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寻月》艹甸有羊

2、鲸落

　　太阳微微偏西，光线已经偏暖黄，风中似乎裹挟着柔和的香气，但又似乎隐藏着什么，让人无法分辨时令和季节。

　　云堆积成了一个个小山丘，轮廓被阳光勾勒得十分清晰。底云似海面无休止地流动、翻涌着，云山云峰交错之间，缓缓冒出了一艘轰鸣着的钢铁巨物……

　　它船舰般的形态，深灰色的金属装甲隐隐渗透着丝丝冰冷的寒意，舰的两侧则是从前至后排满长长的炮管，黑漆漆的炮口中蕴含着死亡的气息。舰尾的一侧是用十分乍眼的亮白色刻印着它的名字——“游云”。

　　游云舰首，一位清秀俊美的少年。

　　他一头还算长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右眼戴着一副皮质眼罩，左眼那如同黑玛瑙般纯粹的眼眸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身体肌肉的轮廓被紧身的衣服完美勾勒出来，虽不太壮实却也充满力量感，衣服在关键的关节要害处有补强的金属与加厚的皮革，这应是一种奇特的战斗服。他背后是一件灰白色的披风，一对约一尺长的匕首与短剑别在后腰间，黑刀白剑，闪出的寒光在披风下若隐若现。

　　云山在底云这片白色的汪洋上缓缓漂动着，除了游云舰引擎的轰鸣，云间一片死寂。

　　他闭上了眼，似乎在聆听风在昵喃……

　　“兵长，兵长！”随着甲板上响起的急切的“铛铛”的脚步声，白穆眉头一皱，乌黑的眸子又睁开来，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比他高整整一个头的长相颇为成熟的男青年手忙脚乱地给他行礼，他身着白色的军衣，没有任何军衔标记，只有左胸的姓名牌上的名字——艾尔，这表明他只是个菜鸟，还是个打杂的勤务。

　　他有些气喘，看到白穆没好气地瞪着他，说话就开始紧张起来：“兵??兵长，我……”

　　“不是说狩猎开始时就不要打扰我了吗？”白穆很讨厌专心的时候有人打扰。

　　艾尔咽了口唾沫：“报……报告！过滤器坏……坏了！”

　　“这是舰长该上心的事，找安娜去。”白穆向他摆摆手，“我得专心准备‘狩猎’了。”

　　“是安娜舰长特别交代让我来通知白兵长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和她说我死不了……”忽然，白穆停了下来，瞳孔紧缩，声音竟有些慌乱而微微颤抖，“来……来了。”

　　话音未了，游云舰前的云山爆裂开来，化作柳絮状的流云渐渐消散开来，一张巨口赫然出现，残云顺着它的嘴角流过……

　　艾尔僵直在原地，那巨物锈迹斑斑的钢铁身躯在他的眸子中逐渐放大着……

　　“轰！轰！轰！”游云舰的炮口转向那巨物，雨点般的炮弹如急促的鼓点般连绵，巨物身上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惊醒了愣神的艾尔，他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口中喃喃：

　　“这就是……”

　　“鲸。”

　　巨物顶着炮火，在爆炸中毫发无损穿过。

　　“唉，我真不理解这样没用的炮弹还留着干什么，技术科在吃屎吗？”传声器里传出安娜无奈的声音。

　　“可恶，这II型鲸。”白穆死死瞪着那还在靠近的钢铁巨物，千钧一发之际，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漆黑的、镶嵌着奇怪粉色晶石的匕首，一咬牙，刀锋一闪，左手手掌上赫然出现一条狰狞的口子，鲜血随即涌了出来，血腥气混着丝丝怪异的香气弥漫开来。白穆手一甩，血液飞溅向那巨大无比的鲸。

　　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巨嘴发出了一声极其难听的嘶哑吼声，尖尖的头向下俯去，巨大的身体几乎擦着游云舰舰首向下急飞去。它企图逃走！

　　“用鱼叉，别让它跑了！”白穆对着传声器喊道。

　　“知道啦知道啦，我能听见。这么大声也都吓着我了~”

