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枕明月》朵云

39、第 39 章

　　第二日，林瑶用过早膳便往学堂去。

　　不一会，公主也来了，肉眼可见的高兴，拉着林瑶笑眯眯地说，“云光的技艺真是了不得，我算是开了眼了!”

　　林瑶一面听她叽叽喳喳的夸赞，一面拉着她坐下，“公主终于得偿所愿了。”

　　“还是要多谢世子。”安平公主略略往燕承那位子瞧了一下，又神秘地向林瑶低声说道，“也不知他从哪里寻到了那个居士，云光这才同意的。”

　　“世子自然是有本事。”林瑶点头附和，也不忘奉承两句，“但也是公主的诚心打动人。”

　　“唔…这次算我欠他一个情。”安平朝燕承皱了皱鼻子，朝燕承做了个鬼脸，又转身抓着林瑶讨论起来云光的美丽容颜。

　　“传闻师傅来自海国，所以容貌虽然与我们相似，却自带一股别样的气韵。”

　　安平已经自觉的喊起了师傅，她回想着这两日见到的云光，不由得出神，“我这些日子见了，觉得传闻不虚。”

　　“…是吗？”林瑶略略回忆起那日见到的美人，是有些不同寻常。

　　林瑶在现代自然见过许多女明星，各式各样的美丽，云光的长相不算极佳，却仿佛笼着山岚海雾一般别样的迷人。

　　“明明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光看长相似乎也不是顶顶美丽的，但总是叫人移不开眼睛。”

　　安平喃喃道，“有时我瞧着久了，都觉得自己要入迷。”

　　“我曾听说，海国有鲛人，别样风流，可叫人神魂颠倒。”崔小姐在一旁听到了，顺势加入了二人的聊天。

　　“鲛人？”安平诧异。

　　“一种海妖，传闻她们在大海上歌唱，以动人心魄的歌声吸引来往的船只。”

　　崔小姐回忆起自己看过的异闻录，“鲛人坠泪成珠，织绡成纱，是海国特有的一个物种。”

　　“所以鲛人是妖怪吗？”安平有些害怕，一张小脸微微泛白，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鲛人是海国的神。”崔小姐见状急忙安抚道，绽开一个温柔美丽的笑容。

　　“海妖是对鲛人美丽的一种赞颂，说她们美而似妖，其实就是赞叹她们十分美丽，像妖一样摄人心魄。”

　　“那师傅就是鲛人吗？”安平有些惊讶，一时惊呼，又觉得自己声音大了些，立马捂住了嘴巴，警惕得往四周看了看。

　　“这…应当不会。”崔小姐摇了摇头，见安平盯着她都是一脸好奇的模样，崔小姐又开口解释道，“鲛人是有鱼尾的。”

　　“况且鲛人生活在海中吧。”林瑶也补充了一句，崔小姐点头赞同，她继续说，

　　“鲛人很少，只出现和生存在海国附近，是海国极其珍贵的神物。”

　　“海国的神？”林瑶对于这一点十分好奇，刚想再问两句，门口便出现了一阵骚动。

　　“太子和英王来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就见两个华服少年出现在门口。

　　一个年岁略小，身材瘦弱，面容看起来有些苍白。明黄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只觉得显得他气色不太好。不过他盈盈微笑，大大的双眸纯洁善良，倒是添了两分血色。

　　另一个静默不语，看着也不过十几的年纪，却像一棵沉默的松，苍劲挺拔。眉日俊冽，看起来很是可靠的样子。

　　林瑶很清楚的分辨出病弱的是太子，沉默的是英王。只因太子的病弱之躯，实在是举国皆知。林瑶在秦府这一年多，早就听说了关于太子体弱的传闻。

　　“落座吧。”先生略略打量一眼今日的人员，抓起书本，提了衣摆便要坐下，却没想到抬头看了一眼门，却楞在当场。

　　“…裴奚。”

