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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鸳鸯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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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独自回到自己的住处,推开那扇素木柜门,里面整齐叠着数件贾母生前赐的绫罗衣裳,首饰盒里躺着赤金簪子、白玉镯子,还有一小袋用帕子包着的散碎银子,都是这些年她贴身攒下的体己。她唤来小丫头:“去把我哥嫂请来,就说我有要事。”
不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小丫头气喘吁吁跑回来,垂着头回话:“姑娘,金大爷说庄户那边要送冬衣,当时就出门了;金大娘说要去城外庙里烧香,也急急忙忙出门了,还说让您有事等他们回来再说。”
鸳鸯拿起首饰盒里的银簪子,冷笑:“两个乌龟王八,倒会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这会子脖子一缩,生死由我去。”
她不再理会哥嫂,叫人打来热水,在木桶里兑得温温的,细细洗了澡。随后从箱底翻出一身簇新的衣裳,黑底闪金百鸟暗纹的缂丝袄子,衬着黑貂里子,又系上一条宫绿丝绦,外头搭了件素青色马甲,虽是守孝的颜色,却件件精致华贵。
她又取出那只螺钿脂粉匣,拂去上头薄薄一层灰,对着铜镜细细上妆:眉峰画得比往日更挺括些,眼尾轻轻扫了点黛色,唇上只沾了些浅红胭脂,最后将贾母赐的赤金钗插在发髻上,白玉镯套进手腕,静坐窗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静静等天亮。
次日一早,天寒地冻,黄云沉沉压在头顶,朔风呼啸。
鸳鸯去见凤姐,平儿见她穿戴与往日不同,虽仍守着孝制,却透着一股少见的规整,心里先咯噔一下。
鸳鸯只道:“昨日之事,想来是我太过执拗,今日想去求大老爷开恩,还请二奶奶陪我一同过去说情。”
凤姐见她神色平静,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毕竟贾琏刚被打得动弹不得,鸳鸯若真愿意服软,倒也合情理。
她便依了鸳鸯的话,先命平儿去贾赦院通报。贾赦、邢夫人听说鸳鸯肯主动来赔罪,顿时得意洋洋,双双拥着大毛氅衣,高高端坐在正厅中央。贾赦身边围着几个姬妾,邢夫人嫌场面不够大,又唤来一众丫鬟婆子站在院里,明摆着要当众羞辱鸳鸯,好出心头的气。
不多时,鸳鸯跟着凤姐的轿子进了黑漆大门。凤姐下轿,带着鸳鸯、平儿往二门去,刚进院,就见贾赦夫妇端坐在堂上,啜着茶,眼皮也不抬。
阶下的傻大姐之母见鸳鸯来了,立刻拔高声音,带着婆子们一齐鼓噪起来:
“哟,这不是偷了老太太体己的丫鬟吗?还有脸来见大老爷!”
“赶紧跪下认错,不然连你那躲着不敢见人的哥嫂,都要钻到地缝里了!”
“别装模作样了,谁不知道你是怕被送官,才来求饶的!”
贾赦捻着胡须,笑问道:“如今你还有何话说?快把你偷盗体己、迷惑贾琏的罪行招来,若说得恳切,我或许还能饶你一条小命!”
鸳鸯抬着头,目光扫过满院的人,忽然笑了起来,声音清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跟着老太太这些年,忠心耿耿,从未私动过府里一分一毫;至于贾琏二爷,不过是为我辩了句公道话,倒被你们打成那样。你们要的哪里是认罪,是想让我背下所有黑锅,好让你们安心吞了老太太的体己!”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朝着贾赦身旁那根朱红立柱撞了过去!
只听 “咚” 的一声闷响,鸳鸯直直倒在地上,鲜血瞬间从额角迸溅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青砖,也溅到了贾赦的大毛氅上。
贾赦吓得 “啊” 地大叫一声,手脚发软,连人带椅往后倒去,滚落在地时还撞翻了旁边的茶几,茶盏碎了一地。
他爬起来时,一只鞋子都掉了,只顾着往后头跑,嘴里含糊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凤姐、平儿和院里的人都惊得呆立当场,连风声都似停了,满庭鸦雀无声,只有雪粒子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半日,邢夫人才缓过神来,她盯着地上的鸳鸯,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厉声大叫:
“鸳鸯偷盗主家财物,畏罪自尽!快拿草席裹了,拖去城外乱葬岗,任何人不准替她收尸!谁要是敢私藏,就是跟她同罪!”
