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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林之约 马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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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沈知筠攥紧袖口,指尖冰凉。东宫侍卫马蹄扬起的尘土仿佛还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不祥的气息。
她猛地敲了敲车壁:“福伯,改道,不去府上了,绕去西市的笔墨斋。”
她必须回去确认萧景珩是否安然。那假户籍虽做得周全,但太子萧承睿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绝非易与之辈。若因她之故连累萧景珩……她不敢深想。
然而,马车刚调转方向,一骑轻骑便拦在了前方。马上的侍卫一身玄衣,正是萧景珩身边的暗卫首领,名唤“惊蛰”。
“沈先生。”惊蛰拱手,声音平稳无波,“殿下命属下传话:今日天晚,路滑难行,请先生直接回府,不必挂心。明日梅林之约,殿下会备好车马,准时来接您。”
知筠心中稍定,萧景珩显然已料到太子的动作,并且做出了安排。她微微颔首:“有劳。殿下他……”
“殿下无恙。”惊蛰打断她,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周围,“殿下还说,城南梅林的景致,定不会让先生失望。尤其是……那株最特别的‘绿萼’。”
绿萼梅?知筠心念微动。这并非寻常品种,萧景珩特意提及,绝非只是赏景那么简单。
“我知道了,多谢。”
回到沈家旧宅,虽称旧宅,实则只是一处隐蔽的小院。福伯迎上来,面色凝重:“小姐,今日有生面孔在附近徘徊。”
知筠心下一沉:“可看清是什么人?”
“不像官府的人,脚步轻盈,像是……练家子。”福伯低声道,“老奴担心,是不是太子那边……”
“未必。”知筠沉吟片刻,“若是太子的人,不会如此轻易被福伯您察觉。”她想起惊蛰那训练有素的身影,以及萧景珩那句“不是聋子瞎子”,一个念头浮上心头——那些生面孔,或许是萧景珩派来保护她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绪复杂。他们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的关系,他为何要做到这一步?
这一夜,知筠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交织着父亲坠落的身影、抄家时的哭喊,以及萧景珩倚门而立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翌日,天光未亮,她便起身。推开窗,晨雾未散,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静静停在巷口。
她深吸一口气,刻意选了件稍显利落的青灰色长袍,将短刃仔细藏于袖中暗袋。既然前路未卜,她需得做好万全准备。
马车骨碌碌行至城门,并未受到任何盘查,显然萧景珩已打点好一切。车内铺着柔软的垫子,小几上还温着一壶热茶,是她喜欢的庐山云雾。
他竟连她的喜好都摸清了。
车行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城南梅林停下。虽是季春,此地因处山阴,寒气未散,竟真有几株晚梅倔强地绽放在枝头,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萧景珩已等在林边。他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英挺利落。他负手而立,望着梅林深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
“殿下。”知筠走近。
他回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唇角弯起惯有的弧度:“先生来了。这身打扮,倒像是要与我一同去行侠仗义。”
“殿下说笑。”知筠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不知殿下所说的‘绿萼’在何处?”
“随我来。”萧景珩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腕,带着她往梅林深处走去。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适中,既不容她挣脱,又不会弄疼她。知筠挣了一下未果,只得由他牵着,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林深雾重,梅香愈发清冽。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株形态古拙的老梅独立于小坡之上,花色白中透绿,清雅绝伦,正是罕见的绿萼梅。
然而,吸引知筠目光的,并非这株梅树,而是树下站着的一个身影——一个身着粗布衣衫、做樵夫打扮的老者。
那老者见到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快步上前,竟欲行大礼。
萧景珩抬手虚扶:“不必多礼。这位是沈先生,可信。”
老者看向知筠,目光锐利如鹰,带着审视。知筠心中凛然,这老者绝非寻常樵夫,那眼神中的精光与气势,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
“殿下,时间紧迫。”老者低声道,带着异域口音,“国内情况有变,大皇子他……”
萧景珩眼神一凝,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转而看向知筠,语气平静无波:“先生,烦请你替我们望风。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学三声布谷鸟叫。”
知筠瞬间明了。这才是今日梅林之约的真正目的——接见来自他母国的密使!而她,被他带到了这个核心的机密场合,甚至被赋予了“望风”的职责。
他竟信她至此?还是……这本身就是一场试探?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点了点头,默默退到不远处的一块山石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林中寂静,只有风吹过梅枝的簌簌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她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边境”、“粮草”、“时机未到”。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暗示着邻国并不平静的政局,以及萧景珩这个质子身上所背负的重任。
原来他的纨绔荒唐,他的醉生梦死,都只是一层保护色。内里,他从未有一刻忘记过自己的身份与使命。
不知过了多久,交谈声停止。老者对着萧景珩深深一揖,迅速隐没在梅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景珩站在原地,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背影在苍茫的梅影间,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重。
知筠默默走到他身后。
他未曾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先生都听到了?”
“听到了一些。”知筠如实回答。
“不怕我杀你灭口?”他转过身,眼底情绪难辨。
“殿下若想杀我,不会带我来此。”知筠平静地看着他,“殿下是在向我展示你的‘软肋’,还是在向我证明,你并非世人所见的那般不堪?”
萧景珩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些许释然,些许自嘲:“我只是想找个人,分担一下这秘密的重量。”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梢落下的一片梅花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很奇怪,我觉得那个人可以是你。”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她的皮肤,却带来一阵灼热。知筠心头剧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再无平日的迷雾重重。
就在这时——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萧景珩后心!
“小心!”知筠几乎是本能地,用力将他往旁边一推!
弩箭擦着萧景珩的臂膀掠过,“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梅树树干上,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萧景珩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一把将知筠拉至身后护住,目光如电般射向弩箭来处。
惊蛰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另一侧出现,手中长剑已出鞘,低喝道:“殿下,有埋伏!至少五人,方位不明!”
林中杀气骤起,方才的静谧祥和荡然无存。
萧景珩紧紧握着知筠的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跟紧我。”
知筠反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袖中短刃已滑入掌心。她看着前方男人挺拔却透着一丝孤绝的背影,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
原来,在这危机四伏的深渊里,他们真的可以,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