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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钱希·流油饥骨   泥光市 ...

  •   泥光市的最后一栋红楼被查封了,原是楼长钱某常年贪污孩子们的生活费,饿死了一个孩子才终于被曝光。
      钱娇此时坐着泥光街道办公室里的红木椅上,散发着某种清雅淡香的眼前木桌上,放着标题红楼查封,楼长贪污的报纸。
      报纸的另一边,是一份转让红楼地块的合同。
      现在红楼的生死权被继承在了钱娇身上,因为她是合格的烈士遗孤钱希的有法律继承财产能力关系的女儿。
      钱希她不相信妈妈会贪污孩子们的钱,尤其是在大家每天放学回来编织竹饰一个几元卖出后,足以饱肚的今时今日。
      面前大腹便便的领导丢掷出一只笔,笔杆直得让钱娇不由心想,你扭曲的心在握着这笔直的杆时不刺痛吗?
      这官府的大官什么也不说,一点错漏都不透,嘴上只是重复那张报纸的事实。
      见少女的眼里血色冲天直对着他这个中年人,他脸上的假笑都未减一分一毫。
      见无法用大义让少女交出那块楼院,官员轻声和气地开口说起了另一桩好像完全无关的事情。
      “嫌疑人在被判决前,如果可以将功抵过,从看押所里出来不是难事,毕竟到底也是繁祥国的烈士遗孤,烈士们的在天之灵也是不愿见后代进监狱做一辈子罪犯苦工的。”
      钱娇沉不住气了,随着话语她眼中的血色风化成铁锈,扎疼了眼膜,影响了气管的音调,接下来的话都破音了。
      “我妈妈才不是贪污犯,是你们这些颠倒黑白的人渣,我妈瘦成那样都能被污蔑成贪污,你这衣服扣都绷紧的肚子岂不是贪了十几栋红楼!?”
      这是事实,但无证据。
      官员面色一冷,厚实的肉手一震桌,无所谓道:“小姑娘年纪轻轻说话可要讲证据,你母亲钱希可是因为看到饿死的孩童因此愧疚在看押所饿瘦的。”
      “放屁!那根本不是我们红楼的孩子,你们这些人渣迟早要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都消化成报应!不得好死!”
      钱娇怒喝,说到后边甚至有了几分已经瞧见未来沉冤得雪报应迟来的快意。
      好似被少女的讽刺伤到了,官员不再争论,好像其冤在心不得明解,被误解也是无法之事,只留了一句似是伤心的话就不再开口劝告。
      “你们这些少年人人生经历少,被骗也难免,但是我只再说一遍了,将功抵过,否则法不容情。”
      钱娇垂着脸,看着眼前两张纸,一张宣判了钱希妈妈的罪状,一张决定了红楼的去留,并且只要归还官府红楼就可以将功抵过救出妈妈。
      只要签下字,妈妈就可以回来了……但是,妈妈绝对不想让她签下这名字的。
      现在大家已经可以靠着竹编满足了一日三餐,而且还能时不时有攒下的余钱给红楼添置新家具,给孩子们换新衣裳,甚至能添些新书。
      她见着眼前的白纸,脑子里浮现得却是弟弟妹妹们第一次拿起属于自己的笔,被教会写自己的名字的那天。
      妈妈想要庇护大家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他们不用靠官府的施舍也能活下去!
      所以,妈妈肯定不想让出这最后的家,况且,这不仅是妈妈的家,也是她钱娇的家啊。
      家里有早熟懂事的弟弟妹妹每天用着一分一秒的时间竹编东西出去卖,有上了学拼命学习为了学期末奖学金的孩子只为让大家过得更好一点,哪怕那些钱能够改善的不多,还有田平……像很多这些已经失去了父母的孤儿,大家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哪怕……哪怕没有钱希妈妈,只要她钱娇坚守本心,依旧可以让这个家维持下去。
      她不能,也不应该用私心,毁了这个家剩下人的幸福。
      现在,只要她拒绝签字,走出这道门,红楼还是属于大家,只有一个罪人,被冤枉的钱希妈妈。
      钱娇从来不知道在自己十六岁这年,竟然面临的艰难选择会是这个。
      她曾经十岁的时候想过,十六岁这年,可能是要不要考到更好的另一个市的高中,要不要和田平挑明关系别让那傻小子再患得患失了,要为那年刚好三十岁整的钱希妈妈送上终生难忘的生日祝福礼。
      但从来……从来,没有过是这个可能。
      泪水不自觉地就要滴下,她侧过脸让泪滴掉在报纸上。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了,对不起,红楼里这个马上要散掉的家的所有人,对不起。
      在笔落的那一刻,对面的官员比她更兴奋。
      “哎呀少年人就是情感充沛,你也别担心红楼里的孩子们,我们都会妥善处理好的。”
      充沛个屁!担心个屁!妥善处理个屁!