　　十几只足有两米长的鱼叉密密麻麻地射出，“铛铛铛”地刺入那巨物锈迹斑斑的铁皮，鱼叉尾端连接的缆绳逐渐收紧，其上有着和白穆匕首上一样的晶石此刻正闪着粉红色的光，缆绳紧绷成了一条条直线。嘶吼转为冤魂般的哀鸣，令人毛骨悚然。

　　疼痛感刺激着它奋力扭动庞大的身躯将飘来的重重云山撞成了一缕缕流云。游云舰开足马力勉强拉住了这个近它两倍长的大家伙，整个舰身被拽动得似波涛中上下翻飞的小舟，滚滚黑烟升起，在这浅色的天空上显得格外乍眼。

　　“上导管！”白穆沉着脸一声喝。游云舰下方伸出几个特殊的炮台来，对着翻腾的鲸发射出针管似的钩子。

　　“叮叮叮！”

　　针管刚扎入那铁皮之中，玫红色的液体便顺着通明的约有大腿粗的导管流向游云舰。随着那导管贪婪的吮吸，这钢铁巨兽的气力也是渐渐减弱了，伤口处渗出粉红色的烟雾，巨大的钢铁身躯开始缓缓向底云坠落。

　　“动静很大嘛，小白，都快把游云舰给我搭进去了。”安娜温润的声音带着些嗔怪之意，“这只上面有晶核，别忘了。”

　　“抱歉，安娜姐，马上结束了。”白穆从腰间拔出短剑，作势而起，匕首上粉红的晶石闪出光来，他脚掌猛地踏着甲板，身体似离弦之箭从游云舰飞冲出去。破风声刺得人耳膜生疼，但白穆好像没受影响，他在空中屏息凝神，时间仿佛似粘稠的液体般缓慢流动……

　　“在哪呢，在哪呢？”白穆心中自言自语，黑色头发被风吹得十分凌乱。

　　急速的空中滑行让人来不及反应便临近结束，在接近那鲸的钢铁皮肤时白穆忽地睁开眼睛，一丝犀利的光在他的眸中闪过：“Ⅱ型源晶我便笑纳了。”

　　“铛！”

　　刚落在鲸的铁皮上，白穆便躬着身子像猫一般向鲸的背部冲去，双手持双刃向后伸着，“嗒嗒嗒”的脚步声淹没进了鲸的哀鸣中。

　　“马上了。”白穆自言自语嘀咕着。他猛地一跃，正反持刀剑，利用惯性向下方的铁皮奋力刺去，火花之间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可恶，这么硬！”白穆一下又一下猛刺那开始暗暗发光的铁皮，“铛铛铛”的声音与火花四溅，那坚硬的铁皮之下微微发着光的，便是他的目标——晶核！

　　“呜————”那钢铁巨物发出了不寻常的痛苦悲鸣！紧接着它将身体弯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小白，要鲸爆了！”安娜的声音急切又充满担忧，从传声器传出来，“快回来！”

　　白穆咬了咬牙，随手将双刃别回腰间，嘴中不情愿道：“真是出师不利。”他不能拖延，便用最快的速度踏着铁皮返回游云舰，那鲸肉眼可见的鼓胀起来，粉红的烟雾肆意弥漫开。

　　白穆瞥了一眼游云舰，甲板上还有一个人影！他瞳孔一缩：那个勤务怎么还在甲板上？！

　　“喂！快回去！”白穆怒喝道，“要鲸爆了！”

　　艾尔则早已躺在了甲板上，没有了意识。

　　“不能耽搁。”白穆猛踩那巨物的铁皮，强大的反冲力让他可以在空中停留片刻。他在空中完成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后，在甲板上一个落地翻滚卸掉了多余的受力。

　　那鲸已经岌岌可危了！

　　快！得救他。白穆手脚并用慌乱地爬起身来，跑向只有十几米远的艾尔。

　　五米，四米，三米……

　　近在咫尺了！

　　忽然，鲸身体猛地一扭，尖锐的爆鸣声将一切吞噬，“嗡——”耳鸣声剥夺了白穆的听觉，一阵头晕目眩让他浑身无力。以巨物为中心的冲击波裹挟着粉色的烟雾向四周铺天盖地地奔涌开来，游云舰似秋天枝头最后一片枯叶摇摇欲坠。

