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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迟钝的阿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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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肉派对办在邻居米歇尔夫妇家。
这对夫妇退了休,出了名的热情,总是主动张罗活动。他们家的后院也大得离谱,经常有孩子怯怯地站在花园的门口,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进去捡掉进去的棒球。
这边不流行提前到,于是我踩着点带艾登上门,烤肉的焦香混合着院子里生机勃勃的青草味,与欢声笑语一起浮在空气中。
我把搅拌好的风味沙拉开盖后搁置在长桌,再从艾登手中接过插了几支气泡水的冰桶摆在旁边。随后笑眯眯地推了一把他的背,指了指树荫下插着兜在谈笑的那圈年轻人:“去小孩那桌。”
艾登虽然没听懂这句中式玩笑,但他对小孩这个词过敏。
“我不是小孩。”他恶声恶气地嘟囔,不忘回头朝我扯扯嘴角,像犬类玩闹时也会呲虎牙那样,半眯着眼乜我一眼。
我失笑,只觉得熊孩子这样可爱,像所有无奈的家长那样摇了摇头。
正当我打算去看看烤架的情况,给熊孩子捞点肉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叫住了我:“嘿,琳(Lin),下午好。”
我转头,是住在街对面的奥利弗先生。
他去年才搬到这个社群,跟前妻离婚后独自带着女儿生活。
这个社区孩子众多,邻里都是热心人,再加上奥利弗是个老好人,他很快就跟大伙儿熟络起来。
大概是因为我同样身为独身抚育人士的一员,奥利弗对我很是亲切。
他的女儿索菲亚跟艾登年纪相仿,都是十五岁,因此偶尔碰到我时,他都会停下来跟我聊两句,话题不外乎围绕着孩子们怎么可爱怎么操心。
“尝尝这个。”他一左一右端着两杯啤酒,温和地递给我一杯,“我自己酿的,味道应该还不错,刚才米歇尔可是要走了一大瓶。”
我笑着接过:“那我必须尝尝了。”
澄澈的酒液泌出小麦香气,我的目光还投在不远处的艾登身上。
他今天也是那副青少年劫匪似的打扮,Oversize的深咖T恤盖住水洗牛仔裤的大半,少年身姿挺拔,白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灿得近乎雪白。
他大概是被什么话题逗笑了,稍稍做了个挑眉的表情,漫不经心地笑开。
“艾登看着长高不少。”
索菲亚也在那群闲聊的年轻人里,奥利弗不约而同地也跟我看向同一个方向,拉开长椅坐下后,感叹道,“你把他教育得很好,说真的,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尤其是这么大的男孩。”
“别看索菲亚是个小丫头,闹腾起来的时候简直是魔鬼。”
其实最近熊孩子青春期到了也怪难懂的。
但我被夸得虚荣心膨胀,东亚家长特有的“在外人面前要面子”血统诚实运作,抿了一口啤酒后连忙摆出谦虚的表情:“那孩子大部分时候都还算懂事,这个年纪嘛,偶尔也会闯点小祸。”
“看来琳女士也有苦恼的时候。”奥利弗哈哈笑起来,“索菲亚也到这个年纪了,特别是最近,开始有自己的小主意跟秘密了。艾登怎么样?这个年纪的男孩应该更是如此吧?”
“当然有完全搞不明白那小子在想什么的时候了。”
我耸耸肩故作无奈地回复,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回,跟奥利弗简单地碰了个杯,自然而然地跟他聊起来。
他很健谈,我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忍不住抬起空着的手掩着嘴笑。
正聊到小孩青春期叛逆的话题,忽而,我感觉到一阵存在感过于强烈的视线刺在背部。
我疑惑地回头,正好对上艾登的视线。
他见我看向他,不由分说地迈开长腿过来,不顾其他小伙伴的面面相觑。
“艾登?”
他好像只是无聊了在领地打滚玩闹的幼狼,过来了却又只是站在我的身后,稍稍伏低身,手臂懒散地搭在我身后的椅背上:“嗯。”
我摸不着头脑,只好就着这个有点为难的姿势,抬高手揉揉他的头发:“怎么了?饿了?”
“刚才吃了。”他开口,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有些变声期的沙哑,听着总是自带一股不情不愿的叛逆味道,“阿姨没吃。”
奥利弗不愧是单亲爸爸,他比我更快一步解读了艾登的话:“艾登很关心你啊,担心你饿着。”
“我也去看看索菲亚有没有偷偷喝啤酒。”
说着,他笑着从长凳上起身。
奥利弗一走,艾登搭在椅背上的手臂便滑下来,他不满地揽住我的肩膀,手上的力气有些大,我不得不往后仰起脸看他。
他蓝灰色的瞳孔注视着我,声音哑哑的,不知道是在闹脾气还是撒娇:“聊得很开心?”