      钱娇心中一字一句地怒骂着,但是她没资格再声讨了,她已经放弃了红楼,选择把钱希妈妈救出来。
      她完全不敢想任何一个关于红楼里孩子的未来。
      她是个罪人,她才是那个为了一己私利毁了这个红楼的贪污犯。
      官府选了个偏僻地段作为新的孤儿院,不愿意去的孩子可以收到迟来但是在官方口中被钱希贪污的救济金。
      钱娇不敢再回去红楼,她拿着那些所谓的救济金,自觉如死了魂一样污浊,没有脸见任何人。
      她接下来要去看押所接钱希妈妈,回家吗?但是她和妈妈都已经没有家了。
      她坐在公交站的长凳上,垂着头,她好想自己这样的姿势可以用重力给自己断头刑。
      脑中模拟着脑袋掉落在水泥地上的斩首示众画面,耳中仿佛听到曾经家中弟弟妹妹们如何痛骂。
      不能再哭了,待会儿要坐上去往看押所的公交,不能让妈妈再多一份难过了。
      没等到公交先来,田平却不知道从哪找来了,常年竹编的手指细长却布满茧子,抬起自己额头的手感有些粗糙。
      钱娇仰头看着面前站立的田平,不敢说话,更不敢露出委屈,即使她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是,这些委屈唯独不配在田平面前展露,是她主动提出的要让田平教会孩子们竹编,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
      可又是她亲手把这个好不容易编织起来东破西碎的家给毁了!
      她想说对不起,可那几个字却卡在喉间如同曾经她作为红楼大姐的责任一样难再聚齐。
      “钱娇,你哭了。”
      田平还是那个性子,话不多,温热的手指抹开了钱娇不知何时流下的烫泪。
      钱娇听到田平那堪堪几个字的回响,愣愣地问了句。
      “你不恨我?是我说大家都是往后的家人,我还要保护大家,但我竟然签了那份把红楼献给官府的协议。”
      钱娇苦笑着,细细在数自己的所有罪状,就好像希望田平可以给她定罪,让这一切荒谬的错误在田平嘴里审判出她的恶行。
      田平依旧那样沉默,只是摇摇头。
      他手伸向钱娇的头发上,钱娇没看清田平手里的东西是什么,但是从头发熟悉的触感判断。
      还是那个竹编发夹。
      “你忘记带走它了。”
      “我……我是忘记了,我甚至忘记了红楼的所有。”
      “大家……都没有怪你,我们都相信钱希阿姨没有做那样的事情。”
      “但我对不起大家,请田平你帮我告诉大家我的……歉意吧,如果大家愿意接受的话……如果大家不愿接受,也是我应得的,不是吗?”
      田平拉起钱娇,他现在身高已经高过钱娇,他低下头几分角度,不再是过往的羞涩,而是一种坚定。
      “大家真的没有怪你,我们理解你,因为钱希妈妈也是我们的妈妈。”
      钱娇此刻眼泪才终于停了,似是终于断水了,又似是终该断水了。
      钱娇找回了几分冷静,不论田平嘴里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她也不敢再去面对曾经的家人验证。
      “田平,那你呢,你恨我吗?我说过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会像那些……孩子的家人保护他们一样保护你们,但我没做到。”
      田平这次被钱娇刺闪的眼直视着,却不躲闪,他只是讲了一句平平无奇,在到处找钱娇之前他心中演练无数次的话。
      “发夹还在你的头发上,要摘下吗?”
      他到底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他还是把选择权交给了钱娇。
      这次,沉默的人轮到钱娇,只是一个摇头。
      两人乘上前往看押所的公交,在临窗的座位上,两人并肩说着未来。
      在看押所的前台,钱娇都已经被田平哄出几分笑颜了。
      田平爱看钱娇的笑,大笑也好,微笑也好,只要钱娇还在笑着,未来不管如何,作为家人都会开心地一起生活下去。
      直到两人被看押所官员领着前往钱希的牢笼前,钱娇此生往后再无那样笑过。
      她的笑颜随着那句轻快的“妈,我来接你回家了!”在看见钱希瘦骨嶙峋上吊在监所里时,再不复现。
      那副枯骨,还有着肉就已流尽了油,就好像为贪污的那流油良心进行最后自我裁决的正义榨取。
      饥骨流油,烈士红尽,青竹旧色,此刻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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