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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美的假面 神明降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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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间老屋,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望子居”。是爷爷当年盼爸爸出生时取的。
如今,爷爷不在了,爸爸在遥远的城里,有了新的家,和新的儿子。
“望子居”里,只剩下我和奶奶。
奶奶在灶台前忙活,佝偻的背影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锅里炖着土豆,香味混着柴火气,是我整个童年里最安稳的味道。
“囡囡,电话——你爸的!”奶奶扬声喊我,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能穿透土墙的敞亮。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是跑着冲进里屋,接过了那部老旧的座机听筒。
“爸。”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有些失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张阿姨……给你寄了套新出的《五三》,听说城里重点班都在用。”
张阿姨是爸爸后来的妻子。我没见过她,但总能收到她的礼物。有时是衣服,尺码总是不太对;有时是辅导书,版本总是和我们学的不一样。
“谢谢……张阿姨。”我捏着电话线,手指绞紧。
“她关心你。”爸爸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那是他极少流露的,近乎于“温柔”的东西。“囡囡,这次……市里的那个物理竞赛,你就别去了。”
我愣住了,嗓子发干:“为什么?老师说我很有希望……”
“你张阿姨打听过了,那竞赛强度太大,伤身体。你们乡镇中学,资源也跟不上,硬要去,纯属吃苦头,没意义。”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判定,“听话,爸爸是为你好。稳稳当当考个普通大学,比什么都强。”
【——他在害怕。】
一个声音,冰冷的,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在我脑海深处响起。
我手一抖,听筒差点滑落。
【——他不是怕你吃苦。他是怕你太出色,出色到让他无法向城里那个家交代。怕你打破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的假象。】
那声音清晰得像屋檐下坠落的冰凌,一字一句,扎进我心里。
电话那头,爸爸还在说着什么,“稳妥”、“为你好”、“别逞强”……那些词句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这个陌生的声音,在我颅内回荡。
“囡囡?听见没有?”爸爸提高了声音。
“……听见了。”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和往常一样乖顺。
挂了电话,奶奶走过来,粗糙的手摸摸我的头:“你爸说啥了?是不是又给你寄好东西了?”
我看着奶奶浑浊却满是关切的眼,那声“他为我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为了我好吗?
那为什么……我心里会这么冷,这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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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砍刀和绳子,说要上山捡点柴火。奶奶叮嘱我早点回来。
走出“望子居”,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往上,山林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我的王国,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我都熟悉。只有在山里,我才能大口呼吸,才能暂时忘记电话里那个遥远而模糊的父亲,和那个素未谋面却无处不在的“张阿姨”。
我走到平时常去的那块大山石旁,上面布满干枯的苔藓。
举起砍刀,正准备对着旁边的枯枝下手。
“砍那里,你的虎口会被反震力撕裂。”
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是在脑海里,而是真真切切地,响在我的身后。
我猛地回头。
大山石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一个极其好看的少年,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干净的、与这山林格格不入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他悬空坐在那里,脚尖离布满苔藓的石头还有几寸,仿佛重力对他失效。
山风吹过,拂动他额前墨黑的碎发,却吹不动他眼中那片沉寂的冰原。
他正安静地看着我,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神像。
深山里怎么会有人?还这样……古怪?
恐惧让我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手里的砍刀:“你……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砍刀上,然后又移回我的脸。
“你父亲在说谎。”他陈述,语气没有一丝波澜,“那个竞赛,你不仅能去,还能拿奖。他阻止你,是因为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也要参加。”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弟弟……那个城里家的小孩。
“他怕你赢了,会让你张阿姨不高兴,会让他的新家产生裂痕。”少年轻轻偏头,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我惨白失措的脸,“所以,他选择牺牲你。很简单,不是吗?”
很简单。
这三个字,像最后一把钥匙,捅穿了我一直以来自我欺骗的窗户纸。
为什么张阿姨的礼物总是不合时宜?为什么爸爸的电话总是例行公事?为什么每一次我有可能“冒尖”的时候,他都会适时地出现,用“为你好”把我按回原地?
不是因为我不够好。
是因为我太好了,会碍别人的事。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我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非人的少年,巨大的荒谬感甚至冲淡了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从山石上飘然而下,落在我面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比我高很多,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他抬起手,那是一只修长、苍白、近乎透明的手,轻轻点在我的眉心。
一瞬间,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涌入我的脑海——不是我的记忆,是“他”的。无尽的虚无,漫长到令人发疯的孤寂,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自己的悔恨与怜悯。
我猛地睁开眼,踉跄后退,震惊地看着他。
他收回手,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我是谁,不重要。”
他注视着我,山风在他身边静止。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我会陪着你,看着你,”他顿了顿,说出那句将彻底改变我命运的话,
“——把你曾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