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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晓 父亲要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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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景谙闭上眼,靠在一旁听着玉露念叨:“这个太奢华了,不适合。这个又太朴素了……哎,姑娘,你来定个吧。”
她拿起桌子上各式各样的首饰,高举过头头顶以便于江景谙看清。
“就这个吧,剩下的你放好。”江景谙觉得眼皮上像是压了两个重石头,勉强抬起眼回答她的话。
玉露瞧见她这副模样,立刻把东西放回箱子中,拿了见大衣披在她的身上,服侍她躺下。
她的眉宇间带着丝丝疲惫,但在炉香的烘托下,渐渐消散,化为一阵均匀而又绵长的呼吸声。
这一阵子,先是夫人生病,挨罚禁足;又是各种宴会,相看夫婿;到现在,又得回姑苏祭祖。自打她过了十九,好像就未得安宁。
玉露伸手将江景谙垂落得一缕发丝放回去,吹灭了烛火,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门。
“谙儿来信了吗?”江氏坐在镜子前,缓缓道。
没有了妆容的遮盖,她的面色比以往更加憔悴,眼神空洞无底。
寄意为她梳理着那一头墨发,轻声回答道:“还没呢,但京城到姑苏至少两旬,还得些时日呢。
江氏点点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有气无力地问道:“定国公夫人那边怎么说?”
寄意撂下梳子,转身从竹箧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江氏。
她看过后,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去,笑着道:“好,好,等谙儿回来,我就进宫请旨赐婚。”
寄意也笑了起来,朗声道:“萧世子性情温和,与大姑娘啊最合适不过了,到时夫人就可以安心了。”
言罢,两人都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只听吱嘎一声,陈居正慢慢走进来,坐在江氏身后。
“你来干什么?”
陈居正含笑不语,只一味地盯着江氏那苍白的面庞,暗自捏住了扳指。
江景谙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玉露一听到动静,赶忙端着水盆来伺候江景谙洗漱。
“姑娘,这次咱们比往年到的都早些呢,差不多明日就能过镇江闸口了。”
江景谙抬头望着平静的江面,白云随着其缓缓流淌,时而翻涌,时而分散,但最终都归聚在一起,心中说不上的快慰。
她轻柔的嗓音响起,带着愉悦道:“是啊,估计舅公现在就派人在码头迎着呢。”
安国公江玮有个亲弟弟,单字珏,是个儒雅随和的书生。江家出事后,也拒绝承袭国公爵位,也不科举入仕,只一人经营着个小小书铺,做一个教书先生,闲暇之余就替江氏两姐妹打理家中产业,膝下无子,把江景谙视作自己亲生的对待。
江景谙与这个舅公的关系可是好极了,每逢夏秋期祭祖,必要回家探望他一番。
江景谙想到自己舅公在码头呆呆盼望的样子,不禁嘴角上扬。
她感知这船在水面上起伏着,朝着姑苏的方向行驶,身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展。
“什么人?”
“啊!杀人了!”一声尖叫撕裂了这美好的时光,外头响起金铁交鸣的声音。
玉露刚想出去查看,就被江景谙一把拉了回来。
江景谙透过门缝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忽然剑尖划过,鲜血溅在了她的脸上。
执剑人有道从眉尾蜿蜒至眼皮的疤痕,平日里和善的目光,此刻全部凝为狠厉,悠悠地转向江景谙。
周兴?!
江景谙的心扑扑乱跳,扶着门框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
扑通一声,门被一脚踹开,重力冲击下,江景谙摔倒在地。
“姑娘!”
玉露此时被一群扮作匪盗模样的人控制住,满眼担忧地望向江景谙。
沾满鲜血的剑尖抵在江景谙的喉咙上,周兴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的眉眼,幽幽说道:“江大小姐,对不住了。”
江景谙从刚才震惊中缓过神来,双手一下子握住剑刃,血慢慢滴在地毯上。
她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声音颤抖道:“我父亲……要杀我?”
周兴冷笑道:“我现在就去送你见他。”说完,手上的力道更添三分。
什么?
她双手还在紧握着剑刃,但终不敌周兴的力气,被一下子甩在一边。
周兴发狠,一剑朝江景谙刺过去。
视线被人影覆盖,玉露不知何时挣脱束缚,挡在了江景谙面前。
江景谙震惊地往下看,刀剑贯穿了玉露的身体,泊泊鲜血顺着剑尖流下。她紧抿双唇,似是忍着巨大痛苦。
“玉露?玉露?”江景谙轻声呼喊她。
玉露勉强抬眸,挤出一个微笑看着她,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把憋在嘴中的鲜血一口吐在她今日为江景谙准备的衣衫上。
怀中人渐渐瘫软,了却生息。
为什么?他就这么恨我吗?那母亲呢?
江景谙心中残存的念想随着玉露的死亡被一刀斩断,目光也慢慢布满寒意。她闭上眼,准备认命。
“江姑娘,这是怎么了?”
江景谙睁开眼,瞥见周兴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一个刻有梅花的玉佩映入她的眼帘。
“你又是哪位?”
江景谙睥睨着那位中年男子,声音透着道不出的绝望。
“哈哈哈。”那位中年男子抚摸着自己的胡须,眼睛仔细瞧着江景谙的容貌。
“想不到,你竟和你父亲如此相像啊。陈居正和江静婉居然能瞒这么多年,哈哈哈,真是意想不到。”
什么?瞒什么?
