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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青萍 大周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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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永和十二年春,长安城刚下过一场细雨。
沈知筠紧了紧束胸的布带,铜镜中映出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面容。她将最后一缕发丝挽进方巾,镜中人便成了个俊俏的少年郎。
"沈公子,该出发了。"门外,老仆福伯低声提醒。
知筠深吸一口气,拿起案几上的《论语》和《春秋》,指尖在书脊上摩挲片刻。这两本书是父亲生前最爱,如今却成了她谋生的工具。
"知道了。"她压低嗓音回应,声音恰到好处地介于男女之间。
质子府位于皇城西侧的永兴坊,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名侍卫,腰间佩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知筠递上名帖,侍卫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侧身让开。
"沈先生到了。"引路的小厮低眉顺眼,却不时偷瞄这位新来的教书先生——太瘦弱了,简直像个女子。
穿过三重院落,知筠被带到一处临水的轩榭。水榭四面垂着竹帘,隐约可见一人倚在榻上,周围环绕着几名歌姬。
"殿下,教书先生到了。"小厮在帘外禀报。
"进来吧。"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醉意。
知筠掀帘而入,浓烈的脂粉香与酒气扑面而来。榻上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袭绛紫锦袍半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只是眼尾泛红,显是宿醉未醒。
这便是邻国送来的质子——萧景珩。传闻中荒淫无度的纨绔皇子。
"臣沈青,见过殿下。"知筠躬身行礼,刻意将声音压得更低。
萧景珩挥退歌姬,眯着眼打量她:"你就是太傅推荐的那个书生?看着比本殿还像个娘们。"
知筠背脊一僵,面上却不显:"殿下说笑了。"
"会喝酒吗?"萧景珩突然递来一杯酒。
"臣不善饮。"
"啧,无趣。"萧景珩仰头饮尽,随手将酒杯掷入池中,"那你会什么?"
"臣奉命教授殿下经史子集。"
萧景珩哈哈大笑:"本殿最讨厌那些酸腐文章!不过..."他突然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知筠脸上,"既然是你来教,本殿倒是愿意学学。"
知筠后退半步,强忍不适:"请殿下端正衣冠,我们即刻开始授课。"
"急什么?"萧景珩歪回榻上,"今日先陪本殿饮酒,明日再学不迟。"
"恕难从命。"知筠直视他的眼睛,"臣受皇命而来,若殿下执意不肯学习,臣只好如实禀报。"
空气骤然凝滞。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转瞬又恢复醉态:"好个刚直的先生!那就依你。"
他慢条斯理地系好衣襟,走到书案前坐下,姿态忽然端正了许多。知筠暗暗诧异,翻开《论语》开始讲解。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窗外春雨又起,打在竹帘上沙沙作响。萧景珩起初心不在焉,渐渐地,目光却落在知筠执书的手指上——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沈先生家中还有何人?"他突然打断。
知筠手指一颤:"家父早逝,家中只剩老仆一人。"
"哦?"萧景珩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那先生为何不考取功名,反来做这教书匠?"
"人各有志。"知筠简短回答,继续讲解文章。
一个时辰后,课程结束。知筠合上书册,发现萧景珩竟记了满满三页笔记,字迹挺拔有力,与传闻中不学无术的形象大相径庭。
"明日讲《春秋》,请殿下预习桓公篇。"她起身告辞。
萧景珩忽然伸手拦住她:"先生衣衫单薄,外面雨大,穿我的斗篷回去吧。"说着解下挂在屏风上的墨色斗篷。
"不必..."
"拿着。"萧景珩不由分说将斗篷塞给她,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知筠匆匆告退,没注意到身后萧景珩若有所思的目光。
三日后,知筠再次来到质子府。这次萧景珩出奇地守时,案几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
"殿下预习得如何?"知筠问。
萧景珩推过一叠纸:"有些疑问,请先生指教。"
知筠接过细看,惊讶地发现他不仅通读了桓公篇,还做了详尽的批注,有些见解甚至超越了一般儒生的认知。
"殿下..."她刚想称赞,忽听外面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到!"
知筠心头一跳。太子萧承睿是当朝储君,也是当年构陷她父亲的主谋之一。
萧景珩迅速将她面前的批注收起,换上一副轻佻表情:"皇兄怎么有空来我这陋室?"
太子大步走入,目光在知筠身上停留片刻:"这位是?"
"新来的教书先生,沈青。"萧景珩懒洋洋地介绍,"沈先生,见过太子殿下。"
知筠低头行礼,心跳如鼓。她曾随父亲入宫,见过太子数次,虽已改换男装,仍怕被认出。
"沈青?"太子若有所思,"抬起头来。"
知筠缓缓抬头,却不敢直视。太子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笑道:"景珩,你这先生生得也太秀气了些,莫不是女扮男装?"
空气仿佛凝固。知筠背后渗出冷汗,却听萧景珩哈哈大笑:"皇兄说笑了。沈先生虽文弱,学问却是极好的。前日还给我讲'君子不器'呢,是吧,先生?"
知筠会意,立刻接道:"殿下明鉴。臣虽不才,却也不敢欺君。"
太子似笑非笑:"既如此,本宫考考你。《尚书·尧典》有云'克明俊德',何解?"
这是入门级的题目,知筠对答如流。太子又问了几处艰深经文,她皆从容应对。最后太子似乎失了兴趣,转向萧景珩:"三日后宫中有宴,别忘了出席。"
待太子离去,知筠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萧景珩递来一杯茶:"先生受惊了。"
"多谢殿下解围。"知筠接过茶盏,茶水却因手抖洒在衣襟上。
"哎呀,湿了。"萧景珩起身取来一件外袍,"换上吧,虽是旧衣,总比湿衣强。"
知筠慌忙拒绝:"不必,很快就干了..."
"先生何必见外?"萧景珩已走到她面前,"还是说..."他忽然压低声音,"先生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知筠僵在原地。萧景珩的手指搭上她的衣领,轻轻一拉,束胸的布带若隐若现。
时间仿佛静止。知筠闭上眼,等待身份揭穿的审判。
"放心。"萧景珩却退后一步,将外袍放在案上,"我去外面等,先生换好衣服再叫我。"
知筠愕然抬头,对上萧景珩深邃的目光——那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奇特的...理解?
换衣时,知筠的手仍在颤抖。萧景珩的外袍对她而言过于宽大,却带着淡淡的沉香气,莫名令人安心。
"我好了。"她轻声道。
萧景珩重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忽然笑道:"先生穿我的衣服,倒挺合适。"
知筠不知如何回应,却听他继续道:"从今往后,先生来授课时不必再束胸了。"
"殿下!"知筠面色煞白。
"我十六岁就被送来为质,见过太多伪装。"萧景珩神色平静,"女子束胸久了,会得病的。"
知筠眼眶发热:"殿下不揭发我?"
"我看起来像那么正直的人吗?"萧景珩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再说,有个女先生,岂不比那些老头子有趣多了?"
知筠深深行礼:"沈知筠谢过殿下。"
"知筠?好名字。"萧景珩轻声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正是《诗经·淇奥》中的句子,也是父亲为她取名的出处。知筠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质子,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放荡的皇子,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窗外,春雨渐歇,一束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明亮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