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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七章(已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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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婚书交换后,凌、沈两府的往来便添了几分家常自然的热络。凌舟有时会随梁杏一道,抱着幼子携了长子往沈家去,口中宣说笑称是“来看望自家儿媳”。实则不过是能与沈枢并立在廊檐外片刻,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帐,透过竹影筛落的细碎光斑,遥遥看着两位夫人围坐摇篮闲聊时的侧影;或是沈枢偕苏琼带小女登门,手里提着些精巧的小儿玩物,逗趣着凌舟身旁长子眉眼弯弯、嬉戏玩耍。
两人难得偷取半日清闲,一同立于爬满青藤的庭院中,檐角铜铃被风拂得叮当作响,恰好掩去席间的沉默。言语闲谈间翻来覆去,无非是些“大儿子岁数又添越发的顽皮顽劣;小儿子开始学步憨态可爱”“小女儿脾胃娇嫩,该怎样添些细软辅食”等这类琐碎育儿家常。往日时光深处的纠葛与缱绻,早像廊柱投下的浓荫般,沉沉藏在身后。二人皆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半句也不敢触碰。
女眷们的私下来往,倒是多了几分不作假的亲近。梁杏时常会带着小儿子及乳娘,提着凌府新做的糕点登门,与苏琼同坐后院花厅里。一面瞧着张姨娘怀中软乎乎的女婴,一面絮絮叨叨地聊些小儿趣事,哪样布料绵软透气最衬婴孩肌肤,哪家米糕碾得细腻易消化,话语细碎,却透着几分热络的亲近。
张姨娘性子温顺谦和,总爱寻着些由头向梁杏请教婴儿衣物的针脚活计,偶尔还会捧着绣到一半的小袜前来讨教。指尖捏着软绒绒的料子,眉眼间满是认真。这般光景,瞧着竟真像寻常亲家一般,透着实打实的热络亲近。
沈枢和凌舟都清楚,只是这“亲家”的名分,不过是苏琼与梁杏借孩子筑起的一道堤坝。坝内是两府维系的体面安稳,坝外却是他们绝不可碰、也不敢碰的过往。那些深埋过往的时光,只能任由岁月的尘埃覆盖,绝口不提半句曾经。
那日苏琼执意挽留凌舟与梁杏在沈府用晚膳,席间烛火暖融,杯盘错落。苏琼笑着打趣,催沈枢给凌舟添酒:“夫君,快给亲家老爷添酒呀,如今都是儿女亲家一家人了,可得多喝几杯高兴才是。”
沈枢依言执起酒壶,银质壶嘴倾下酒液时,指尖不经意触碰玎凌舟扶着杯盏的手指。不过一瞬的相触,两人却齐齐一怔,肩头同时绷紧急急躲避。
凌舟飞快垂眸,指尖紧握掌中,目光锁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长睫颤得厉害;沈枢则迅速偏过头,视线落在案上的菜碟,指尖攥着酒壶柄,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眼底翻涌的波澜快得无人能捕捉。
潺潺酒液注满杯中,映着烛火晃出细碎的暖光,却半点也暖不透两人心底沉积的寒凉。这些看似亲厚热络的往来,终是他们心底最紧的桎梏,偏要以体面为名,换了另一种方式,日复一日地彼此折磨。
岁月流转,倏忽便是三载光阴。沈家那襁褓中的小女娃,已长成梳着双丫髻、蹦跳间满是稚气的小姑娘;凌府的两个儿子也慢慢褪去孩童的懵懂,渐渐长成了知书懂礼的小少年。
只是沈家的宅院里,自张姨娘产女后便再无添丁之喜。那位始终未曾与沈枢圆房的李姨娘,日日独守空院,从最初眼中藏着的几许期盼,终是熬成了浓得化不开的落寞,往昔眉宇间的明艳光彩,也一点点黯淡下去。苏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日久心中便渐渐有了主意。
初夏的风裹着草木的清新,吹得墙下的藤萝花穗轻轻晃动,连廊下的竹影都透着几分惬意,苏琼在花厅处理完府中日常事物,命人去请李姨娘过来说话。半晌后李姨娘随着丫鬟顺着游廊款款而来,只见她一袭烟霞色齐胸襦裙,裙摆绣满繁丽的缠枝海棠,绣线以金丝捻成,在天光下泛着柔和华彩;外罩一层藕荷色透纱披帛,边缘缀着细疏的贝珠小串,走动时摇曳如流云。浓密黑发挽着精致发髻,簪一支赤金步摇,珠钗垂坠的流苏随步履轻颤,颈间戴着一串颗粒圆润的白玉项链,衬得玉颈修长莹润,遥遙相望如仙姬入尘。这些年苏琼从未在衣食用度克扣过她们,件件衣饰皆是精致体面。
可这般明艳的装扮,终究难掩她眼底的空落。才入府时眉梢眼角的鲜活艳丽,如今只剩几分强撑的温婉,连步摇晃动的弧度,都带着几分无人赏阅的寂寥。她入厅内怯怯俯身向苏琼下拜行礼:“夫人。”苏琼命她起身后拿起身旁案几上的一封信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起来吧!妹妹,这些年,你受委屈了。老爷他……唉!原本想指望着你们能为沈家开枝散叶,如今看来也是无望了,让你这般陪着他空耗下去,终究到头来也是耽误你了。”
李姨娘听着苏琼的话,狐疑不定的望着苏琼手中的信笺,霎时满脸惊诧,双唇嗫嚅着,抬手掩住唇角,只挤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来:“夫人,妾……夫人……”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苏琼见她这般受惊模样,心下漫过一丝不忍,无声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信笺往前递了递。李姨娘死死咬着下唇,泪痕早已爬满脸颊,指尖发颤,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信笺展开阅读,见其上清楚标明放妾文书,一式两页,沈家一份她得一份,末款处盖有官衙府印,己然生效。
