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初荷举

2、第 2 章 白聆觉

　　白聆觉得很委屈。

　　他不过是路过那个荒废的山神庙，想借个地方躲躲日渐毒辣的日头。虽说他是鬼，并不十分怕阳光，但那晃眼的光线总让他觉得晕乎乎的，不太舒服。可他刚飘进庙门，还没来得及找个阴凉的角落，就被七八个穿着青色道袍、手持木剑符纸的小道士给围住了。

　　这些小道士，看样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那个，个子才到他腰间，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此刻正努力瞪大眼睛，想做出凶恶的表情，可惜不太成功。

　　“师、师兄！看！是个鬼！”小胖子指着白聆，声音带着点兴奋的颤抖。

　　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的少年，显然也有些紧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还是强作镇定，举起木剑指向白聆道：“兀那鬼物！光天化日，竟敢在此徘徊，还不速速受缚！”

　　白聆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他看得出来，这些孩子修为尚浅，身上的灵气微弱得像是风中的烛火。他若真要动手，吹口气都能让他们躺上十天半个月。

　　他在冥府无处可待，才来到人间，这才哪到哪。若是在人间闯了祸，恐怕是会被巡守的神君逮捕。

　　于是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甚至还努力挤出一个他自以为友善的笑容：“诸位小道长，误会了。我只是路过，歇歇脚就走。我不杀人的，真的。”

　　可惜，他的善意似乎没有被接收到。或许是他身为鬼魂，那笑容在常人看来有些诡异，又或许是孩子们太过紧张。他话音刚落，几张歪歪扭扭，画着朱砂的黄色符纸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噼啪！”

　　几声轻微的爆响，符纸在他身上炸开，带着一股灼热的阳气。

　　力道不大，但像是被烧红的针扎了几下，有点疼，更多的是那种属于阳间的、让他本能排斥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手臂上立刻多了几个焦黑的印子。额头上也被一张符纸贴了个正着，那股灼痛感更明显了些，还伴随着一股糊味。

　　“他怕符纸！师兄，有效！”小胖子兴奋地叫道，又掏出几张符纸。

　　其他小道士见状，也纷纷壮起胆子，更多的符纸和木剑朝他招呼过来。白聆没有还手，只是用手臂护着头脸，默默地承受着。木剑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但那些劣质符纸带来的灼烧感，却实实在在地留在了他身上。

　　他心里嘀咕：“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不对，这个比喻好像不太恰当。他摇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我不杀人……真的……” 他又尝试着说了一句，声音在符纸的噼啪声和孩子们的呼喝声中，显得微弱而无力。

　　最终，小道士们似乎耗光了身上的符纸，也打得累了。为首的少年喘着气，看着站在原地、似乎毫发无伤的白聆，心里也有些发毛。他强撑着场面喊道：“妖、妖道！今日便饶你一命！下次若再让我们遇见，定叫你魂飞魄散！我们走！”

　　说完，一群小道士互相拉扯着，急匆匆地跑出了山神庙，仿佛生怕白聆追上来。

　　庙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中淡淡的朱砂和烟火味。

　　白聆放下手臂，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本还算干净的灰色布衣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都是焦黑的痕迹，额头上那个印子尤其明显，像个拙劣的烙印。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焦糊的触感。

　　“唉……”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鬼是不会痛的。他默默地安慰自己。这只是阳间之物对魂体的一种排斥反应，不是痛。对，不是痛。

　　只是，心里那点莫名的郁闷，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是他第三次在人间飘荡，也是第三次被不长眼的小道士围殴了，只是他也不还手，想着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等到那天那小道士油尽灯枯，到了冥府，他定要还回去十倍百倍。让他们也看看自己不是逆来顺受的。

　　但是那都是后话了，可能还要好久好久吧。白聆想着，那时候自己会不会已经投胎了呢？

　　他不再停留，飘出了山神庙，沿着庙外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虚幻的脚尖掠过草叶，心里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感到些许憋屈。

　　他明明可以解释的，可那些孩子根本不听。或许，在大多数人、甚至这些初出茅庐的小道士眼里，鬼，就是一种该被打杀的东西吧。

　　他很想说：不是的，你们听过一千年以前的故事吗，人鬼仙都和和气气的在一起，从没有围殴的事，你们也可以去看看呀，非常有意思。但是他没有，谁会听他讲话呢？

　　可能刚开口，嘴巴就被符纸堵上了。

　　正走着神，忽然，一股灼热的气息迎面而来。

　　这气息不同于符纸那种分散的阳气，而是极其精纯。带着一种煌煌正大的力量。白聆猛地抬起头。

　　只见前方小路的中央，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赤金色的长袍，衣袂在晚风中微微拂动，仿佛有流火暗藏。

　　他身形高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骄矜与贵气。此刻，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聆，目光尤其在他额头那个焦黑的符印和满身的狼狈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白聆心中一凛。神？

　　而且，是司火的神祇。那股炽热气息，他即使是站的远远的却也感受到了，真是令鬼难受啊。

　　“啧，”那神君开口了，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本君今日闲暇，下来走走，没想到还能撞见这么个玩意儿。”他上下扫视着白聆，“看你这一身鬼气，又如此狼狈，是在哪里被人当靶子练了手？”

　　白聆抿了抿嘴，没说话。他不想惹麻烦，尤其是眼前这位，一看便是惹不起惹不起。

　　神君见他沉默，似乎更觉得有趣，往前踱了一步，那股迫人的热浪更强烈了。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鎏金折扇，用扇子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慢悠悠地说道：

