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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我的交叉点 简单相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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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望没想到对方会停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被那双因为运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有种被抓包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先发制人。
“嗨,牛马哥,这么巧啊。”
他的声音带着晨间的慵懒,但语调依旧是那份熟悉的轻快。
林泽池愣了一下,随即也认出了他。是那个便利店店员。
对方今天没穿工作服,只是一身简单的T恤短裤,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也更……像个邻家男孩。
“早,巧啊。”
“出来晨练?”
“嗯,习惯了。”
他笑着走了过去,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因为身上有汗,刻意拉开了距离,和周明望之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
“可以啊,看不出来你还挺自律的。”
周明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因为汗湿而贴在身上的T恤上停留了片刻。
“不像我,周末的命都是床给的。”
“生命在于运动,偶尔活动下,对身体好。”
林泽池的声音因为喘息还带着一点不稳,但听起来很舒服。
“得了吧,生命在于静止。你看那乌龟,不动弹,活得比谁都长。”
周明望又开始了他那套歪理。
林泽池被他逗笑了,运动后的疲惫感似乎都因此减轻了不少。
“你呢?这么早跑出来,一个人坐在这干啥呢?”
“看起来,心情不太好?遇到事儿了?”
周明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兄弟,人限不拆啊。”
他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怎么个事?”
林泽池来了点兴趣,身子往后倾,靠在了椅背上。
周明望转过头,看着牛马哥。对方因为刚运动完,脸颊还带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清澈,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不带评判,也没有追问,只是单纯地在倾听。
这种感觉很奇怪。周明望习惯了用自己的热闹去感染别人,习惯了扮演那个永远的暖场王。他很少有机会像这样,在一个不算熟悉的人面前,流露出自己那点不值一提的烦恼。
“就……家里那点破事呗。”
他撇了撇嘴,视线重新投向远方,将早上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的转述给旁边散发着运动气息和热度的男人,最后还做了个总结。
“我妈,一个坚定的、永不言弃的、致力于解决我个人问题的伟大女性。昨天那个刚失败,今天早上就通知我,下个礼拜还有新的。我感觉她有什么月老kpi,必须要在年底前完成的那种。”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他们到底在急什么。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在便利店上个班,一个月挣的钱虽然不多,但也够自己花了,没给他们添麻烦。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林泽池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理解那种感受,那种来自家庭的、以爱为名的期望,有时候会变成一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负担。
“我跟他们说,他们也不懂。在他们眼里,我这个年纪,就应该结婚生子,买房买车,走上那条所有人都觉得正确的路。”
周明望从裤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似乎稍微中和了他心里的那点苦涩。
“那你呢?”
他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问道。
“有对象了吗?你爸妈不催你?”
林泽池看着他那副像小孩子一样含着糖的样子,摇了摇头。对他的问题也不觉得冒犯,就当是闲聊。
“单着呢,不过…他们催的方向不一样。”
“嗯?”
“他们更关心我什么时候能升职加薪,什么时候能从这个小县城调回省会。至于个人问题,在他们看来,只要事业成功了,那些都是附带的。”
“我靠,那不是压力更大?”
周明望的眼睛又瞪大了。他一直以为,被催婚已经是人生的顶级烦恼了。
“都差不多。”
“烦恼和压力是没办法类比的。”
林泽池的语气很淡。
“我每次给他们打电话,都说自己一切都好,领导器重,同事和睦,项目顺利。其实呢,你也看到了。”
他想起了那个让他周末跑腿的U盘,想起了张博文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周明望叼着嘴里的棒棒糖棍,看着男人。阳光下,对方的侧脸线条很干净,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种和他相似的、被生活打磨过的疲惫。果然,这个看起来比自己优秀得多的男人,也背负着同样沉重的壳。
这种发现,让他心里那点因为被看穿而产生的窘迫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同病相怜的共鸣。
“咱们俩,还真是难兄难弟啊。”
“不过我是真的觉得哥们你挺厉害的,不像我,就卧居在便利店和家里,两点一线,一眼望到头。”
周明望把嘴里的塑料棍取下来,夹在指间,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做了一个弹烟灰的动作。
对于对面男人的这句话,林泽池只是淡淡笑笑,没有回复。这样的言论,不论赞同还是随意否认,都不太合适。但还是把那句“你挺厉害的”记在心里了。
话茬最终还是被周明望接了过去。
“我俩一个被催着成家,一个被催着立业。合着咱们这代人,就不配拥有自己的生活呗?”
林泽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哈哈…所以这不出来给自己找生活了嘛。”
“一个人跑一跑,没有同事领导,没有工作社交,也没有爸妈的夺命连环call。”
周明望听完,深以为然地猛点头,那动作幅度大得好像要把脑袋甩出去一样。
“也是,虽然知道他们为我好,但家里催着我也烦。”
他放下合十的双手,一屁股坐回长椅上,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倒不如溜达溜达,看看周围的人咋活的。然后心里默念,善良的路人啊,让我把我的烦恼分一份给你吧!”
