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萧世子 ...
-
良久,祝绛回神,一双含情眼中波澜未降,离开至安堂前,扮做小厮的阿七接过她手中重如磐石的医箱,拿来一柄油纸伞道:“小姐,这是楼主送您的,说是提前送您的生辰礼。”
这柄油纸伞瞧着寻常,竹骨素面,伞面覆着一层桐油,映着日色泛出淡淡黄晕,伞柄温润似玉,握着只觉轻巧称手。
若不是她知晓鹤观棋的德行,她或许真只当这是江南雨巷里撑伞的凡物。
祝绛接了过来:“那老东西终于舍得送点有用的了。”
毕竟之前为了让她更好的融入新身份,鹤观棋送她的是裙子和发钗,教的是礼仪和规矩,搞得她的四肢像刚领养的一样。
祝绛收了伞,似是想起了什么,对着阿七道:“你先回国公府吧,我有点事。”
阿七立刻道:“您不坐马车吗?”
祝绛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我想一个人走会儿,你先回去休整,毕竟过些日子,咱们就要有事办了。”
“是,属下告退。”阿七拱了拱手,随后退下。
阿七走后,祝绛一个人打着伞,慢慢踱到了上京城最繁华的东街。日头正盛,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作一团,热闹得很。她寻了个茶摊的檐下站定,听着隔壁酒馆里的食客高谈阔论,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诶,你们听说了吗?萧世子回京了。”一个粗嗓门的汉子灌了口酒,扯着嗓子道。
“什么萧世子,人家是骁冉将军!”同桌的人立刻驳了他一句,语气里满是崇敬,“三年前领兵出征,平定契丹,收复三城,军功赫赫,早就不跟这京城里的纨绔富家子弟混为一谈了!”
“说到当代名将,执缨将军和骁冉将军可真是东辽的双将星啊!”又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赞叹,“一个大败匈奴,拓土千里,一个平定契丹,威震北疆,实属少年英才。”
“执缨将军……”有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一个女子,一位公主,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能耐,唉……”
“话说回来,执缨将军和骁冉将军似乎还是一个军营出来的,当年一起跟着老元帅练兵,听说交情匪浅呢。”
“你有病啊!”旁边的人猛地拍了他一下,压低了声音呵斥,“妄议皇族是要被衙门打板子的,你想找死不成?”
“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人却不怕,反而凑近了几分,神神秘秘道,“执缨将军最开始哪是什么将军,是被咱们陛下发配到边疆慰问将士的!要不是她在边疆凭着一身本事挣得了军功,从一个小小的亲卫做起,恐怕当朝都没多少人知道呢!”
“据说当年宫里走水,年幼的五公主脸意外被火烧毁了容,此后就一直遮着下半张脸。”
祝绛眼皮微抬,眼底不见情绪。
她在心里暗暗道,为国征战这么多年,不记着她战功赫赫,却偏偏记着她其貌不扬……
执缨将军,闻名天下的女将,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战功赫赫,可她却是实实在在的当朝五公主。
一年前,执缨将军大败匈奴,班师回朝,为与大国建交,自愿和亲,却因山洪死在了前往敌国和亲的路上。
总之,她的故事就是天妒英才,令人唏嘘。
酒馆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转而变成了窃窃私语。远处,祝绛收回目光,指尖在伞柄上轻轻摩挲着,眸色深沉,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啊,如果不是她被放逐军营,用命换军功,求得这一轻盈却又沉重的封号,世人又怎知东辽有一位不受宠的公主。
她收起油纸伞,转身便要走,目光却无意间掠过了斜对面的醉逢楼。
醉逢楼是上京城里顶有名的销金窟,雕梁画栋,朱窗绮户,楼里丝竹之声悠扬婉转,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三楼临窗,倚着个身着月白银丝流云纹锦袍的少年。他单手支着下颌,墨发束起,眉眼俊朗得不像话,如冬日的初雪一般清冷,又像春日里高挂枝头含苞待放的梨花。
楼里的舞姬正随着琴声翩跹起舞,腰肢纤细,舞姿曼妙,引得楼下满堂喝彩。可少年却连眼尾都懒得扫一下,只抬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将那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方才街上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他的耳朵里。
骁冉将军,执缨将军……
他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目光忽然定格在那道素衣撑伞的身影上。
那身影清瘦,撑着一柄素面茶花油纸伞,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透着几分格格不入的清冷。
这时,有人冷不防的推门而入,屋内的乐声才堪堪停下。来人是位俊俏的少年郎,穿着青色窄袖骑装,一屁股坐在英俊少年的旁边,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老大,你怎么又逛花楼?这都第三次了。”
英俊少年淡淡扫了他一眼:“怎么了?”
少年郎道:“还不是因为京城里的那些官家小姐,每次都找理由来咱们宅子周围晃悠,我都不敢出门。诶,你们萧家有没有被下帖子?”
