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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所事事 活着也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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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早晨,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地、缓慢地透过窗帘的缝隙,爬上周明望的床脚。昨晚下班后,他回家,倒头就睡。整个人像一只冬眠的熊,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头顶。
卧室的门被拧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王秀芳女士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踮着脚尖潜入房间。她手里没有拿锅铲,也没有准备高声叫嚷,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用一种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着那个被子下隆起的、不规则的形状。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噪音都更有压迫感。
周明望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这股低气压。他不安地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试图构建一个与世隔绝的堡垒。
“周明望。”
王秀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手术刀。一个母亲叫孩子的全名,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可怕了。
“还不起?”
哦不,有的……
“一…”
“二!”
王秀芳的音调明显高昂了起来。
“别别别……起了起了!”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哈欠的回应。
“你三姨刚才打电话来了。”
“……”
被子里的动静停了。
“她说,林老师那边跟她反馈了。说你人挺老实的,就是……不太爱说话,跟她没什么共同话题。”
王秀芳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份天气预报。但周明望能听出那份平淡之下,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哦……”
“哦?你就一个哦?”
王秀芳的音量提高了一些。
“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就是委婉地说,人家没看上你!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那些,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还是你故意不好好表现的?”
周明望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也肿着。他看着母亲那张写满了“兴师问罪”的脸,露出了一个讨好的、带着睡意的笑容。
“妈,这事儿真不赖我。缘分嘛,强求不来的。再说了,人家是文化人,我一个便利店的,聊不到一块儿去也正常。”
“你还有理了?”
王秀芳双手叉腰,一副准备开始长篇大论的架势。
“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完!你别以为这次糊弄过去了就行了。我已经让你四婶给你物色新的了,下个礼拜就去见!”
“还来啊?”
周明望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睡意全无。
“不然呢?等你主动?等你主动黄花菜都凉了!”
王秀芳说完,也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身走出了房间,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周明望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本来今天是没排班的。但感觉自己美好的周日,从早上八点半开始,就已经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游戏APP,准备用虚拟世界的厮杀来麻痹自己。
玩了不到半小时,他就觉得索然无味。游戏里的角色可以升级、打怪、获得装备,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标和即时的反馈。
而他自己的人生呢?好像永远停留在新手村,打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小怪,爆不出任何稀有装备。
他关掉游戏,从床上爬了起来。简单地洗漱,换上一件干净的T恤和短裤,然后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周正凯正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王秀芳则在厨房里忙碌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爸,早啊。”
“嗯。”
周正凯从报纸后面抬了抬眼皮,算是回应。
周明望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妈,我出去一趟。”
“出去干嘛?饭马上就好了。”
王秀芳头也不回地说道。
“出去走走,透透气。中午不回来吃了。”
“唉你这娃儿,赌气是吧?爱吃不吃!”
周明望没再接话,转身换上鞋,走出了家门。老旧的楼道里回荡着他下楼的脚步声。他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去消化无形的压力。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凭着感觉,在泰宁县这些熟悉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路过一个菜市场,看到母亲常摆摊的那个位置,周围摊位前围着几个正在挑拣蔬菜的街坊。
现在已经收摊了,但是可以想象到母亲今天早起出摊时的忙碌。自己有时候也会帮助母亲出摊,但是因为排班的原因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他没有上前,只是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不知不觉间,漫无目的的脚步将他带到了县中心的市民广场。
周日的广场是属于清闲人士的。东边角落,一群穿着白色练功服的老太太正随着悠扬的音乐缓缓打着太极,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片被风拂动的芦苇。西边空地上,几个孩子尖叫着追逐一个五彩斑斓的风筝,风筝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像个喝醉了酒的舞者。
周明望找了条空的长椅坐下,身体后仰,将整个后背都贴在冰凉的椅背上。他就这样看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导演,斜视着眼前这幕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却又与他无关的戏剧。
周明望放空大脑,无所事事,任由这些刻薄又无聊的念头在脑海里飘过。这是一种防御机制,用吐槽来构建一道屏障,将母亲那句“下个礼拜就去见”带来的烦躁隔绝在外。什么都不去想,只是看着,评判着,就这样,什么都不管的感觉,还不赖。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速干运动服,勾勒出流畅而匀称的身体线条。他戴着白色的蓝牙耳机,呼吸平稳,步伐富有节奏地从广场外圈的跑道上经过。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让本来有点自来卷的发型看起来变得有些塌塌的。,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活力,与平时那个穿着衬衫、温和有礼的上班族形象判若两人。
牛马哥啊。
周明望的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他看着对方从自己面前跑过,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毕竟,在这种场合,冒然打断别人的运动节奏,是一件很没礼貌的事。
林泽池确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日早晨的八点,是他一周中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掌控的时间。
他不必思考代码的逻辑,不必揣摩上司的意图,甚至不必刻意扮演那个“一切都好”的儿子。他需要做的,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和脚步上。
吸气,呼气。左脚,右脚。
汗水从毛孔中渗出,带走身体里的疲惫,也似乎一同排出了积压在心里的那些无法言说的郁结。他享受这种纯粹的付出与回报。每多跑一步,心肺功能就增强一分;每多流一滴汗,身体的线条就更紧实一寸。
比起令人琢磨不透的人情世故和学无止境的程序语言,运动是如此的善良和诚实。它从不辜负任何一份努力,而且完全属于自己。
他绕着广场跑完了预定的圈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在离周明望不远的一片空地上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灼热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他直起身,摘下耳机,放入耳机仓,任由清晨的凉风吹拂着自己发烫的皮肤。他拿起挂在旁边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注意到不远处那条长椅上,坐着一个正笑着盯着他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