他说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有点欠揍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通操作真的把烦恼打包送走了。
“你这方法行,精神胜利法,零成本高回报。”
林泽池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运动后的身体急需补充水分。
“那必须的!你看你看,那边那个打太极的大爷,我刚刚已经把我妈念叨我的功力转移给他了,你看他现在出拳是不是虎虎生风?”
周明望指着远处太极方阵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说得一本正经。
林泽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哭笑不得。
“你就不怕人家大爷晚上回家,也开始催他孙子孙女结婚?”
“那正好啊!祖孙多交流交流,增长感情,还能促进结婚率和生育率,我这可不是做了件大好事?”
周明望俯身往前坐了些,为自己的歪理找到了一个无比宏大的落脚点,嘴角咧得更开了些。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各自的家庭压力,飘到公司的奇葩同事,再到便利店里遇到的各种迷惑顾客。阳光渐渐升高,温度也随之攀升,林泽池身上的汗水已经被晨风吹干,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
一阵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只见穿着运动服的男人身子略微抖了抖,将那对白色的无线耳机取出一只戴在耳朵上。他又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瓶身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哥们,我先走了,身上黏糊糊的,得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
他站起身,运动后的身体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舒展。他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朝周明望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行,哥你慢走。”
周明望依旧维持着那副瘫在长椅上的姿势,只是懒洋洋地抬起手,也朝他挥了挥。
男人转身,戴上耳机,迈开脚步,朝着广场的出口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不快不慢,但双手插兜,身子微微摇晃,每一步都透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盈。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他的移动在地面上晃动。
周明望就这么看着,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穿过嬉闹的人群,绕开蹒跚学步的孩童,最终汇入街道的人流,消失在街角那片由梧桐树投下的斑驳光影里。
他现在心情肯定不错。
这个念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周明望的脑海里蹦了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几分钟前,这个男人还在跟他分享着来自家庭和工作的双重压力,怎么一转眼,自己就能如此笃定地判断对方的心情?
或许是因为那个背影吧。那逐渐变得轻快起来的步伐,那种将整个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耳机之外的姿态。
他想起之前觉得牛马哥给自己的感觉总有种熟悉感。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那和自己平时下班后,一边哼着歌一边六亲不认地走在回家路上的样子,除了收敛了些之外,简直一模一样。
大概,是一种共鸣。
周明望把嘴里那根已经没什么甜味的塑料棍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自己和很多熟客都能说上话,唠几句。老实说,周明望虽然可以维持塑料关系,但他不是很喜欢那些表面可以和自己称兄道弟,不分场合烟酒都来,对严嬢嬢和小玲她们没什么尊重的男人。
但唯独牛马哥,有种可以放心在他面前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没心没肺地笑出来的感觉。也只有他,不论是谁收银结账,都会非常客气礼貌的道谢。
他忽然觉得,牛马哥这个人,就像是便利店里那种包装很朴素,但配料表意外很丰富的宝藏零食。初看之下,温和、有礼、甚至有点无趣,像个被社会规训得很好的标准成年人。
但多接触几次,就会发现那层包装纸下面,藏着听歌入迷耳机漏音的反差,藏着“一把火烧了公司”的叛逆,也藏着和他相似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依然努力寻找呼吸空间的疲惫。
他们就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被抛到空中,各自旋转,最终却落在了同一片名为“生活”的桌面上。
这种感觉不坏。甚至可以说,有点好。它让周明望觉得自己那些无处安放的烦恼,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理解的接收器,即使只是单向的,即使对方并不知道。
他一个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广场上的孩子换了一拨,太极方阵已经解散,变成了跳交谊舞的中年男女。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游戏APP的界面。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退出了游戏,点开了某个短视频平台。他的主页,账号叫“阿望不迷茫”主页上,最新的视频是几天前发的关于夜班的一些趣事。内容挺丰富的,但没多少粉丝,还大半是熟人。他也不在意,反正也是图自己开心而弄的。
“要不要发点什么新的东西?”
周明望捧着手机,自言自语。
比如,拍一段广场上跳舞的大爷大妈,配上“夕阳红迪斯科”的标题?或者那几个撒泼打滚的小孩?又或者给自己录一段吐槽相亲的单口相声?
念头在脑中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他否决了。他关掉手机,塞回口袋。路人有着自己的生活,他也是。只是简简单单在某个节点发生了交叉,形成一个小结,然后又分开。
只是和牛马哥的结,似乎要大些。这样看,他们还挺有缘的。
他从长椅上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心里最后一丝因为母亲的催促而产生的阴霾。
烦恼还在,下周的相亲也跑不掉。但那又怎么样呢?至少现在,这个周日的上午,是属于他自己的。
他决定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对抗烦恼,也不是为了寻找意义,只是单纯地,想让自己开心一下。
他迈开脚步,朝着广场另一头的公交站台走去。他要去城西那家开了很久的游戏厅,那里的跳舞机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但摇杆和按键的手感,却是新式机器无法比拟的。
他要去那里,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把自己扔进嘈杂的音乐和闪烁的灯光里,直到汗水浸透T恤,直到大脑一片空白。
周明望走到公交站台下,看着站牌上那些熟悉的线路,嘴角重新挂上了那种有点欠揍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备用的硬币,在手心里掂了掂。今天也在为了保持开心快乐而努力。
而且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