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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兄长 说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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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祝绛幼时还曾偷偷羡慕过这位国公府小姐,明明以前都是一样的其貌不扬,可偏偏他们都是不同的命。
上京元年,也就是魏国公嫡女出生那年,当今天子宣武帝念其少时情谊,辅佐之情,赐予这位将门嫡女大国之姓,若不是魏国公旁敲侧击,说不定这位心情好的陛下还要给赐个皇子做未婚夫。
但这国公府小姐自小就身体不好,据说少时曾因下任看护不周,样貌被毁,从此不再出现在世人眼里。但庆幸她生在高门,父母疼爱,兄长呵护,属实是孱弱之人命格贵,让人既唏嘘又羡慕。
祝绛轻靠在窗棂,拨开车帘。
马车行至城门处,此时天已大亮,城门内外人声鼎沸。百姓们听说祝将军今日回朝,都纷纷涌来围观,想要一睹将军的风采。
国公夫妇带着祝绛下了马车,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站定。
祝绛抬眼望去,城门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官道,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远处隐约可见一队人马的身影,正缓缓向城门方向驶来。
随着人马渐渐靠近,她看清了为首的那匹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位身着银色铠甲的男子,铠甲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战场上归来。
男子身姿矫健,棕褐色的发张扬不羁,几缕长生辫垂在肩头,随着动作轻晃飞扬。额前碎发下,是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瞳色深浓,眉峰凌厉地挑起,带着久经磨砺的冷冽与锋芒,透着不容置疑的英气。
此人正是国公府的大公子——魏策。
晨雾被马蹄踏碎,银甲在天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魏策勒停骏马,缰绳在手间轻轻一收,胯下骏马便温顺地刨了刨蹄,鼻间喷出两道白气。他抬手抹去额角沾染的征尘,锐利的目光扫过城门处簇拥的人群,最终落在等候已久的父母兄长身上,剑眉微舒,眼底漫开一层不易察觉的暖意。
“父亲,母亲,”他翻身下马,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步伐沉稳地走上前,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声音带着久历沙场的沙哑,却依旧铿锵有力,“孩儿幸不辱命,今日平安归京。”
魏国公扶起长子,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笑道:“回来就好。”国公夫人则拉着他的手细细打量,絮絮叨叨地问着边关冷暖,衣食住行,然后就是问他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姑娘。
魏策有些无奈:“娘,我是去打仗又不是去相亲,战场上怎么可能会有姑娘?”
“诶哟,怎么不可能?假如是某位女扮男装的姑娘呢?假如是某个救治伤兵的医女呢?”温流玉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你娘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别瞧不起话本子里的故事,有时候故事也会变成现实。”
魏策敷衍应着,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父母身侧。那是个身形清瘦的少女,身着烟霞色蹙金绣枝玉兰褙子和月白绫罗马面裙,乌发松松挽成双环望仙髻,仅簪着一支白玉兰步摇。
晨光恰好斜斜铺洒过来,衬得她五官更加凌厉美艳,眉峰微扬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度,倒不似寻常世家小姐那般柔婉怯懦。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黑亮如墨,望过来时竟带着几分穿透力,让他莫名想起什么,却又像被晨雾遮了般抓不住头绪。
他微微一怔,只觉这少女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何时见过。国公府并无这样一位容貌出众的亲眷,许是母亲娘家的晚辈?或是京中相熟世家的小姐?
“这是?”他收回目光,转向母亲温流玉,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温流玉愣了愣,然后意识他指的是祝绛,随即笑了起来:“忘了和你说了,这是阿绛,之前她同我们回朝歌那边探亲,顺便去寺里祈福,然后路过一位神医治好了阿绛的脸,还顺带调养了身子。
“你离家多年,认不出也正常,刚开始我和你爹也没认出来,还想着,这是哪家的掌上明珠?”
说完,一旁的祝绛点了点头,像是害羞一般躲到母亲身后。
“你看看,还不好意思了。”温流玉拉过魏策和魏征的手,让他们两个并排站在一起,“我看看……嗯,阿策你长高了,比你爹还高。男子汉就要顶天立地的,瘦了吧唧的看着就没福相。”
接着,温流玉也把躲在身后的祝绛拉了出来,对着她温柔一笑:“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的。”
祝绛愣了愣,慢慢走了出来,站到自家兄长面前:“大哥好。”
魏策愣住了,她的声音很小声,性子也和幼时一样文静内敛,或许刚才只是他的错觉,他的妹妹只是变得更漂亮了。
他开怀大笑道:“小妹长高了,走,大哥回去就带你去挑衣裳!”
