的“学会魔法”后打了一个叉,重新写为“使用魔法”。
冰风部落抓了人之后如果要运往光明帝国,一定会经过春铃堡。万斯金琪娜后面是一个问号。
一个箭头插入金泉公国,另一端写着“尤思娜”。
“运送我的那些商人似乎提到过一次……说了‘尤思娜大人的命令’。”奉迦艰难回忆着。
那些人说话并不避着他,但是“尤思娜”只出现过一次,说话的人被训斥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其他人都管那个发出训斥的人为“长官”。
温芙洛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不时用笔在纸上划动,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当奉迦停下回忆时,却发现她把目光放在了他的尾巴上。
他的尾巴触到火一样缩了回去,温芙洛却站起来叫住他:“别动。”
奉迦看着快步朝自己走来的温芙洛,警惕地往后缩脖子:“你又想做什么?”
……
跟随爆炸声响起的,是城堡的警报声。
爱珀尔提着剑赶到书房时,只看到温芙洛倒在被炸穿的房间里,她被断裂藤蔓覆盖着、一身是血倒在书架旁。
寒冷的晚风顺着洞口从窗户外一直吹到走廊,爱珀尔如坠冰窟。
“公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