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付笑谈中》合葬祖坟

3、钱娇·竹心换钱 钱娇一

　　钱娇一直都知道临竹街地名的来源，只是她从未想过要靠销毁后院绿竹的生源来保证红楼的生源。
　　妈妈钱希说，她这次又没有从官府手上申请到救济金。
　　妈妈每天都在被泥光市的各个官府当作破烂在几条街里扫来扫去，只为了曾经官府登报承诺过对红楼孤儿负责的生活费。
　　钱娇想不明白，虽然红楼的孩子是很多，但是其实餐食营养的均衡从不需要官府额外负担。
　　院子里有小菜园，还有菜市场经营肉摊的叔叔阿姨经常给些每天剩下的大骨，有时候还有剩的碎肉。
　　那些每天起早贪黑的老板老板娘都能剩下一点善心，朝九晚五的官员松弛的身体里的心，怎么就这么紧贴不掉一点呢。
　　只是……只是需要一些主食的钱，米饭面粉要保证每个孩子每天吃饱，一个月都不用两千。
　　就连钱娇上的初中，每个学期第一的奖学金都有两千啊!
　　更别说衣裤鞋袜了，红楼里每一个孩子的身上陈年旧布都有钱娇和钱希妈妈的一针一线。
　　但是针线可以缝补拼接起旧衣旧鞋，却不能像塞棉花一样缝满肚子。
　　在别的同学多恐惧学期末测试时，钱娇多希望每天都可以来一场期末考试，只要保持第一，就可以拿到那为了激励学生不顾日夜刻苦学习，实则被钱娇次次用作补充大家伙肠胃的二十张金色百元大钞。
　　但没有如果，钱娇看着粮袋里的米层位，正想叹气，身后田平喊了她名字钱娇一声。
　　她收起脸上的无奈，自觉挤出一个笑脸才转过头。
　　她是红楼的大姐，是为钱希妈妈分忧的好女儿，是孩子们的依靠，她不能丧气，妈妈还没放弃，她更不能让妈妈的奔走白费力。
　　所以，她要笑着让大家安心。
　　田平手上捧着一个竹丝编制的发夹，没有任何染色的青绿陪着田平脸上的羞红，钱娇的心脏突然像被重击。
　　她想起田平这个孩子是从农村出来的，岁数和她差不多大，但是沉默多过她每次遇见时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田平低着头涩着音说：“钱娇姐，你上次把你的发夹给了小由妹妹，我看你这几天都没有再戴上新的，我就想着自己做一个……”
　　他越说声越低，好像觉得这样自作主张地送礼会被钱娇拒绝，毕竟钱娇一直都是院里对哪个孩子都一视同仁的小大人。
　　前天小由被外边的坏孩子羞辱说披头散发像疯婆子，可是小由才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营养不良得跟三四岁一样。
　　田平刚好就在旁边，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些父母双全的幸运之子，那些坏孩子说完小由又开始羞辱他。
　　但他习惯了，那些有幸有着父母保护的孩子，不论是言语反击还是行为反击，到最后像他们这样的孤儿对上都是不占好结果的。
　　还不如，还不如就当……此生活该。
　　“你们这群狗养的畜生，你们的死人爹妈没教过你们什么叫礼貌吗？就这样也算读过书的？还不如菜市场里的流浪狗通人性！”
　　在他拉着小由躲回院子门时，钱娇拎着一根竹管冲了出来，好像那是一根威震天下的神兵利器一样的威力，棒打棍敲那几个孩子。
　　那些孩子嘴上呼痛，却没有像任何一个田平担忧拥有父母力量的那样反抗。
　　在赶走那些孩子后，钱娇用头上的发夹哄好了小由。
　　还拍了拍田平的肩膀，好像会永远保护这个孤儿院家不会散的顶梁柱一样安慰他俩。
　　“田平你不用听他们的狗叫，下次他们再来你就喊我，我打得他们几个回家哭爹喊娘都没用。”
　　田平来的这些日子都是低沉着，所以可能刚刚那样的逃避状态被钱娇以为是害怕了。
　　但他没心情辩解自己的勇气高低，从父母尸身上拿起那两个红封后，他的气量就好像随着父母断气去了。
　　他闷闷地给这位孤儿院里的大姐头好心说道：“但是你这样打伤他们，到时候他们的家人找来的话可能很麻烦，所以……”
