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巷》困鱼眠

2、活动 雾津六

　　雾津六中有个代代相传的奇葩传统，高二下学期必须人人参加“社会实践与传统文化传承”活动。
　　据说是二十年前某位校长在梦里被孔子点化后一拍脑袋决定的，美其名曰“打破象牙塔，接地气”。
　　于是，每年这个时候，六中的高二苦逼狗们就会像撒豆子一样被扔到雾津的大街小巷，进行各种画风清奇的社会实践。

　　周一升旗仪式，德育主任在台上唾沫横飞地阐述活动意义，夏驰在台下昏昏欲睡。
　　“同学们！为了弘扬传统文化，体验市井烟火，本学期社会实践主题定为‘探寻身边的老手艺’！每个小组需深入社区，完成一份调研报告！”
　　此言一出，全校哀鸿遍野。
　　站在夏驰前面的徐一鸣：“探寻老手艺？我去楼下王大爷那儿看他下象棋算不算？”
　　夏驰头也不抬：“算啊，怎么不算？等你调研报告写个《论楚河汉界旁的悔棋艺术与中老年社交关系维护》，保证让主任眼前一亮，请你爸来学校喝茶。”
　　徐一鸣：“……驰哥我错了。”
　　台下好动的猴子们吵喳喳，台上的主任依旧声情并茂。
　　“本次社会实践呢，我们将采取抽签随机分组的形式，两人一组共同完成一项与传统技艺相关的课题！接下来学校会把分组结果粘贴到公告栏！……”
　　抽签？
　　听到这夏驰终于抬起了头。
　　开盲盒吗？那很刺激了。

　　当夏驰对着公告栏上的分组名单时，嘴角快咧到耳后根了。
　　老天爷绝对是在帮他。
　　［高二3班夏驰，高二7班项崔，实践地点“好再来面馆”］
　　这叫什么？这叫缘分天注定，孽缘也是缘！
　　“兄弟，保重。”徐一鸣看着那几个字，沉重地拍了拍夏驰的肩膀，仿佛他不是去实践而是去炸碉堡。
　　周屿：“根据项崔的性格和夏驰的嘴欠程度，驰哥在他家面馆出现的头三个小时就会被他赶出来的概率高达88.5%”
　　刘小胖已经开始从书包里掏零食了：“驰哥，带上这个，万一被赶出来没饭吃……”
　　夏驰“……”
　　至于吗？怎么跟他要赴黄泉似的？