说完,她撇下凤姐众人,捂着胸口,转身疾步往后院去了,再也没出来。
那些姬妾和下人们,有的吓得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有的偷偷抹着眼泪,满脸不忍;也有几个胆大的,凑到近前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还有些婆子,在一旁切切私语,说什么的都有。
不多时,有人慌忙找来一张破旧的草席,草草裹了鸳鸯的尸体,两个小厮抬着,踉踉跄跄往城外去了。
鸳鸯死后,平儿、袭人等与她交好的丫鬟想起往日情分,无不躲在屋里偷偷洒泪。
几人私下商议着,想寻机会替鸳鸯收尸,好好埋了,可邢夫人早派了人盯着各院的动静,重门深院的,谁也不敢踏出半步。
贾琏伤势未愈,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凤姐知道邢夫人的爪牙盯着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袭人只好求宝玉:“二爷,鸳鸯和我们好了一场,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咱们不能让她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想想办法吧。”
宝玉听了,心里又酸又疼,当即叫来茗烟。
茗烟听说是要去城外找鸳鸯的尸体,心里叫苦不迭,却也不敢推辞,先出了个主意:“二爷,不如先去找金文翔夫妇,他们是鸳鸯姐姐的哥嫂,总该管这事吧?”
两人赶紧去寻,却听下人说,金文翔夫妇昨日就被邢夫人以 “回南京老宅看房子” 为由,赶出了金陵城,这会儿早不知去了哪里。
茗烟只好偷偷备了两匹马,带着宝玉出城北门寻找。
狂风卷雪,打在脸上生疼,城外荒郊野岭,积雪薄薄盖了一层。两人在东山坳下转了大半日,眼前只有白茫茫的雪和光秃秃的枯树,连半块草席的影子都没见着。
宝玉冻得手指僵硬,却仍不肯走,一遍遍喊着 “鸳鸯姐姐”,声音被风雪吞没,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四处打听了半日,才从一个拾柴的老汉嘴里听说,昨日抬尸的小厮怕惹麻烦,把尸体随意抛在东山坳深处,那里荒无人烟,连个标记都没有。
宝玉听了,眼圈瞬间红了,再也忍不住,蹲在雪地里大哭一场。
回到府里,宝玉和袭人在院子里摆了张香案,放上水果、点心当贡品,两人对着北方遥遥祭拜。
宝玉喃喃道:“鸳鸯姐姐,是我没用,找不到你…… 你放心,往后每年今日,我都来祭拜你。”
贾母热孝未过,荣国府的除夕夜过得一片冷清。
往年此时,廊下早挂满了绘着 “八仙过海”“年年有余” 的走马灯,烛火映得满院通红,穿堂里的鼓乐班子吹吹打打,连下人们都能分到糖糕和压岁钱。
可今年,那些彩灯被堆在仓库角落,蒙着厚厚的灰;鼓乐声换成了婆子们有气无力的扫地声,扫帚划过青砖,只听得见单调的 “沙沙” 响。
贾赦夫妇手指点着账册上 “大观园结余银钱” 的条目,眉头拧成疙瘩:“园子里竟还有结余?明年得想法子把这钱挪出来,填补公中亏空。总不能让二房那边独吞好处。”
贾政夫妇则陷在悲痛里拔不出来。贾琏夫妇更是旧病叠新伤。贾琏后背的棒伤还没好透,只能靠在枕头上,稍微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凤姐坐在床边,心疼道:“你也是,明知大老爷在气头上,偏要去硬碰硬,如今遭罪的还不是自己?”
贾琏叹着气:“再这么下去,不等旁人来闹,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府里的乱象,早已像野草般疯长。人口混杂间,库房里的银镯子、绸缎时常不翼而飞,查来查去,不过是 “你推我、我推你”,最后都不了了之
大事小事没人专管,园子里的花枯了、井台边的砖裂了,园丁推给婆子,婆子推给丫鬟,临到头只剩一堆没人管的烂摊子;
日常采买更是乱象丛生,买一斤茶叶敢报三斤的价,扯半匹布能记成一匹的账,滥支冒领成了常态,账房先生懒得核对,只在册子上画个圈应付了事;
差事也分不出轻重,有脸面的丫鬟仗着主子撑腰,天天躲在屋里嗑瓜子,没根基的仆役累死累活,却连月钱都领不全,私下里的抱怨声,连廊下的麻雀都听得见。
唯有大观园,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前院的纷扰全挡在了外面,成了荣府里唯一的安宁净土。
姑娘们的日子,也依旧过得安稳。读书,写字,下棋,作画,做针线。这般宁静淡然,与前院的冷清混乱相比,竟真成了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