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饲养守则》渡部志麻

2、第 2 章 这是做掉的

　　要不是我已经解锁了车门，艾登这一锤多半是要把报警器震响。

　　跟我搭讪的青年大概也没想到我真能叫出个半大的儿子，脸色异彩纷呈，借口也不找了，尴尬地朝我一笑后，不好意思地道着歉离开。

　　“好了，人家已经走了。”我看着显然已经炸毛的青少年劫匪，哭笑不得地安抚顺毛，“文明点，别瞪他了。”

　　直到被我伸手拽了拽他的兜帽，艾登这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收回手，他双手散漫地插进卫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瞥我一眼：“说什么喝一杯，这大叔一定是想在酒吧灌醉你，然后用要不要去他家看会影片当借口，把你带回家。”

　　“好好好，你说得对，阿姨下次注意。”

　　我是真不知道这孩子哪学来的知识，夹着嗓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夸他一通，无奈地拉开车门，示意青少年劫匪帮我把购物袋都提到后备箱去：“回家，乖，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艾登听出我打发小孩的语气，相当不满，轻松地提着两大个购物袋往后备箱放，不忘咬着牙抱怨：“别拿打发狗的那套打发我！”

　　熊孩子大概是青春期到了，正是男孩想被当作男人的时候。
　　想归想，我万万不能把话说出来，开车时忍不住用余光往副驾驶的方向瞄去。

　　熊孩子显然还在生莫名其妙的青春期闷气，他抿紧唇看车窗外，只给我留了半个毛绒绒的后脑勺。

　　青春期的小孩，心思堪比世界七大未解之谜。

　　我在心底里无奈地摇摇头，专心开车。

　　我这么一大早把艾登轰起来无非是为周末的社区烧烤派对做准备，天知道想要在这种外国人的社会混可太费神了，邻里关系，派对活动，样样都要操心。

　　偏偏我还得上心，毕竟亚洲面孔的单身女性实在扎眼。尽管我对外借口正独自抚养艾登这个“离家出走的养姐留下的孩子”，姑且家里算有一男，可熊孩子再怎么早熟，说破天了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

　　毕竟这可是个民风淳朴剽悍的世界，未成年孩子加上一个独身女人的组合着实可怕，我不想上新闻的社会板块，不得不努力地搞好邻里关系。

　　肋排腌制完毕，我满意地封存起来，随后打算再做些沙拉。

　　风味沙拉我以前上班时常做，自然是做起来得心应手。我思索着要不要多切几片烟熏培根进去时，正好听到艾登哐哐哐从顶楼天台踩着消防梯下来的声音。

　　顶楼里有他练拳的沙包。

　　基因改造过的熊孩子一身怪力，一拳一个小朋友，再耐造的沙包也会被锤得回炉重造。

　　目前已经迭代到了便当3号（他起的名），买下这个小家的贷款要还，因此在下发工资给他买新的沙包之前，我只能替他把这个快淘汰的便当三号缝缝补补，凑合着用用。

　　我没有拘着艾登练拳。毕竟我这个武力值为零的家伙，未来可全靠熊孩子罩。

　　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腕，将缠在指骨和掌心的保护绷带拆开。
　　我看着他已经隐约有成年轮廓的身型，不知为何有种浇水小树苗长大的欣慰感，朝着头上顶着一条软毛巾的大狗狗招招手，另一只手夹着沙拉要喂他：“艾登。”

　　“来尝尝好不好吃？”

　　这幅投喂的做派估计容易戳到青春期少年最为敏感的自尊心，艾登肉眼可见地压低眉，不大高兴地从碎发里抬眼看我。

　　但他其实还是很乖的。

　　与不快的神情截然相反的是他听话挪过来的脚步，高大的身型在我面前站定，屈服了似的低头，将沾了烘焙芝麻酱的沙拉从筷子上衔走。

　　艾登垂着眼咀嚼，知道我是要等评价，没跟平时一样闹别扭，声音听着闷闷的有点含糊：“……好吃。”

　　“好孩子，好吃就行。”我满意地拍拍熊孩子的脑袋，转身轻声哼着歌，把沙拉装进野餐盒里，“不然回头阿姨可要在烧烤派对上尴尬了。”

　　结果这话貌似又踩到熊孩子的雷区，艾登的眉立马皱起：“管他们干嘛？阿姨随便做做就行了。”

　　他把汗湿的前发往后薅，蓝灰色的眼珠本来就有不羁的野性。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稍微扬了扬眉，虽然话没说完，但是我已然听懂他的潜台词。

　　说难吃的都会被他做掉。
　　大概是，这样子的眼神。

　　“谢谢，你的好意阿姨心领了。”我无奈，抬手对着熊孩子的额头就是一个脑瓜崩，“但是暴力禁止。”

　　这话是向着我的，所以我不想对这孩子说教，那些社交的弯弯绕绕也是这年纪的孩子没必要懂的。

　　我只得像个操心的老母亲一样赶他去洗澡：“看看你，头发都湿了，赶紧收拾，别着凉感冒。”