江景谙一下子被这句话点燃,满面疑惑地望向他。
周兴身冒冷汗,想开口制止,又感到腿上传来的阵阵疼痛,咬牙憋了回去。
中年男子笑了笑,朗声开口道:“鄙人姓蒋,名箬。曾拜在你祖父江玮门下,此次来呢,就想与你做笔交易。”
他自称姓蒋,身着不凡,且能让周兴如此畏惧,莫非来自太后母族蒋氏?那外公又是怎么一回事?
蒋箬瞧着江景谙惊异的面色,面上笑容不变,凑近了说道:“你还真是被江静婉保护的很好呢,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江景谙强装冷静地回道:“我需要知道什么?”
蒋箬呵呵笑道:“既然今日碰见,我就替江静婉来告诉你吧。”
江景谙蹙紧眉头,转过脸去,默不作声。
他视若无睹,继续说道:“你的父亲可是当年冠绝金陵的江小世子啊,可不是一个吏部尚书家的庶子。”
这些信息犹如洪水般袭来,压得江景谙喘不过气来。陈居正的疏远,母亲和姨母不经意间流露的愁绪,所有不合理的瞬间,似乎都有了理由解释。
她,是舅舅江元若与清河崔氏崔思檀之女,是江家遗孤吗?
太荒谬了。
江景谙倏地笑起,吓得蒋箬不知所言。
“金陵市坊间早就流言四起,若是你从那听得些只言片语,便到小女面前来编造这些荒谬的话,请恕小女不能接受。”
江景谙的眼眸深邃,带有审判意味打量着他。
眼前的人与多年前那个不屈的身影重合,那临死也不肯弯下的脊梁,鄙夷的眼神至今还常常出现他的梦中。
蒋箬突然冒出想弄死她的念头,但想到江景谙的利用价值,又将此强行压了回去。
他又重新布满笑容道:“哈哈哈哈,好!不愧是他江元若的孩子。”
蒋箬慢慢走近江景谙,压低声音道:“江姑娘不信,那就看看这个吧。”
突然,半枚玉佩晃荡在空中,熟悉的纹样昭示着它的归属。
她抬手,慢慢地拿走这枚玉佩,与她自己身上那枚玉佩相比,竟严丝合缝。
而背面正是一个海棠花,刻有小字元若。
江景谙愣住了,手不自觉地颤抖着。
各家氏族兴盛族徽,江家便是以海棠花为主,在旁刻有子嗣名字。展现在眼前的一幕,毫无疑问地证明着这块便是舅舅的玉佩。
这个玉佩,她从小佩戴便缺失半边。
蒋箬笑意盈盈地观赏着江景谙震惊的神色,十分愉悦地开口道:“好了,接下来就该说说我们的交易了。”
江景谙抹去流下的眼泪,望向广阔的天空,嗓音带着些许沙哑道:“你要与我谈什么?”
蒋箬回过神来,示意侍卫带周兴退下,转头对着江景谙嘿嘿笑道:“江姑娘不必紧张,鄙人不会提出太过分的要求。”
他清了清嗓,缓缓开口道:“我要江姑娘你过几日回京参加太子选妃,接下来便听从我的指示。”
江景谙已经走到窗前,回头不解地着看向蒋箬。
“既是交易,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蒋箬缓缓拿起茶盏道:“你不想知道江家是被谁所灭吗?你父亲是因谁而死?也不想知道陈居正为何杀你吗?”
江景谙紧握玉佩的手一顿,又恢复平静道:“皇上已经颁布诏令,江家灭门乃是土匪趁京中叛军之乱所为,既已如此,不必再提。”
蒋箬呵呵笑道:“当真是个小姑娘,朝中之事浑然不懂,罢了,罢了。”
“交易是两个人目的一致才会达成的,我想知道陈居正为何要杀我,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蒋箬抬头看她一眼,沉吟片刻道:“太子他总是不听太后娘娘的话,总是想与你那姑母亲近,我自是要帮他与皇后更拉近些关系啊。”
江景谙心中了然,嘴角勾起弧度,挑眉再次向蒋箬提出问题。
“那听蒋叔叔的意思,若我不应,怕是要与这些人一起留在这了?”
蒋箬笑着抿了口茶,随即重重放下。
霎时,众多侍卫持剑闯入将江景谙包围起来。
她冷笑一声,看着蒋箬胸有成竹的样子,缓缓开口道:“蠢货。”
玉露无声地躺在地上,她最后看她一眼,余光瞥见远处一叶黑影,纵身一跃。
秋末的水似是幽灵侵入体内,寒意从头到脚来回传递。意识渐渐被江水吞没,耳边响彻着蒋箬的怒吼声。
江景谙微笑着,眼前浮现起母亲和姨母的模样,接着是陈延恩,最后是那位站在寺庙前的男子。
她努力想记起执伞男子的模样,却被江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此时在船上的蒋箬已经快急死了,因为在船上的众多侍卫竟无一人习水性。
他急得来回踱步,完了完了,他又将事情搞砸了,要是江景谙死了,他们拿什么来牵制住江皇后呢?他又该如何向父亲交代呢?
周兴却暗自窃喜,老爷早知道蒋家有所行动,特意让他前来灭口,以防蒋家拿江姑娘威胁他。
方才,他还在想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要不干脆趁无人之时,杀了她,随后和老爷的人汇合,但是风险极高。
船上的人各怀心事,分析这场闹剧所得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