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橡皮》顶级盒子

2、第1章 鹤洲的

　　鹤洲的四季，是一场永不谢幕的视觉盛宴。每逢节假日，不计其数的外地游客便会涌入这里，让这座城市的旅游业经久不衰。

　　顾离虽然也生活在这片土地，却对此没有半点欣赏的兴致。光是活着，就已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哪还有余裕去品评风景。

　　当“江湾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如一片轻盈的羽翼落入手心时，顾离回想起那暗无天日的高中三年——所有鲜活的色彩都被抽干，青春的底色本应绚烂，属于他的却毫无生机。那段独属于少年们的时光，终于彻底结束了。

　　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将所有心事封存于心底。如今，这场漫长的禁锢总算落幕，他为自己按下了那个如释重负的休止符。

　　然而，大学生活的所谓“自由”，于顾离而言，只意味着更沉重的生存压力。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份薪水可观的兼职，来支付学费和医药费。

　　四人间的寝室里，室友们正热烈讨论着社团与游戏，顾离却对着招聘网站的屏幕逐条筛选。一阵熟悉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他下意识扶住桌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于是他关掉网页，决定去图书馆透口气。

　　那里人多，却奇异地安静，是顾离在这片喧嚣中唯一的避难所。他习惯性地走向那个靠窗的、能晒到下午阳光的位置，仿佛在这里找到了第二个家。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稍稍驱散了那阵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旧书墨香与阳光味道的空气。

　　彼时的顾离并不知道，这个他赖以喘息的选择，将会如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悄然推动他命运的齿轮，撞向一个从未奢望过的春天。

　　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泼洒在深褐色的木质长桌上。顾离两手空空，只拿着那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约翰·克里斯朵夫》，悄无声息地走向他惯常的角落。

　　然而今天，那个位置已然有人。

　　一个穿着简单白T恤和宽松牛仔裤的女生正埋首于一摞厚重的医学书中，只露出一个专注的侧影。顾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最终还是沉默地在女生对面的位置坐下，刻意保持了最远的距离。

　　他将那本厚重的书放在桌面上。作为文学系的学生，他需要为下周的西方文学史课程做准备，但选择这本罗曼·罗兰的巨著，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他小心地翻开书页，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阳光正好落在他正阅读的那一页，是克里斯朵夫在痛苦与绝望中挣扎的独白：“一个人从出生到他成熟前，是被生活牵着走的。然后，有一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从此以后，他的人生就是拖着命运前行。”

　　顾离的目光渐渐变得空洞，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也到了必须“拖着命运前行”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响动将他的意识拉回。抬头望去，对面的女生正在收拾东西，她把几本厚重的医学书和资料塞进双肩包，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很快离开了，空气中只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清香。顾离待她走后，也很快重新投入书中的世界。

　　许久，顾离准备归还书籍返回宿舍。今日的兼职依旧没有着落。他正想着，目光却骤然定在对面的椅子脚下——那里躺着一本墨绿色的笔记本，封面一角清晰地印着人体脊柱的骨骼图案。

　　显然是那个女生匆忙间落下的。

　　顾离盯着那本笔记，眉头微蹙。理性告诫他不要多管闲事。正当他准备迈步离开时，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那抹绿色上。

　　最终，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唇边逸出。他折返回来，弯下腰，拾起了那本笔记。笔记本比他想象的要沉，拿在手里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分量。

　　他决定先坐在原地等待失主。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翻开了笔记本的封底。内页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有一行清秀而有力的字迹：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这八个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顾离几乎能想象出，写下这行字时的她是何等专注而虔诚，眼眸里一定闪烁着对这份职业最纯粹的向往。

　　如此坚定的信念，如此明确的热爱，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晦暗不明的世界。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来，像是羡慕，又掺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轻轻合上笔记本，仿佛也合上了一个与他截然不同、却又莫名令他心动的世界。

　　就在他沉浸在这份触动中时，一阵熟悉的清香悄然靠近。

　　“同学，请问……”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顾离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眼眸中——正是刚才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女生。

　　她这么快就回来了？

　　心脏骤然收紧。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动作快得几乎搅动了身边的空气。

　　“你、你好。”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握着笔记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女生被他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眨了眨眼，才继续说完刚才的话：“……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本墨绿色的笔记本？封面有……医学标志的。”她比划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手中那本眼熟的笔记，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说出口。

　　顾离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烫。他从未经历过如此进退两难的时刻——直接承认，显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太过古怪；矢口否认，又违背了他做人的准则。

　　他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将笔记本轻轻推了过去：“你的笔记本。”声音很低，
　　“刚才……怕被别人误拿。”

　　女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光。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如同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太好了！真的太谢谢你了！”

　　她抬起头，笑容温暖而真诚，朝他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我是林予鹿，‘借予一白鹿，自狭两青龙’里的予鹿。”

　　“顾离，离开的离。”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

　　指尖相触的刹那，仿佛有微弱的电流悄然划过。

　　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个寻常又特别的午后轻声伴奏。

　　林予鹿抱着笔记本，脸上的笑容明媚而舒展。她朝顾离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顾离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微凉的触感。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的转角，空气中仿佛仍萦绕着那缕淡淡的清香。

　　直到那抹身影完全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挪动脚步准备离开，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依旧滚烫的耳根。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图书馆依旧安静，可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第一次，因了一个人的回眸一笑，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久久未能平息。

　　他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思绪却早已飘向未知的远方，直到额头轻轻撞上前方的树干，才猛然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