　　万籁俱寂，死一般的寂静，粉雾缓缓散去，钢铁巨物不复存在，游云舰被铁皮插得遍体鳞伤，好似刺猬一般。

　　“咳咳……晚了一步……咳咳……”白穆艰难坐起身来，刚刚的冲击波将他冲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甲板的栏杆上。他强撑着身体向艾尔移动过去。

　　“兵长……我……我不想死啊……好疼好疼……”艾尔的呻吟声虚弱得快让人听不见，他白皙英俊的脸庞现已发紫，七窍流血，泪水掺着血水从眼角流下，他一把抓住白穆的小臂，“救救……我……”

　　“啊！”白穆身体一颤，瞳孔紧缩盯着那骇人的模样，心脏“咚咚”地极速跳动着，想要抽回手来，但艾尔临死前爆发出来的力量之大让他无法挣脱，只得眼睁睁看着艾尔气息逐渐消散。

　　手臂上的力量越来越小，白穆趁机抽出手来，胃里开始一阵翻腾，他慌乱地滚到了了栏杆一边大吐特吐起来，似乎要将胃也吐出来。

　　他靠在栏杆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点。

　　风平静得让人发毛。

　　“啊呀，白穆，你这兵长还真有‘能耐’呢。”阴阳怪气的声音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白穆一惊，忙回身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一架银色的飞行艇不知何时停在了舰上，上面正走下三个男人，两边的人好像是侍卫，而中间那银色长发男子举止优雅，中性的清秀长相，身着纯白的西装，手部还戴着精致的黑色手套，好似是来参加宴会一般。他正怀着诡异的笑容，眯着眼睛看着自己。

　　“原来是尼尔斯这个死娘娘腔……”白穆心里嘀咕着。

　　尼尔斯走过艾尔的旁边，一脸嫌弃：“呀！这里有垃圾，快扔掉啊。”

　　“别在这说风凉话。”白穆还有些稚嫩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眼中闪着寒光。

　　尼尔斯像没听见一样：“污染得很彻底嘛，吸了这么多毒雾，居然还有呼吸，啧啧。”

　　“死娘娘腔。”

　　尼尔斯笑容僵了一下，嘴角一颤，收起了讥笑：“呵呵，好你个白穆，胆子不小嘛，见着我不行礼我也不跟你计较，但你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况且，身为兵长，士兵的安危也是你该负责的。”他抬抬手向两个侍卫示意：“扔下去！”

　　“我的人你管不着吧。”白穆冷冷地说着。

　　“哦？白兵长这是何意？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我还没找你，现在却和我硬上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来？”尼尔斯向侍卫招呼，“把安娜叫来！”

　　“小白，小白！你没事吧。”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有些慌张地从舰舱内小跑出来，她蹲下俯身检查白穆的伤势，见其并无大碍后，微微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有意瞟了一眼尼尔斯。

　　她就是安娜。

　　安娜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刚刚慌慌张张有些失态，便连忙整理起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她头戴一顶贝雷帽，火红色的披肩发被微风撩起如燃烧着的火焰，带着些许妩媚的桃花眼与细弯的柳眉梢似乎藏着万种风情，丰润透亮的红唇微微上扬。她曼妙的纤细腰肢在紧身的衣服勾勒下愈加火辣加上那修长的美腿，让游云舰上每个男性都魂牵梦绕。

　　安娜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她玉葱指轻拿一小打报告递给尼尔斯：“尼尔斯队长，喏，报告。”

　　尼尔斯眯着眼睛，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了一下：“安娜舰长。”

　　他一页一页翻着报告，脸上笑容愈发讥讽：“哎呀！好小子白穆，这个Ⅱ型鲸你只抽了不到八千升源油，还有大鲸爆，差点把游云舰搭进去，啧啧。”