她一早便知晓,老爷的心从来不在这深宅府邸之中,却仍抱着一丝微末的希望,盼着能有朝一日如那张姨娘般,得机会亲近老爷,诞下一儿半女,也好为自己寻个傍身的依靠。如今未曾想,夫人竟会主动放她离去,这份恩情,于她而言,才是真正的生路与希望。
苏琼望着她泪痕斑斑的模样,缓声补充道:“你当年进府的嫁妆,我也会一并让下人备好送还。另外,我还添了些银钱与物件,你归家后若遇着合适的人家,我再让人送去添妆,断不会让你往后受半分委屈。”李姨娘听闻这些话,早已泣不成声,捏着文书的手浑身颤抖,跪下连连给苏琼磕头拜谢:“夫人,此恩妾定终身不忘!归家后便给夫人您立长生牌位,必会早晚跪拜,焚香为夫人祈福。”苏琼看她如此,便命丫鬟将她扶起,送回院中,自始至终,再未多说一语。
几日后,李姨娘离府,苏琼亲自送至府门口。望着载着她的马车辘辘远去,渐渐化作巷陌尽头的一点虚影。
苏琼轻轻叹气,她并非心软,只是不愿再让沈枢的执念,耽误一个好姑娘的锦绣年华。这沈府里,留一个已有女儿的张姨娘,足已维系满门体面,堵住世间人的悠悠之口,也将她与沈枢、与凌府的关系,牢牢锁在“亲家”这层身份里,再无半分波澜。
消息传到凌府时,凌舟正陪着沈家那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描红画图。他握着笔的手骤然一顿,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就像心头猝然漫开的一点沉郁。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位总是安安静静立于一旁、眉眼明艳却难掩落寞的李姨娘,心头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苏琼这一步,看似是彻底断了沈府再添丁的可能,也断了沈枢“被迫”亲近旁人的理由。可这份干脆利落的“斩断”,偏偏让他与沈枢之间,无端多出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沈枢从管家口中得知李姨娘持放妾书离府的消息时,正坐在书房里,指尖细细摩挲着凌舟当年赠他的北斗符玉佩。这些年他从未再将此物佩戴于身,唯有独处时,才会取出反复擦拭,玉色被经年的指腹摩挲得愈发莹润透亮,映着窗外细碎的天光。他听闻消息的瞬间,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指腹贴着玉佩上凹凸的纹路僵了片刻,随即又低眉,依旧一下下细细擦拭,仿佛什么都未曾听闻。末了,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抿成一道沉郁的弧线,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讲。
沈枢起身踱到了书房窗前,窗棂半敞着,初夏的风裹着草木气漫进来,拂过他垂落的袖角。视线越过院中爬满青藤的回廊,廊檐下鸟笼中雀儿几声的啾鸣,衬得这偌大的府宅愈发空旷。
他立在窗前,身影被廊下的藤萝影织成一片斑驳。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沿的木纹,指节微微泛白。恍惚间,竟想起李姨娘初入府时的模样,她穿一身石榴红的襦裙,那料子是极鲜亮的湖绫,镶着细密的织金滚边,带着几分市井老内的鲜活。她总是怯生生地立在月洞门边,手里攥着一方绣着缠枝莲的软帕,说话时语速轻快,眉眼间藏着小心翼翼的伶俐,倒与张姨娘循规蹈矩的气质截然不同。这些年,她守着那方小小的院落,时常会帮着张姨娘照看女儿,会替苏琼看些府中账目,却从不未多言一句,安分守己得让人想起心头泛涩。
热风卷起窗台上的一纸残墨,簌簌作响。他望着那道月洞门,眸光沉沉,半晌,缓缓抬手将窗轻轻阖上,满室寂然再无一丝风进入。
烛火摇曳,映着沈枢沉郁的侧脸。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如潮水般起落,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又怎会不明白苏琼的心思?张姨娘是女儿的生母,女儿是牢牢系住凌府的“亲家”纽带;放走未曾圆房的李姨娘,固然有不愿耽误无辜之人的情由,更深处藏着苏琼无声的考验,看他能否断去所有纷扰,安于这被框定好的“体面”。
这场考验说到底,是要他认清楚自己“沈府老爷”的身份。要他将与凌舟的那段过往,彻底裹进“儿女亲家”这层冰冷的关系里,不要再去奢望任何不切实际的可能,更遑论半分逾越。他若执意打破界限、继续纠缠,苏琼她有着更狠的法子,可将两人间那点残存的念想斩得干干净净;他若肯安分守己、恪守体面,她便留他沈府老爷的尊荣,也会保下两府表面上的平和无虞。
沈枢将北斗符玉佩珍重地收回锦盒,指尖合上盖子的瞬间,眼角一颗清泪恰巧坠落在玉佩繁复的雕纹里,悄无声息地洇开。他抬起头,目光不自觉飘向重新打开的窗外。夜色浓稠,月光似水。遥遥望去,凌府方向亮着一片疏疏落落的灯火。他想,此刻的凌舟,或许正同他一般,对着这沉沉夜色,无声叹息,默然怅惘。
这些年未曾说出口的思念,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诉之于口。只能隐在两人各自的缄默里,随着这场漫长考验,一点点沉淀,最终凝成心底一道触不得的遗憾,在悠悠岁月里,静静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