　　所以还不如干脆躲开就算了，他心里的话还未讲完，钱娇又抢话了。
　　“所以正要打出气势，我有控制好力道的，哪怕去医疗所检查都鉴定不出伤的。”
　　田平还想劝散钱娇白做功夫的力气，但是钱娇下一句话却给了他往后此生都用不完的勇气。
　　“他们有家人，我们也有家人，所以你不要怕，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他们家人怎么保护他们，我保护你们绝对比他们更厉害。”
　　其实钱娇没那么大本事，她之所以敢拿着竹竿就冲出去，也只是因为这些市井流氓小子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
　　要对方真有什么本事通天的家人，连钱希妈妈都得为了一日三餐的米钱低头，她又能真的能保护大家多少呢。
　　只是她不想看见任何一个家人难过，大家都已经足够惨了，如果不能抬起头度过今天，往后人生就只能永远低头了。
　　钱希妈妈低头不是永远的，她记忆里的妈妈从来都是抬头挺起胸膛的盛竹，而她也不想做跟妈妈反过来的垂柳。
　　就算……就算真的被报复，都是她打的，她和钱希妈妈都是烈士遗孤，到时候只要找到报社曝光，天然占据正理身份的她和妈妈都不会有事的。
　　回到此刻收到田平的礼物，钱娇上手试了几下，发现做工非常精致，而且在厨房水缸的倒映看来，清澈的水光里竹色青嫩，应该是田平用的新竹编织出来的。
　　缸口的水面里挤进来田平的脸，他看着钱娇对竹发夹的爱不释手，提起胆小心地问了那句心中演练过的话。
　　“钱娇姐，你喜欢这个发夹吗？”
　　其实他还想说，他觉得戴起来很好看。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还可以做别的款式的。”
　　钱娇回过头，眼里光跃星闪，田平好像心中被重击一样。
　　但重击两人心脏的不是同一件事情。
　　“也就是说，田平你还会用竹编做别的东西吗？”
　　田平没听出来其中的另一层含义，只以为面前这个女孩的心在他想都不敢想的情况下，真的被一个粗糙的竹编饰品与他的心编织起来了。
　　他点头。
　　钱娇大呼一声：“太好了！田平你可以教大家竹编一些东西，我们可以放到市场去卖，你的手这么巧，光是现在这个都可以卖几块钱，再用院子里的花染点色，卖出十几块不难的，我跟你说，最近情人节我看很多摆地摊的卖的装饰品，都没你弄得好，但都可以卖十几二十块钱，田平？你有在听我说吗？噢对了，你可以教大家吗？虽然现在孩子们都还不是很能吃饱，但大家这些手工艺品肯定会认真学的，做出来的没你的精致但也能积少成多，解决我们的一日三餐危机！”
　　钱娇说着说着才反应过来，她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要求田平教大家竹编的手艺，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红楼的伙食费真的不够了，她只能悄悄在话里加了些技巧，比如把能不能教这个问题变成大家都会认真学的景象描绘出来，这样田平应该就会因为大家集体不得不答应了吧。
　　她心里忐忑着，言语中的计划不知能够把田平的心缠绕在红楼里多少寸。
　　但田平只关心一件事情。
　　“那钱娇姐可以不卖这个吗？这个是……我送你的，只要你不卖掉这个，我可以教大家怎么竹编。”
　　两个半大的孩子在斗着心眼，田平不是听不出钱娇的无关恳求，但在他看来竹编其实教起来不难，让钱娇收下这个礼物反而更难。
　　他自觉自己手编的这个发夹，不如那天钱娇送给小由的。
　　钱娇心中缓了缓，双目直看向田平，伴随着他脸上的红晕田平躲开了那道视线。
　　钱娇没有说话，只是喊了一声田平的名字。
　　“田平，你看。”
　　然后在他面前，将刚刚拿下的竹编发夹，又一次夹上了黑发里。
　　像是麦秆地烧成灰炭后新生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