　　“按规矩，鬼物滞留人间，乃属异常。本君司掌火焰，亦有涤荡污秽之责。你说说看，”他顿了顿，“你觉得我是应该杀了你，还是应该杀了你？”

　　白聆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这位莫名其妙的神君。他觉得这人有点……无聊。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在路边为难他一个无名小鬼。

　　“神君，”白聆的声音带上了点无奈，“我只是个小鬼，路过而已。并未害人。”

　　“害没害人，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的。”司获神君用折扇遥遥一点白聆，“看你魂体凝实，挨了那么多符纸也只是皮外伤，道行不浅啊。留在人间，终究是个隐患。”

　　白聆心里那点郁闷，被这位神君胡搅蛮缠的态度给点燃了些许火气。他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是个小鬼。一不吃人，二不杀人，三不拐人。只是……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司获嗤笑一声，“冥府才是你的归处！既然你不肯自己去，那本君就‘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他手中折扇“唰”地展开，随着他手腕一抖，一道炽热的火线如同鞭子般，带着呼啸之声，直抽白聆的脖颈！

　　白聆顿感无奈。身形不动，只是在那火线即将触及的瞬间，微微侧身，右手快探出，猛地握住了那火线，然后捏碎了！

　　“嗤——”

　　一股青烟从他掌心冒出，带着皮肉烧灼的声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腕一抖，那股炽热的火灵之力竟被他生生捏碎，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空气中。

　　这招虽然看上去帅，但是白聆只觉得自己的手估计已经黑了。而且这也太烫，可比刚才几个小道士的符纸厉害多了。

　　司获神君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的流火扇，虽非本体神器，但也是他以自身神力凝练而成，寻常妖魔鬼怪触之即燃，魂飞魄散。这个看起来狼狈不堪的小鬼，竟然徒手接下了？还捏碎了？

　　白聆甩了甩有些焦黑的手掌，还是那副平淡的语气：“神君，我不想打架。”

　　“你！”司获回过神来，顿觉面上无光，一股愠怒涌上心头，“好个鬼物！竟敢隐藏实力，鬼话连篇！本君倒是小瞧你了！”

　　“神君，我本是鬼，说出的话自然也是鬼话了。”白聆真诚道。

　　司获一噎，随机恼羞成怒般握紧了扇子。

　　他不再留手，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影，手中折扇或点、或劈，火焰天罗地网，无处可逃，向白聆笼罩而去。焰火四散，而周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黄枯萎。

　　白聆叹了口气。他分明说了不想打架，可为什么今天如此的幸运，个个都想找他切磋一番。

　　他不再闪避，身形飘忽，在那密集的火网中穿梭。他没有武器，只是用一双魂掌，或拍或格，或引或带。

　　这火焰实在是烫死鬼，现在好了。不用看也知道他两只手都变成黑色的了。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停顿。与司获那声势浩大、烈焰熊熊的打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让司获气闷的是，白聆一边打，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都说了我只是个小鬼，”他开口，语速不快，却絮絮叨叨地停不下来，“我一不吃人二不杀人三不拐人“四不偷鸡五不摸狗六不扰民七不乱逛八不……”，就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待着。神君何苦紧追不放？大家都很忙的，您不用去管哪里着火了吗？或者哪里旱灾？人间应该有很多需要您司火神君操心的大事吧？何必跟我一个小鬼过不去呢？我只是个小鬼我只是个小鬼……”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配合着他那副面无表情、只守不攻的姿态，莫名生出念经僧人模样来。

　　司获越打越心急，也越打越火大。心急的是，这鬼物的实力深不可测，他已然动用了七八分力气，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烧着多少。火大的是，这家伙的念叨简直像魔音灌耳，吵得他心烦意乱，神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闭嘴！”司获终于忍不住，一声怒喝，折扇猛挥，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火柱滑了出去。

　　白聆翻身躲开，看着司获因为气急而有些泛红的脸，继续用那平板的语调说：“神君息怒。我只是陈述事实。我真的是个小鬼。”

　　“小鬼？！”司获气得差点笑出来，“哪个小鬼能徒手接本君的神火！你当本君是三岁稚童吗？！”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鬼物绝对是在扮猪吃老虎，故意用这种态度羞辱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司获神君，在天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鬼魂给缠住，久战不下，甚至可能落败，传出去他颜面何存！

　　“我司获神君，在天界也算是有头有脸，岂轮得到你在我面前撒野？”他怒气冲冲道。

　　“仙君息怒，您要这么看，我也有头有脸啊。”白聆道。

　　司获气急。心念电转间，虚晃一招，猛地后撤数步，与白聆拉开了距离。他收起折扇，双手快速结印，周身神光大盛。

　　“本君承认，你有些门道。”司获盯着白聆，眼神冰冷，“但到此为止了！本君今日，势必要除了你这个为祸人间的妖孽！”

　　白聆看着他结印的动作，感受着那股迅速攀升的的波动，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要来真的了，而且看样子是要动用某种强大的神术或者……摇人？

　　果然，司获结印的同时，口中已开始念念有词，似乎是在沟通什么。

　　白聆瞬间没了打下去的心思。他跟这位神君无冤无仇，打这一架纯属误会加上对方无理取闹。现在对方明显要放大招或者叫帮手，他再留在这里，麻烦只会越来越大。

　　溜！

　　这个念头一起，白聆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小路旁边的密林里钻。他的身形化作一道几近透明的青烟，速度极快。

　　“想跑？！”司获见状，怒喝一声，手中法印不停，一道神唤已然发出。

　　白聆扭身要跑，却被一道金光缚住了四肢。

　　自远处而来，雾气深处走出个白衣神君。比司获清瘦些，眉眼像覆着雪的山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