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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秘密的堡垒 恐惧愤怒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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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冰冷的声音,那句“把你曾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十六年人生里混沌的天空。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我完全顾不上它,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非人的存在。
山风穿过林隙,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可他周身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罩子,连衣角都没有拂动一下。他就那样站着,安静地、悲悯地,等着我从巨大的冲击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你……是山神吗?”这是我贫瘠的想象力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奶奶说过,老山里有灵。
他微微偏头,浅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名字没有意义。”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旁观者。”
旁观者。这个词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我鼓胀的情绪。是啊,从我出生,到被留在这“望子居”,到我接到父亲那些言不由衷的电话……我的人生,不就是一场盛大的、被旁观的笑话吗?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巨大荒诞感的情绪,冲垮了最初的恐惧。我猛地弯腰捡起砍刀,不是对着他,而是发泄般狠狠砍向旁边的枯枝。
“为什么是我?”我咬着牙,刀刃陷入干枯的木头,发出断裂的脆响。“就因为我好欺负?因为我是个没爹没妈要的留守儿童?!”
“你有奶奶。”他平静地指出,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望向山下老屋升起的那缕炊烟,“她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更爱你。”
我挥刀的动作顿住了。是啊,我有奶奶。可这份爱,温暖却无力,它无法帮我抵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冰冷的算计。
“看着我。”他说。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冰封般的眼眸。下一刻,周遭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仿佛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的涟漪。灶台的火光、奶奶的身影、老屋的土墙……一切都消失了。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装修精致的客厅里。像个透明的幽灵,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
那是我的父亲。他穿着熨帖的衬衫,比我记忆中要年轻一些,正坐在沙发上,眉头微蹙。他旁边,坐着一个面容姣好、气质温婉的女人——应该就是那位“张阿姨”。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竞赛的事情,你跟囡囡说了吗?”张阿姨轻声问,语气里满是关切。
“说了。”父亲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让她别去了。乡镇中学,去了也是陪跑,何必让孩子去受那个打击。”
张阿姨叹了口气,把怀里的男孩搂得更紧些:“也是为囡囡好。我就是担心……万一,我是说万一她运气好,拿了名次,到时候风言风语传到小宝耳朵里,说他不如乡下的姐姐……我怕孩子心里难受,从小留下阴影。”
父亲沉默了,他看着依偎在妻子怀里、天真无邪的儿子,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不会的。”他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语气笃定,“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到小宝。囡囡那边……她懂事,会理解的。”
……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山林的湿冷空气重新包裹住我,我还在那块大山石旁,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懂事儿……会理解……”我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原来我的“懂事”,就是用来被牺牲的理由!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从心脏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之前的委屈和愤怒,奇异地沉淀了下来,凝固成一种坚硬的、黑暗的东西。
神明,或者说,我的“旁观者”,依旧静静地看着我。
“看清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愤怒无用,哭泣更无用。”他的话语没有任何安慰,只有赤裸裸的现实,“他们希望你‘懂事’,希望你‘安稳’,希望你永远不要飞出这座山,去碍他们的眼。”
他向前一步,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凝视着我。
“那么,就如他们所愿。”
我猛地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扮演好他们希望你成为的角色。”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那个‘懂事’的、‘安稳’的、‘能力有限’的乡下女儿。用这个身份,做你自己的事。”
我好像……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那个物理竞赛……”我低声问,心里某个地方蠢蠢欲动。
“去报名。”他语气不容置疑,“但不是以乡镇中学学生的身份。用你奶奶的身份信息,去县里的图书馆办张借阅卡,那里有最新的竞赛资料和往届真题。用你捡山货攒下的钱,去买一台最便宜的二手智能手机,不插卡,只连图书馆的Wi-Fi,下载线上课程。”
他条理清晰,仿佛早已为我铺好了一条隐秘的路。
“你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学习和练习。这里,”他指了指我们所在的这片位于老屋后山的、人迹罕至的缓坡,“可以搭一个简易的棚子。”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血液里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这是一种隐秘的、带着禁忌快感的兴奋。
“可是……奶奶那边,怎么解释我总往山上跑?”
“你不是一直帮奶奶捡柴火,采山货,补贴家用吗?”他反问,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赞许”的情绪,“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是啊!我可以打着帮奶奶干活的旗号,光明正大地待在山里!谁会怀疑一个勤劳的、懂事的、想要分担家庭重担的留守女孩呢?
我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旁观者”,第一次,恐惧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依赖感取代。他看透了我所有的困境,并为我指出了一条破局之路。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天上不会掉馅饼,山里也不会凭空出现无所不能的守护神。
他沉默了片刻,山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凝滞。他望向我的目光,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我无法读懂的情绪,那里面似乎有悔恨,有怜悯,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因为,”他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雾,“我曾和你一样。”
曾和我一样?一样什么?一样被抛弃?一样被欺骗?一样在深山里无人问津?
我还想再问,他却已经转过身,面向那片茂密的树林。
“今天,第一课。”他抬起手,指向林间那些看似无用的枯枝和藤蔓,“用它,搭一个不会漏雨的棚子。”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我都沉浸在这种奇异的“教学”中。
他不再动用那种神奇的力量带我“看”幻象,而是像一个最严苛又最博学的老师,指导我如何利用手边的一切。
“那根树枝,韧性不够,承受不住顶棚的重量。”
“藤蔓从这个角度缠绕,打水手结,最牢固。”
“苔藓糊在缝隙里,能挡风。”
他的指令简洁、精准。我按照他说的,笨拙却又无比专注地操作着。手心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磨破,火辣辣地疼,但我却奇异地感觉不到疲惫,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我在亲手搭建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秘密的堡垒。
太阳西沉,天色渐暗。一个虽然简陋,但结构稳固,甚至颇具隐蔽性的小棚子,终于在山石和林木的掩映下初具雏形。
我站在棚子前,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胸口涌动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是成就感。
奶奶的呼唤声从山下隐隐传来,该回家吃晚饭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木屑,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旁观者”。暮色为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光,却依然化不开他眼底的冰封。
“我……明天还能见到你吗?”我有些忐忑地问。
“我会在这里。”他回答。
仅仅四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让我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我转身往山下走,脚步比来时沉重,却也更坚定。走到半山腰,我忍不住回头望去。
暮霭沉沉,那片山坡和林木已经模糊不清。但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依旧孤独地伫立在苍茫的暮色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守着我刚刚启航的、充满秘密的征途。
回到家,奶奶已经摆好了饭菜。简单的青菜土豆,却香气扑鼻。
“哟,咱家囡囡今天可真能干,捡了这么多柴火!”奶奶看着我堆在墙角的那捆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洗了手,坐在桌前,拿起筷子,状似无意地提起:“奶奶,我看后山那片坡上枯枝多,以后我放学了,就多去捡点。咱家冬天也好烧。”
“好好好,”奶奶连连点头,给我夹了一大筷子菜,“不过可得小心点,别走太深,山里还是有野物的。”
“嗯,我知道。”我乖巧地应着,低头扒饭。
饭桌上,只有我们祖孙俩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温馨。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的口袋里,揣着明天要去镇上网吧,偷偷查找物理竞赛报名方式和线上课程信息的计划。我的脑海里,回荡着那个清冷的声音和那些残酷的真相。我的心里,藏着一个正在破土而出的、名为“反抗”的种子。
我安静地吃着饭,扮演着那个奶奶熟悉的、懂事的孙女。
只是在我低垂的眼睫下,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