萧家是东辽最有名的簪缨世族,萧家家主是当今镇北大将军,手握兵权,三军之首,是东辽军事的顶梁柱。
闻言,萧灼挑了挑眉:“给萧家下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就算是给他下,他也会全部丢掉在宅子睡觉。
姜莱激动道:“咱们这次打了胜仗,不但你出名,我也出名了!等着吧,陛下肯定会让您进宫的,您还是趁早结束您这荒淫无度的生活吧。”他一脸鄙夷地看了眼往萧灼身上扑的舞姬,萧灼倒也没推开,任由她挂在自己身上。
姜莱是他的副将,跟了他蛮多年,所以萧灼也不甚在意他这以下犯上的话语。
姜莱走后,萧灼一个人喝完了一壶酒,冷冷的看向放在桌上的配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色如春水中荡漾的涟漪,形如白虹贯日,锋利而坚韧。
一旁的舞姬抬眸望向他,手指贴上他的侧脸,眼波流转间,顺着他的眼神往那把剑看去:“世子殿下举世无双,连配剑都俊如其人呢。”
正当那舞姬想伸手抚摸那剑时,手却被猛地拍开,她的手上多了片红印,她愣了愣,转头看向那人。
“世子殿下……”
他冷眼扫过舞姬精致的脸庞,拿过配剑,礼貌推开她。
“抱歉,这剑砍过人脑袋,碰了就见血。”他声音虽含着笑意,眼神却冷若冰霜。
萧灼轻轻关上窗,拿起配剑,站起身,面上泛着薄薄的红晕,眼神却冷冽清明,他自顾自地揉了揉脑袋:“萧家二房派你来的?下蒙汗药这种手段可真够老套的……”
闻言,舞姬面露疑惑,柔声道:“妾身可是惹世子殿下不悦,请世子责罚。”她站起身缓缓走近他,袖中匕首隐隐约约现出。
萧灼心中冷笑,摆了摆手,道:“本来看他们还有点用,现在看来,”他顿了顿,浅浅回头,眼神掠过窗外疯长的枝柳,“他们连边疆的鬣狗都不如。”
那舞姬顿住,有些警惕的道:“您说什么呢?”难不成这人从回京逛花楼,差不多三个月前就发现了她的身份?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混进醉逢楼时他还未回京,他总不可能未卜先知吧?
“世子殿下这般猜测妾身,可真让妾身伤心……”
说着,她抬起匕首飞快刺向他的后心。
“砰——”一声闷响传来。
窗外已近黄昏,
就在那时,一道黑影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她后面,一记手刀迅速拍晕了她。
黑衣人单膝跪地,拱手道:“属下见过殿下。”声音听起来像女声,却格外低沉。
萧灼点了点头,抬了抬手,懒懒道:“她是死士,没有审的必要。”说完,他就径直朝外走去。
“杀了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国公府
祝绛摘下面巾,站在府外,门外打瞌睡的小厮连忙起身迎接。
“小姐,您回来了。”小厮拱了拱手,道。
祝绛轻轻点了点头。
“夫人和老爷在府中一直念着您呢,说您出门连个护卫都不带,想必是非常担心您。”
小厮领着她往中院正房中走去。
这时,一个身着嫣红彩绣百合玉锦裙,梳着妇人头,相貌明艳美丽的女人小跑出来,一把握住少女的手。
“阿绛回来了!快进屋,饿了吧?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做。”温流玉温柔的注视着她,她无意间瞥见了祝绛手中攥着的面巾,道:“哎哟,我们阿绛自从脸好了后,真是美得不要不要的,日后肯定比阿娘还美……不,现在就比阿娘还美!”
这时,一个男人紧随其后的走了出来,他面若冠玉,修眉朗目,却不怒自威,一身绯色官服立于庭院中,若不仔细看他粗粝的手掌上生着不少老茧,还真让人以为他是个文臣。
“回来了?”
祝绛规规矩矩地行礼:“女儿见过父亲。”
紧接着,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魏征眼神望过来,打量了一下她。
祝绛不卑不亢地站在那,与他平静对视。
下人们不解,一向爱说爱笑的老爷为何在小姐面前就总是喜欢装严肃。
魏征:“……”
温流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魏老爷,您装什么呢?这是你女儿不是你的士兵!”
魏征尴尬的将手背在身后。
祝绛心想,这家子真有意思。
索性,祝绛主动出击:“回父亲,近些日子渐渐暖和起来,女儿却感口渴咽干,肺气不宣,便去至安堂抓了药。”
魏征愣了愣,沉声道:“你叫我什么?”
祝绛迟疑道:“父亲啊。”
魏征立刻提高音调,道:“叫爹!”
温流玉:“……”
祝绛:“……”
但她还是叫了声:“爹。”
魏征激动道:“欸!爹在!”
魏征老高兴了,这么多年,自己的亲女儿一直不爱开口说话,搞得他这么一个爱说爱笑的人也不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这下好了,闺女脸一好,也愿意跟他和流玉说话了。
于是夜里,魏征拉着温流玉喝半个时辰的酒,一聊到祝绛就开心,开心就喝酒,就这么喝了三大坛,温流玉受不了他这般,拧着他耳朵数落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