　　项崔只觉得倒霉透顶。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熬过高中，照顾奶奶，守着面馆。
　　任何多余的社交和活动对他来说都是浪费生命。
　　这个突然砸下来的社会实践，以及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搭档，都让他无比烦躁。
　　尤其是这个搭档……项崔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正咧着嘴笑得像个二傻子的高个子男生。
　　是那天在巷子里摔到他身上的那个白痴。
　　项崔在心里默默给这个麻烦精的标签后面又加了一条：噪音污染源。
　　于是，放学铃声一响，项崔就赶紧往校门口专，只想尽快甩掉身后那个显而易见的麻烦。
　　可惜夏驰显然不打算让他如愿。
　　“嘿！前面的同学！”夏驰三两步就追了上来，与他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校道上，笑容晃眼，“缘分啊同意！我们是一组的！”
　　项崔目不斜视，脚步加快，当他是空气。
　　“别这样嘛，‘好再来’是吧？我知道那地儿，听石巷嘛！”夏驰自顾自地说，“听说是你家的面馆？厉害啊！我小时候最爱吃那家的炸酱面了……”
　　这纯属瞎扯。
　　在今天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好再来”是个啥。
　　项崔终于停下脚步侧头警告他：“别跟着我。”
　　“我也不想跟着你啊，”夏驰摊手，一脸无辜，“但这是学校任务，完不成要扣学分的。我这么热爱学习，怎么能被扣分呢？”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上次月考踩着及格线飘过的人不是他。
　　项崔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在学校门口动手影响不好。
　　他不再理会夏驰转身拐进了通往听石巷的小路。
　　夏驰就像一块牛皮糖，笑嘻嘻地黏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嘴里还在不停叭叭。
　　“同学，商量一下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调研？”
　　“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适不适合去你家吃碗面顺便开展工作……”
　　“你走慢点，腿长了不起啊？”
　　“对了，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我叫夏驰，夏天的夏，奔驰的驰。记住了啊！”
　　……
　　项崔猛地停下，回头。
　　夏驰差点撞上他，及时刹住车，脸上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怎么？想通了？决定邀请我去你家了？”
　　项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抬手指了指旁边巷子口一个半人高的绿色垃圾桶。
　　夏驰：？？？
　　项崔：“你和它，在我眼里没什么区别。”
　　然后他再次转身，这次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只想把身后那恼人的噪音彻底甩掉。
　　夏驰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欠揍了。
　　“指垃圾桶？项同学，你这骂人方式还挺环保。”
　　项崔听到后耳朵红了一块，几乎是脚下生风只想把身后那个名叫夏驰的噪音污染源彻底屏蔽。
　　但夏驰就像装了顶级GPS，不仅牢牢黏着还自带实时语音导航兼单口相声功能。
　　“项同学，你这认路能力可以啊，七拐八绕的都没走错。”
　　“哎，这听石巷名字挺好听，下雨天水滴石头声儿很脆吧？”
　　“走慢点呗，我又不会跑你家面馆偷师”
　　……
　　项崔忍无可忍，在即将到达面馆门口时猛地刹车回头：“你闭嘴，进去后不准乱说话。”
　　夏驰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眨眨眼表示收到。
　　但项崔怎么看，都觉得那眼神里写着“我尽量，但不保证”
　　“奶奶，我回来了。”项崔掀开面馆帘子扬声喊道。
　　“面面回来啦？”奶奶系着围裙从后厨探出头来，笑容慈祥。
　　随即，她看到了跟在项崔身后笑眯眯踏进店门的夏驰：“哟，带同学回来啦？”
　　项崔：“……”他不是！我没有！
　　夏驰立刻换上了十足的乖巧和礼貌：“奶奶好！我叫夏驰，是项崔的同学，我们学校有个社会实践，正好分到一组来您这儿学习。”
　　行动之自然，语调之温和，变脸之迅速。
　　让项崔瞠目结舌。
　　奶奶一听更是喜笑颜开，项崔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带同学回家，她连忙擦着手走出来：“好好好！欢迎欢迎！快坐快坐！面面，快去给同学倒水！”
　　项崔看着夏驰那副“模范好学生”的嘴脸，牙根有点痒，但在奶奶殷切的目光下，只能闷声应了一句：“……哦。”不情不愿地转身去拿水壶。
　　夏驰冲他背影眨了眨眼，然后继续跟奶奶套近乎：“奶奶，项崔在学校可厉害了，我们都特别佩服他！”
　　（徐一鸣等人：？？？）
　　奶奶一听笑得更开心了：“是吗？这孩子有点闷，笨得很……”
　　“谁笨了？”项崔端着水回来正好听见这句，把杯子往夏驰面前不轻不重地一放。
　　他眉头拧着看向夏驰，“你少在奶奶面前胡说八道。”
　　“我怎么胡说了？项崔同学乐于助人（指瞪走混混）、热爱环境（指精准指向垃圾桶）、还特别有行动力（指走路带风），这还不算优秀吗？”
　　项崔被他这番“精准概括”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都憋得有点红，他发现自己跟这家伙根本没法正常交流！
　　奶奶看着自家孙子吃瘪的样子，倒是觉得新奇又好笑，她很少见项崔在学校有同学，更没见过谁能把他堵得说不出话。
　　夏驰端起水杯，对奶奶笑得特别甜：“奶奶，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咱们‘好再来’的历史和手艺，您看方不方便跟我们讲讲？”
　　“方便！怎么不方便！”奶奶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话匣子就打开了，“咱家这面馆啊，开了有三十多年喽！最早是面面他爷爷掌勺，后来传给我，现在嘛，面面放学回来也常帮我搭把手，揉面、熬汤，他都行！”
　　“奶奶！”项崔耳根微红，这些陈年旧事有什么好说的！
　　夏驰听得津津有味，及时送上夸奖：“哇，项同学这么厉害啊？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项崔瞪了他一眼，别开脸。
　　奶奶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只觉得这姓夏的同学嘴真甜，看他的眼神愈发慈爱：“是啊，我们面面从小就乖，就是不像夏同学你这么活泼。”
　　夏驰从善如流：“奶奶您叫我小驰就行，项同学这是沉稳，可靠！”
　　他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开始细数项崔的光辉事迹。
　　“面面小时候啊，胖乎乎的像个白面团子，所以我们就叫他‘面面’，长大了还不让我叫嘞，娃娃大了知道要面子了！那会儿带他出去，街坊邻居都爱掐他脸蛋……”
　　“奶奶！”项崔这下连脖子都红了，又羞又急，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奶奶的嘴。
　　他凶狠地瞪向夏驰，却见那家伙正努力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快乐疯了。
　　“还有哦，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非要学他爷爷颠勺，结果没拿稳，一锅刚熬好的骨头汤扣自己脚上了，哭得那个惨哟，抱着他爷爷的腿喊‘再也不学做饭了’”
　　“哈哈哈哈哈…”
　　夏驰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结果换来了项崔杀人般的目光。
　　“咳，”夏驰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正经表情，“这说明项同学意志坚定越挫越勇嘛！你看现在手艺多好！”
　　他一边说还一边悄悄对项崔眨了眨眼。
　　项崔气得想把他扔出去。
　　奶奶被逗得直乐，看着夏驰越看越喜欢：“小驰真会说话！还没吃饭吧？等着，奶奶给你们下碗面去！尝尝奶奶的手艺！”
　　“谢谢奶奶！麻烦您了！”
　　等奶奶转身进了厨房，项崔立刻咬牙切齿地对夏驰说：“你适可而止！”
　　夏驰无辜地眨眨眼：“我怎么啦？我在认真做调研，深入了解‘好再来’传承人的成长历程嘛。”
　　他还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狡黠的笑意，“面面~”
　　项崔拳头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