　　艾登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他看到我已经收拾好了要带去派对的餐盒，于是去浴室时非要一步三回头地盯着我，且嘴上不断强调：“别一个人先过去，等我，真的要等我跟你一起。该死，这个破地方的男人太多了你知道吗？”

　　这又是哪跟哪？

　　我啼笑皆非，满口答应：“等你的等你的。”

　　这种让人困扰的过保护叫人头疼又心软，我自然知道这孩子为什么如此敏感，毕竟在之前还没攒够钱咬牙买下现在的房子前，我带着艾登挤在租金便宜的合租公寓，那儿鱼龙混杂，共用厨卫，有什么人都不奇怪。

　　这样的条件下，一个看起来过于柔弱的女人显然容易招惹是非。

　　那会儿的艾登刚被我捡回家，刚从实验室出逃的少年更像是误入人类领地的流浪犬，警惕而疏离，对于我的示好也没有太大反应，他不拒绝，但也不亲人。

　　最初的日子过得可以说相当拮据，我那会儿还没门路搞到身份证明，一个刚穿过来的倒霉黑户——我的底线自然是不可能让未成年的艾登去工作，只能打打零工。

　　兼职零工的薪水要应付两个人的基本生活开销，尤其还有生长期的孩子，可以说月月所剩无几。我精打细算着一点点添置家具，偶尔兼职得了小费，就能买稍贵的食材打打牙祭。

　　那段日子回忆起来并不痛苦，先不说我作为有社会经验的成年人早就锻炼出心态，眼看着一个孩子在你面前转变也足够充盈那段时光。

　　不知从哪一天起，或许是一个月？两个月？
　　艾登不再像最开始那般，只跟我保持一种微妙的安全距离。

　　在日复一日的共同生活中，他似乎逐渐淡忘了实验室改造带来的痛苦，慢慢流露出他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活泼。

　　他开始像个真正被关心宠爱的——虽然我自认为我对他管教严格，偶尔又能把人气得牙痒痒的熊孩子。

　　他学会在我指挥他一起打扫时，故意干完了活以后突然从背后扑来，把我吓得一哆嗦后得意地把毛茸茸的脑袋咚一下搁在我的肩窝，咧着虎牙含糊地嘟囔要吃饭。

　　也会趁着我在客厅看工作邮件时恶意霸占沙发最舒服的位置，然后不知怎么地就挪到了我的腿上枕着，把电视里播放的狗血剧当催眠曲，直到睡着。

　　就像捡回家的流浪狗终于对你敞开心扉，愿意让你摸着肚皮上的皮毛。

　　打破这种平静的是一次意外。
　　当初对门住着的是一个总爱喝点酒的男邻居，他昼夜颠倒，总是夜晚出去喝了个烂醉才回。

　　我偶尔有几次在公共厨房跟他对上过视线，他知道我不过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半大的孩子，回视的目光很露骨。

　　这种人不少见，我自然是不动声色地警惕起来。这栋合租公寓有管理员，我猜他大抵不敢采取什么实际行动，于是也没把这件事告诉艾登。

　　然而我还是低估酒精的威力，某天我下班后正好撞见他借着酒劲在房门口敲门，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些下流的混账话。

　　他不知道我兼职的工作时间很乱，我僵在楼梯口，下意识想呼救时，房门却突然打开，一只劲瘦但骨节分明的手闪电般伸出，将男人的领口攥住，硬生生地提着离地。

　　“你要-操-谁啊？谁是骚-货？嗯？还有谁是俵-子？”

　　艾登一字一句地问，他嗤笑着掐住男人的脖颈。

　　基因改造带来的力气让他能轻松地提起一个成年男性，他暴力地要把男人往消防通道里拖。

　　艾登的脸还带着少年的青涩，然而此时此刻，他平时在我面前那点熊孩子的赖皮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宇间只有尚未驯化的戾气，蓝灰的眼眸在暗处盈盈反光，与猛兽无异。

　　我下意识地捂住嘴吞咽惊叫，又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千万不能让艾登在这里失控，如果这个男人报警的话……

　　我不敢深思，连忙扑上去用全身的力气挽住艾登的手臂，朝炸了毛应激的大狗不断摇头：“别，别。乖孩子，乖孩子冷静。”

　　不知是因为被我抱住胳膊，还是我安抚的话语起了效果，艾登僵持了片刻，慢慢松开手上的力道。

　　见状，我连忙狐假虎威地瞪向男人，暗示性地朝被放下来后捂着脖子咳嗽的男邻居语焉不详道：“我家孩子还是读初中的年纪……”

　　不愧teenager这种生物在国外寻衅滋事的恐怖威名，更别提艾登刚才那下显然不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男人顿时酒醒大半，嘴里嘟囔着几句不清不楚的喝多了喝多了，装着醉糊涂了摸索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