哦,熊孩子闹脾气,大人被占走了在吃醋。
我哭笑不得,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他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奥利弗先生只是……”
“他只是个单身父亲,觉得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想多关心一下。”
没等我说完,艾登接上我的话,就是这语气不知怎么的,听着超级阴阳怪气,“我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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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有点迟钝。
艾登是这么想的。
说她迟钝,不是那种反应慢的意思,也不是不解风情。是更可恶的一种钝感,跟她总是眯着眼睛笑起来的模样一样,像一团打下去毫无回音的棉花。
烦躁。
艾登插着兜懒散地站着,垂下的指尖悬着一罐刚开的黑加仑气泡水,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小伙伴们聊着滑板球鞋,最新出的游戏,还有谁这些天特别热衷于跟谁玩的八卦。
“老天!索菲亚,你真的跟那个橄榄球队队长在约会?”
“呃,那个寸头白痴不是有女朋友吗?”
“他们上周分手了。”
“亲爱的小菲,拜托,那个人看起来就满肚子花花肠子。”
“你们不能只看表面,大伙。”在话题漩涡的索菲亚还在努力为新男友争辩着,“这不公平!”
“得了吧索菲亚,你每次都这么说……”
小伙伴们叽叽喳喳的对话自动被大脑过滤,艾登神游天外,一心二用,在年轻人的笑声中同样扬起眉,短暂地笑了笑。
他人还在,余光却早就往不远处的监护人身上飘。
阿姨今天化了妆,很淡,但是双唇比平时要红润。
手上端着两杯啤酒的男人笑着跟她打招呼,并且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她。
她软绵绵地笑,微微扬起脖子饮下。饱满的唇瓣不知是由于酒液还是口红,带着浅淡的光泽感,在玻璃杯的边缘留下一圈隐约的唇印。
又来了。
又来了,又又又又来了。
索菲亚那个烦人的老爹!
还有一人没发表反对意见,索菲亚娇蛮地皱眉,忙看向心不在焉的艾登,试图拉拢多一个队友为自己辩护:“艾登,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那种肌肉长到脑里的类型。”
艾登瞥她一眼,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
另一只手上喝空的易拉罐嘎巴一声被捏扁,精准地丢向垃圾篓。
阿姨总说他是小孩,说他什么都不懂。
要他来说,什么都不懂的是阿姨吧。
那些男人看过来的目光,非常让人不舒服。他一时之间难以描述那种具体的感觉,但总之,就是不舒服。
艾登相信直觉,基因改造带来的不仅是被拔高到非人地步的身体素质,还有接近野兽直觉的敏锐。
他能嗅到一些不能够称之为“气味”的东西。
比如那天去超市碰到的想要搭讪的男人,那个家伙身上就散发出一种浓稠的味道。比贪婪更浓稠,比占有又稀薄。
阿姨也是,说什么“结婚了”“孩子都那么大了”,真是骗鬼都不会信的。
因为她身上永远只有干净的洗涤剂香气。
超市大减价时剩下的薰衣草味。
很淡,安逸的味道。
索菲亚那个烦人老爹也是,虽然艾登承认奥利弗人的确不错,但是奥利弗总是三番五次会在路上偶遇阿姨,然后聊些他听了都要睡着的育儿话题。
还会开那种莫名其妙的玩笑,问他跟索菲亚来不来电。
哈!那丫头只喜欢脑子里灌满蛋白粉的大块头笨蛋好吗!
所以他说:“他只是个单身父亲,觉得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想多关心一下。我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
该死,我看得出来这男的只是想找点话题跟你聊聊!
偏偏说完了自尊心又要作怪,毕竟这句话听着太蛮不讲理,像小孩子无赖耍脾气。
艾登最讨厌被当成小孩。
好在阿姨并不知道他这瞬间心里有多千回百转。
她任他收紧手臂,原本一下一下揉弄他金发的手改作缓和的轻拍,语气是惯常的哭笑不得:“你哪里学来这些话?看来以后有些电视节目该禁止你跟我一起看了。”
她的眼睛总是弯弯的,永远半眯着眼,眼尾会有一道往上翘的笑纹,像是多了一弯月亮。
“拜托,我每次看那些爱情剧都会睡着。”
他也像所有青春期易燃易爆的任性青少年那样不满地嘀咕。
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她因抬手而露出的腰上,往内收的风琴褶勾勒出的腰线,即便被衣料遮挡,也可大概窥见其中的轮廓究竟如何。
很细,他好像一只手就能圈住。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突然,艾登微微一怔,随即猛地松开手,甚至堪称惊悚地后退一步,像是突然被谁踩了一脚尾巴。
“艾登?”
他这么一惊一乍的,搞得我也满头雾水。
我扭过身扶着椅背,疑惑地望着忽而弹开一步远,简直像是被我蛰了一口的熊孩子。
对上我的目光,他好像更应激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熊孩子结巴:“我、我饿了,我去找点东西吃。”
奇奇怪怪的。
我摇摇头,盯着他几乎逃离似的背影,支着下巴不住思考。
是不是真的要听奥利弗先生的建议,买点育儿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