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和猫》褚昭

1、访“客” 温芙洛亦未

　　警报声响起时，温芙洛正在写信。
　　宽大的书桌后，她一手揉着额头，另一只手拿着的羽毛笔下是几大团墨渍，隐约可见信纸上华丽的辞藻中夹杂着“难以服众”“不足以承担如此重要的职责”等词句。
　　她将写废的信纸揉成团扔进脚边的纸篓中，警报声正是在这个时候响起。
　　几乎就在警报声响起的下一瞬，房门外传来侍卫长的询问声。
　　“亲爱的爱珀尔，我现在很好，这里一切如常。”隔着房门，没有立即得到回应的爱珀尔正在思考闯进去的可行性，温芙洛一如往常般温和的声音在这时传出，“只是一只迷路的可怜小猫，请不必担心。”
　　“野外的小兽也许并不安全，请容许我将它带离此处。” 侍卫长尽责提出建议。
　　但提议却难得的被城堡的主人驳回。
　　“不会的爱珀尔，它现在很听话。”这般不疾不徐的语气，爱珀尔都能想象出声音的主人温和的表情。情感上她已经被说服，但责任感让她挣扎了一瞬，“可是……”
　　“没有可是，亲爱的。”温芙洛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但一般出现这种情况时，强势如爱珀尔总会退让。
　　“遵从您的命令，公爵大人。”
　　温芙洛又说：“夜深了，请去休息吧。晚安，做个好梦。”
　　“是的，公爵大人，愿圣光庇佑您。”隔着一扇门，爱珀尔微微欠身，转身时，房间内似乎传来了一声凶狠的哈气声，她的脚步一顿，最终还是听从命令慢慢离开。
　　……
　　脚步声逐渐远去，深夜的城堡再次恢复寂静。
　　温芙洛重新摊开一张信纸，下笔极其艰涩。缓慢写了两行之后，她长叹一声，轻轻放下笔。
　　人，为什么要做这种繁琐无用的事呢。这毫无意义的信，就留给明天的自己去操心吧。今晚的自己，要准备休息了。
　　好心情地整理好书桌，余光突然看到被藤蔓死死捆住的“小猫”。
　　……看来得晚一点休息了。
　　她笑了笑，提着裙子起身，绕过桌子看向眼前被藤蔓捆了有一会儿的、伤痕累累的“猫”——向后压低的尖耳、呲着的小尖牙、还有炸毛的潦草尾巴，不是猫是什么——
　　当然了，如果它们没有长在人的躯体上的话。
　　她来到他面前，地上那条尾巴腾地竖起来。她仔细观察那条黑色的尾巴，再仔细打量其他地方。
　　他一定走了很远的路。
　　赤裸的双脚脏污，夹着细小砂石的泥巴嵌进了纵横交叠的伤口里，把伤口填平，浸着血迹。
　　他一定也逃过了不少追捕。
　　衣衫褴褛，没被布料遮盖的手腕、胸背、脖颈上，布满了勒痕、箭孔和刀口。尾巴毛也秃了好几块。
　　或许也很久没来得及打理自己了。
　　头发和尾巴毛卷曲打结，粘成一绺一绺的小辫子，脸也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这样一只本该可怜兮兮的小猫被她的藤蔓捆在地上，眼睛却因为恨意与狠意而出奇的明亮——但如果要温芙洛形容的话，那应当是只有自由的风才能孕育出的磅礴生命力。
　　……
　　奉迦没有想到自己又被捉住，对他来说，每一回被捉住，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有些不可思议，一遍遍回忆自己被捉住的过程，也许只是差了一点，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被……
　　但现在要怎么办？
　　大脑在飞速运转，耳朵敏感地捕捉到几个词，什么“安全”、什么“小猫”、什么“听话”……
　　小猫？
　　谁？
　　在说他吗？
　　奉迦扭头冲声音传来的方向瞪过去，但这个高度却只能看到那个曼达克西绣着简单花纹的裙摆。
　　过了好一会儿，头顶又传来几声衣料摩擦声，他挣扎着往一旁翻滚，地毯上溜了一串泥印子。
　　藤蔓捆得更紧了，毫不留情没收他最后一点挣扎空间。又有几根藤蔓伸过来，把他往上提，无视他的挣扎让他坐起身。
　　这时他才看见，那个曼达克西就在他对面席地而坐，一手托着腮，眼里带着些好奇的打量。
　　奉迦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然后又不服输地抬起头，狠狠地瞪她。
　　……
　　可惜眼刀并不能杀人，温芙洛笑了笑，说出口的话却让奉迦尾巴尖一颤：“来自冰雾崖的翁曼德瑞，你应当知道进入光明帝国的后果。”
　　奉迦耳朵一颤，想问她是怎么知道他的来历，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这里是光明帝国。
　　在这个由曼达克西统治的世界里，翁曼德瑞的尾巴，在他们出生后不久就被割去。
　　只有在光明帝国边陲，还零星分布着翁曼德瑞的聚居地，在这些由翁曼德瑞首领死死坚守的聚居地，他们的尾巴得以保留。聚居地不大，但比起呆在光明帝国，处境可好太多了。