　　“我……”在这种无法改变的“事实”下少年没办法反驳，只得不服气地咬着牙低下了头。一旁的安娜美眸在他身上不经意地闪了闪，小嘴微张却也没说什么。

　　尼尔斯走上前去，一只手托起白穆清秀白皙的脸庞抚摸了几下，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现在你还想留一个没有用的垃圾？这花的可是组织的资金！”

　　“他已经没救了，扔下去吧。”

　　青年的躯体飞速下坠，直至被底云吞没……

　　底云无息流动，未激起一丝波澜。尼尔斯将白穆的眼罩摘了下来，粉红的眼瞳映射着血色的晚乌，散发出些许美丽却诡异的光泽。尼尔斯赤红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白穆，后者因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生命的消逝而呼吸急促起来。

　　“很美丽啊……”

　　“他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我猜猜……”

　　“你的‘感知力’下降了吧……”

　　“他的死是因为你，可以说，你杀了他……”

　　白穆身体微微颤抖着，面对着直勾勾盯着他的尼尔斯，他过了好一会儿喉咙中才挤出几个字：“我没有……”

　　“呵呵呵，”尼尔斯没有理会他，轻轻拍了拍白穆的脸颊后转身招呼侍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背对着白穆远去，不忘招招手：“白兵长，再见啰。”

　　“或许再也不见……”

　　安娜纤手轻轻抚摸白穆的后背。

　　银色的飞行艇升起，没入云山。

　　……

　　晚乌浮于地平线之上，世界沉浸在血色之中，游云舰经过了三号灯塔，靠停，一群身着橙色工作服的人整齐划一地从建筑内部走出来围着游云舰开始干活。他们是灯塔专门做飞行器保养的人员，可游云舰濒临散架，保养似乎要无济于事了。

　　白穆倚在栏杆上看着底云滚滚翻涌，安娜则侧倚栏杆看着他，银牙不经意地轻咬着朱唇。

　　“是我杀人了……吗？”

　　“芸芸众生也不过蝼蚁群群，没必要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伤感。况且入职时就已经做过辅导了，死亡是常有的事。”安娜从后面抱住了白穆，轻轻地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

　　白穆感受到了背上那沉甸甸的分量，那柔软又有弹性的触感似电流般传遍全身，少年脸上一抹绯红，忙转过身来轻轻推开她：“安娜姐？！”

　　“小白不要伤心了哦，不然姐姐我也会不开心的。”安娜那如蜜的美眸中柔情四溢。

　　白穆不禁愣了神，不过仔细想想，虽然那青年死了，但入队之时早已明确规定后果自负了，可是对于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的消逝还是一时无法接受。

　　“好了，”安娜这时收起了柔情，严肃起来，“该说正事了。”

　　“啊？”白穆回过神来。

　　“首领让我做了你。”她咬着下唇，似乎有些艰难地说了出来。她强作镇定的神态被白穆收入了眼底。

　　“为……为什么？”

　　“抱歉小白，我不知道原因，但对于他来说，你也许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吧。”她抱起胸，左手漫不经心地卷着前发。

　　“嗯……”

　　“你也知道……我是绝对不会对你出手的，但他已经发布了悬赏，‘鲸落’已经容不下你了，小白……你快逃吧！”她眼中又恢复了柔情。

　　风忽然急了起来，撩起安娜的长发，顺势将她头上的帽子吹起。

　　白穆轻盈一跃，在顽皮的风手上抢过了帽子，给安娜重新戴好，后转身走向护栏……

　　“小白……”安娜刚向他伸出手，就被一下子拥入怀中。

　　白穆深嗅她身上那让人有些陶醉的体香，拥抱的力度渐渐加大了，似乎永远都不想放开。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松开她，乌黑的眸子中充满了不舍，他一个退步翻下了栏杆。

　　“安娜姐，感谢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照顾，不要忘记我……”

　　游云舰引擎开始轰鸣……

　　夕阳将云染成血色的流苏，灯塔自底云拔起，高耸着。底云之下是什么呢？黑暗？危险？无人知晓，没人去过底云之下，或者也可以说，没人活着回来。

　　白穆依靠在灯塔防护栏旁，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