　　像是石子投入湖中，瞬间激起一片波澜，学堂里突然的躁动起来，窃窃私语之声不断。

　　裴奚却恍如没听见一般，信步进入，银白的衣衫在阳光下似海浪卷起的浪花，随着他走动带起优雅的弧度。

　　飘逸俊美的脸上，一双眸子覆着极薄的纱，系在脑后，雪纱与墨发交织，纯净得惊心动魄。

　　“真是俊朗…”

　　女子这边不乏赞叹之声，即使覆纱于眼，也难掩盖裴奚的容颜。可当裴奚转头看向女子这边的时候，众人却纷纷避开视线，低下头去。

　　林瑶明白这大概是因为裴奚的眼睛让她们既是仰慕，又是害怕，裴奚却毫不在意似的，只朝着林瑶微微露出一个笑意，便坐下身子等着上课。

　　众人皆避开裴奚的视线，几乎无人发现裴奚的笑容，唯独燕承看到了林、裴二人的小互动，心下有些惊讶。

　　先生在讲着文章，今日是关于策论的东西，女眷虽然也听着，但不过是走个过场。毕竟当官考试的策论她们用不上，策论是讲给另一半的男子们听的。

　　期间先生也时不时提问，太子和英王以及两三个世家公子分别回答了些内容。不过令女眷们激动的，是裴奚也起身作答了一题。

　　清冷的声音如山间清泉，干净冷淡，却更显得他如月之高姿。众人虽然惧怕他的双眼，但此刻他双眼被蒙住，高朗疏俊之姿又极其迷人，实在勾人去瞧。

　　加之旁边还有灿烂英挺如日光一般的燕承，虽未作答，但他只坐着，蘸墨落笔，翻书读阅之间的不羁风姿，再配上耀目的姿容，只映得这学堂光华生辉。

　　裴奚几乎几个月才出现一次，燕承又是常年在外闯荡之人，二人竟能同时出现在学堂里，当是大渊极其难得之事。

　　传说中的大渊双璧，日月同辉，果然不同凡响，竟将这春日繁花盛景都压了下去。

　　女眷们都忍不住偷偷看向二人，一时又羞红了脸，转头暗暗拧着自己的衣裳压抑情绪。

　　林瑶却有些昏昏欲睡，春天暖融，她的位置正靠着外头的，太阳晒得极是舒服。

　　今日的课堂内容她不必与公主复习，故此也没认真去听，只放松地想着这两日和燕承一起整理的《牡丹亭》，也不知能否顺利出版发行，若是顺利能分多少钱，钱多了该怎么处置采购东西种种，天马行空了半日。

　　上午的课还有一炷香就要结束了，林瑶已经在琢磨着今日午膳吃什么的时候，先生突然发话了。

　　“再过些时日，就是清明了。”

　　“祭拜先祖，怀念故人，今日老夫给各位布置的作业便是与清明相关。”

　　先生放下书本起身，整了整衣摆，捋了捋山羊须，目光往学堂内众人脸上都看了一遍，“各位作一篇与清明相关的或诗或词或赋，皆可，不拘样式，三日后上交。”

　　趁着午休时间大家各自回了院子，见林瑶眼巴巴的看着，燕承自然明白她想说什么。

　　“已经把稿子交给叶掌柜了，他会安排检阅的。”

　　燕承早起打完拳，用过早膳便特意亲自去了一趟广文书局，把还未开门营业的叶掌柜从睡梦中惊醒，赶忙草草收拾了一番迎接世子，得知世子一大早是亲自来送一份稿件，叶掌柜自然不敢耽误，立即安排人去检阅校正。

　　“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我的。”

　　燕承看到林瑶的额角上有个淡淡的红印子，分明是在学堂偷摸睡觉的时候，手指撑着额角留下的，像只偷偷睡觉的小猫，慵懒又顽皮。

　　他纤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额角，示意林瑶在相同的位置有个痕迹，林瑶傻乎乎的摸了摸，皱了皱眉，不懂他的意思，“我这里怎么了？”