　　金泉公国位于光明帝国的最北边，附近的翁曼德瑞聚居地正是冰雾崖。
　　他的来历并不难猜。
　　他内心冷哼，凭什么进入光明帝国就要被割尾巴，又不是他想来这里，狡猾的曼达克西！而且那是他的尾巴，谁都别想拿走！谁要是想割，就来试试看！
　　他没了爪子，还有锋利的牙齿！
　　想到这里，被捆成蚕蛹的翁曼德瑞拼尽全力弓起身，只等着给眼前意图不轨的曼达克西一个狠狠的教训。
　　……
　　温芙洛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怎么变过，她对面的人却突然生起了气，一副气鼓鼓的滑稽模样。
　　他压低身体，眼睛却一直盯着她，开口质疑：“这里不是金泉公国吗？”
　　其他翁曼德瑞聚居地因为常年被帝国征讨而不断缩小，只有冰雾崖是个例外。金泉公国那个软弱无能柔顺可欺的温芙洛公爵对聚居地无视的态度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默许。
　　仿佛没有多余的兵力得以调动，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直到冰雾崖的翁曼德瑞在这样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狼狈地闯进了她的城堡，然后被她抓住。
　　难道传闻是假的？藤蔓死死将他缠住，他可不觉得她是个什么无能的草包。
　　但是曼达克西都是虚荣伪善的坏东西，传出这种名声对她有什么好处？
　　……
　　本想让这个年轻的翁曼德瑞长长记性，让他知道不要随便乱晃，但看他被捆成一条了却还想跳起来咬自己的样子，又觉得实在可爱。还是算了，就先这样吧。
　　温芙洛压下嘴角的笑意，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地上的长条物体也一下向前窜了过来。她侧过身体轻松躲开，低头看着他扑地的样子，终于没忍住。
　　以头抢地的奉迦似乎听到一声喷笑，而后又在地上翻滚起来，直到贴在了墙边，然后抬起上身瞪着她。
　　温芙洛却没看他，从一旁的架子上拿出一个刻着秘纹的金属盒子，轻轻打开。半空中出现了一个透明的水球，缓缓飞过去。
　　奉迦警惕地贴着墙，冲水球哈气。水球却很快来到他面前，一眨眼就把他包裹，清水缓缓地流动，只在鼻孔的位置给他留了呼吸的洞，有的顺着他还张开的嘴钻了进去，他赶忙闭上嘴。
　　藤蔓又缠着他的四肢，把他的身体打开，让水流充分接触他的身体。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是在清洗他。
　　之前都是这样的，她们抓住他、清洗他，然后把他关起来运往他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
　　当然，这时候就是他的机会了。
　　他不由得冷笑，然后呛了一口水。
　　他只好重新把嘴巴闭上。
　　……
　　温芙洛已经站在房间里高大的书架旁，听到动静回身看了一眼，嘴角轻轻抿了一下，继续在书架中寻找。
　　大水球一共出现了三个，终于把他清洗干净。秘盒荧光闪烁，水球消失，顺便带走了房间里所有污渍。
　　翁曼德瑞一直瞪着她，有时她的一个抬手之类的小动作都能让他过度反应，也不知道这一路经历了些什么。
　　水球一消失，他就又朝着她怒目而视。
　　温芙洛在收纳信件的盒子里翻找，不时抽出一封信打开细看。偶尔抽空瞥他一眼，确认他的精神暂且良好。
　　这一段时间她没有派人去冰雾崖附近看过，春铃堡的万斯金琪娜除了日常问候，也没有报告过新的情况。
　　看来北方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关注。
　　不。
　　信息的传递本身就需要很长的时间，她并不能保证上一封信件写出时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北方什么都没发生。
　　据她的判断，眼前的翁曼德瑞在冰雾崖绝对是极有潜力的战士。他直到现在都在暗自挣扎，藤蔓要很用力才能捆住他。而且就算被她捆住，他还能发动攻击，真的很了不起。
　　那么是什么让他一路辗转到了这里？是冰雾崖有什么异动，还是更北边的冰风部落有新的动静？
　　这么大一个人，总不能是单纯的，被诱拐了吧。
　　温芙洛一边思考，一边翻看信件。但直到信件盒子翻到最底下也没能找到有用的信息，温芙洛只好放弃。眼前的翁曼德瑞似乎对她敌意很大，也不知道愿不愿意说些什么。
　　她收好盒子，转身走向翁曼德瑞蜷缩的角落——
　　水球收走过后，他又被捆成了一条。
　　她只好再次抿了抿唇。
　　圣光在上，这真的有点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