他吩咐亲兵安顿兵马,然后轻轻牵起骏马的缰绳放到祝绛手里,豪迈道:“小妹想不想骑马,大哥教你!”
“想学骑射吗?大哥也会!”魏策亲切地笑道。
闻言,祝绛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大哥武功高强,小妹一定能很快就学会。”
这话说的,给魏策夸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
祝绛默不作声的笑了笑。
马车旁,角落的阴影处生着几朵亮色小花。突然,一只团雀低低飞过,伸出小脚想抓起小花。
“啾——”
祝绛眼神轻轻掠过,然后淡淡收回视线。
四人上了马车,魏策突然递过来一只竹筒,道:“小妹要不要喝点水?”
“谢谢大哥。”她借过那竹筒,喝了一口,“这水好清甜啊。”
魏策得意道:“那是,这可是我路过城外承天寺井口时特意装的。”
魏征冷不防道:“你给你妹妹喝生水啊。”
魏策脸僵了一下:“爹,我没有……”
一回家,即使是魏小将军也会露出这样有趣的表情。
温流玉忍不住笑了起来,祝绛也莞尔道:“没关系的爹,这水挺好喝的。”
魏征“哼”了一声,然后也自顾自的拿起一只竹筒喝了起来。
回了国公府,祝绛以困乏为由先回房休息,魏征和温流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人将晚膳送到她房里,倒是魏策还专门让人送了一大堆零嘴甜食,说是怕她吃不饱。
屋内,她坐在榻边,榻上多了只打盹儿的团雀和三朵三色花。
“啧,怎么换了只爱睡觉的过来。”
风雨楼里传递信息从来不用信鸽,就爱用点花里胡哨、出乎意料的鸟类,据说是不容易被截。
她用手捞起团雀,扒开它的羽毛从它的脚上取出一个小小的纸信。
她打开信纸,上面写着:宫宴——归宁轩——找东西
看到最后,祝绛神情滞了一瞬,过了一会儿,她才回神过来,将信纸放在油灯上烧掉。
宫宴……
归宁轩……
后宫……
那是她儿时生活过的地方。
祝绛的母亲叫墨玉,原是一位舞姬,以容貌出众而闻名上京,后来被天子看中收进后宫,从此便销声匿迹。
墨玉一入后宫,便独占圣宠,被册封为玉贵人,诞下两个子嗣,这在后宫中十分罕见。一个女子毫无背景,入宫便得圣宠,还能平安诞下皇嗣,不是皇帝暗中护着难道还能是其他妃嫔护?
或许是怕前朝非议,宣武帝从未给墨玉升过位分,只会给她赏赐珠宝。
后来,墨玉意外小产,宣武帝吩咐保住大人,可由于接生的稳婆失误,母子都没保住。
后来,祝绛没见到母亲的坟冢,也再也没见过宣武帝,玉妃就像一朵转瞬即逝的昙花,见了朝阳,就慢慢枯萎,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记得。
房内,团雀像是感觉到了祝绛的情绪,啪嗒啪嗒的朝她走来。
“啾啾——”
一个像糯米团子一样的东西张开两只小翅膀飞到她的掌心,蹭了蹭她冰凉的指尖。
祝绛愣了愣,漫无目的地抚了抚它身上的羽毛。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青梅。”
青梅听到声音,从外过来:“小姐。”
祝绛:“帮我找个窝儿过来。”
“窝儿?”青梅虽疑惑,但还是拿了一个圆圆的木球过来,里面是空的,还有一层厚厚的棉花。
“嗯,就这个吧。”祝绛把木球拿了过来,挂在了窗边。她将团雀放了进去,并放了些鸟食。
“啾啾——!”团雀迈着小步子,歪歪扭扭的吃着鸟食。
过去在军营,祝绛见得最多的是信鸽,或者是刚放飞没多久,还能看得见影,这鸽子就被一只无名箭矢射下,那时她还以为是南蛮人,结果前去查看,看到的画面却是饿得头昏眼花的平民在烤着鸽子吃。祝绛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时的心情,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分了他们一些干粮,转头继续投入抗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