　　“午休就去睡一会吧，下午乐堂还有课。”燕承看她呆呆的样子轻笑一声，眉眼里的光芒藏也藏不住，“乐堂可偷睡不了。”

　　林瑶闻言面色发窘，自然是知道自己额角估计留了痕迹，没想到自以为高明的偷睡技术，被燕承戳破了。

　　既然已经得到燕承关于书籍的回答，林瑶的心也放了下来，含糊了两句便回自己房里午睡去。

　　下午的课是林瑶最不擅长的，在乐堂是展示各位学子关于琴棋书画，各项技能的课程，不同的技能也有不同的老师坐镇。

　　说起音乐技能，林瑶在现代没学过，只懂一些乐谱的知识，比之这里的筝，琴，琵琶她可算是一窍不通。更别说下棋，书法，和画画了。

　　之前一段时间乐堂在翻修，所以乐堂的课都暂停了，今日翻修完毕的第一堂课，各大老师齐齐到场坐镇，林瑶见了这阵仗，也不由得心里有些没底。

　　但愿别喊我……心里默念一百遍。

　　乐堂是一个圆形的授课场所，中间低，四周略高一些，众人坐在四周，老师们集中坐在高处的一块区域。

　　中间圆形的低处，是给大家展示和学习的地方。四面采光极好，帷幔随风而动，花瓣在在空中飞舞，一派文雅清新的气息。

　　“各位许久未见了。”

　　出来说话是的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温和平静的神态，黛色的衣衫简单不着金玉，眼角虽有微微的细痕，但遮不住她恬淡自持的从容气质。这是传授琴艺的师羽。

　　林瑶在心里默默回想着淑妃娘娘派来的姑姑曾介绍过的信息。

　　师羽曾是名动天下的琴师，据说她的琴声可让最凶悍的土匪落泪，可让最暴戾的屠夫卸刀，她也是在云光之前的摘星楼第七层的台柱子。

　　据说她生身爱琴，以身侍琴，在月神庙发下宏愿，终身不嫁，与琴为伴。从摘星楼退下之后，便被请入了云麓书院教授琴曲。

　　在师羽旁边还有一位道袍老者，应当是传授棋艺的童老，只和各位点头示意了一下；一位四十多岁美髯苍衣的中年男人，是江都第一的书法大家，人称狂夫的匡先生。

　　“各位小姐还是一样的美丽。”

　　发声的是身穿青衣的年轻男人，一把白折扇，一双桃花眼，言辞虽然轻佻，但眼神里却满是落拓，他嘴里打趣着女眷们，眼里却看着窗外的春光灿烂。这是传授画技的春公子。

　　林瑶一一打眼看过去，还有一些名声稍逊的老师，也各有风采，在心里默默将名字和信息对上号，她安静地坐在后面，只想一心当个空气。

　　“这些日子不见，倒是添了新面孔。”师羽温和的声音传来，林瑶心中只觉得警铃大作。

　　“见过各位先生。”吴小姐接收到了师羽的眼光，自然明白这话里指的是自己，便大大方方的起身自我介绍了起来。

　　“小女吴悠，父亲是宣州将军吴宗良。”

　　“今年才进入云麓书院，有幸见过各位先生，也有幸与各位同窗相识。”

　　她一张鸭蛋脸，粉面娇俏，眉眼弯弯，言谈举止脆爽明亮，叫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小女在绘画上略通一些，日后要向春先生多多请教。”吴悠坦然介绍了自己的所长，目光冲春公子看了过去，娇俏可爱。

　　乐堂里每个人都有所长，根据各自所长，自觉拜入各个老师门下进行研修。

　　如果有些人的特长没有对应的老师，那学生可以自主选择拜入现有的某一个老师门下。

　　很明显，作为新人的吴悠选择拜入春公子门下。

　　“吴悠？无忧无虑啊。”春公子自然接收到了吴悠发出的讯息，把玩着折扇笑得像个狐狸，“好名字，人也长得好。”

　　“宣州，吴宗良…”童老只重复了一遍吴将军的信息，眼神晦暗不明，老皱的皮肤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但是林瑶还是飞快的捕捉到了一丝诡异的氛围。

　　在场的学生们也有些眼神交流，有的笑，有的不屑，有的看好戏。

　　门阀士族们盘根错节的关系，裴氏亦牵扯其中。而作为裴氏的左膀右臂，吴宗良自然也要承担起那些对裴氏不友好的暗箭和攻讦。

　　吴悠拿起自己身旁的画卷展开，朗声道，“小女拙作，请春先生指教。”

　　画卷缓缓展开，一副鲤鱼戏荷叶的生动画景铺展开来，笔墨技法流畅明快，用色大胆鲜亮，将鲤鱼的灵动，荷叶的茂盛，夏日的悠闲展现得极好。

　　“资质不错。”春公子收拢折扇，在手中轻轻敲了两下，略略看了看吴悠的画作，点头收下。这便是代表同意收下这个学生了。

　　吴悠似乎明白藏在暗处的那些锋芒，但此刻却毫不在意的坐下身子，一副无惧无畏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不知她是真的不明白，还是装作不明白。

　　“宣州是个好地方，听说那儿的宣纸是一绝。”师羽仿佛没有感受到这诡异的气氛，只温和的笑了笑，转头看向了默默无闻的林瑶。

　　“这位又是…？”

　　林瑶心里暗叹了一声，面上从容，起身行礼，自我介绍道，“小女林瑶。是安平公主的陪读。”

　　“这也是个小美人。”春公子看着面前清新脱俗的女孩子，春光里如同一株盛放的木兰花，不由得赞叹道，“今年的春光倒是比往年更盛。”

　　知他言语里的意思，匡先生只拿鼻子哼了一声，“你嘴巴里每年都是这一句。”

　　“自是公主的伴读，姑娘看来也是出身世家大族了。”

　　童老讲话慢悠悠的，可能是年纪大了，讲话虽然嘴巴动，但是整个人还是看起来很木然。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吴悠的家世令他心有所思，这句话出口就有些冲冲的意味。

　　林瑶只平静的回答道，“小女出身山野，家中父母俱亡，孤身一人而已。”

　　“蒙陛下恩典，公主不弃，小女才有幸进入云麓书院陪伴公主。”

　　言罢，在场众位俱是惊讶。

　　学院中的子弟大多只知道她的秦府出身的，以为是秦府特意选送入宫陪伴安平公主的，纵然不是世家子女，也是秦府宗族里的姑娘。

　　这些日子相处也都觉得她进退得宜，举止有礼，根本想不到她出身山野。

　　先生们也有些惊讶，本朝公主伴读常有，大多数是世家女子，或者宗族成员。就拿前朝□□的伴读丹桂姑娘，也是先皇后母族里的选出来的女子，怎么安平公主的伴读，竟是乡野之人。

　　林瑶本不想坦白如此，但是吴悠刚刚在她面前打样，介绍了自己的家世。童老又如此关心士族阶层的身份，林瑶心知自己躲不过这次。

　　若是含糊其辞，遮掩身份，童老必会追问，到时候再被人挖出来真实情况，那才更加不堪。倒不如自己坦白，还赢得两分气度。

　　“想必林姑娘有过人之处。”童老被她的话噎了一噎，顿了一会才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

　　“有这样的魄力，敢坦白这些，就是过人之处。”

　　匡先生看到她，眼底闪过异样的惊喜，面前的小姑娘不卑不亢的样子，很是对了他的脾气，抢先就给林瑶打了气。

　　童老只闭口不言，依旧老僧入定似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