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迟》》难知洲

2、重逢 入职第一天

　　江氏集团总部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晨光中闪耀着冷冽的光芒。叶时桉站在大厅里，攥着简历的手指微微发白。周围是行色匆匆的精英们，高跟鞋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出紧迫的节奏，与她格格不入。

　　“新来的？”前台小姐打量着她略显廉价的西装，“面试走左边通道，电梯到三楼。”

　　叶时桉点点头，沉默地走向指定通道。队伍很长，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与期待。唯有她，目光空茫地望着电梯跳动的数字，仿佛不是来应聘，而是赴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审判。

　　“下一位，叶时桉。”

　　她走进面试间，三位面试官面无表情地翻看她的简历。问题一个接一个，她机械地回答，声音平静无波。

　　“叶小姐之前在国外从事的是艺术修复工作，为什么突然回国应聘行政助理？”

　　为什么？因为母亲声泪俱下的电话？因为继父那句“也该为家里做点贡献了”？还是因为...

　　“个人原因。”她轻声说。

　　主面试官正要再问，门突然被推开。

　　“江总。”三位面试官齐刷刷站起来。

　　叶时桉没有回头。她不必回头。那个脚步声早已刻入她的骨髓——沉稳，从容，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面试？”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如大提琴般低沉悦耳。

　　“是的江总，这位是叶时桉小姐，应聘总裁办助理职位。”

　　脚步声绕到她面前。锃亮的皮鞋，剪裁完美的西裤，然后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江季暮比少年时期更加英挺，眉宇间褪去了青涩，添了冷峻与威严。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黑得发亮，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叶时桉。”他念她的名字，像是在唇齿间细细品味，“很有意思的简历。”

　　她沉默以对。空气凝固，面试官们面面相觑，不明白总裁为何会对一个普通应聘者产生兴趣。

　　“你被录取了。”江季暮突然说，“今天开始上班。Lisa，带她去办入职手续。”

　　“可是江总，还有几位候选人...”面试官试图提醒。

　　江季暮抬手打断：“就她。”目光始终未从叶时桉脸上移开，“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叶助理。”

　　他转身离去，留下满室寂静和一团迷雾。叶时桉攥紧的手心里，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工牌挂上脖子时，Lisa羡慕地说：“你真幸运，江总从不亲自过问基层招聘的。”

　　叶时桉看着工牌上自己的照片和名字，下方印着“总裁办公室”。不是幸运，是命运又一次捉弄，她心想。

　　总裁办在顶层，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她的工位就在总裁办公室外，与另外两位助理相邻。

　　“我是Amanda，她是Sophia。”妆容精致的女助理指了指自己和同事，“你是来接替Tina的？她昨天刚被调走。”

　　调走？叶时桉想起母亲那句“你爸爸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机会”，心下了然。

　　“我负责什么工作？”她问。

　　“江总的日常行程安排，会议记录，还有一些杂事。”Amanda递过来一本厚厚的手册，“这是工作指南，今天之内看完。江总要求很高，你最好...”话未说完，内线电话响起。

　　“进来。”江季暮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冷硬得不带感情。

　　叶时桉深吸一口气，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

　　房间大得惊人，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江季暮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把门关上。”他说。

　　门“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相框。叶时桉认出那是放在他办公桌上的照片，刚才进来时瞥见过，是江氏全家福。

　　“为什么回来？”他问，直截了当。

　　“工作。”

　　“工作？”他轻笑一声，走到她面前，“十五年来杳无音信，现在突然回来，就为了一个年薪二十万的助理职位？”

　　叶时桉抬头看他。他比她记忆中高了很多，她必须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这似乎与工作无关，江总。”

　　江季暮的眼神沉了沉：“在这里，一切都与我有关。”他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袭来，“你母亲嫁给我父亲时，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你等了这么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选择江氏？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叶时桉试图挣脱，但他的手指如铁钳般牢固。皮肤相触的地方，温度灼人。

　　“我需要工作，而江氏是最好的选择。”她平静地说，尽管心跳如擂鼓。

　　江季暮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松开手。手腕上已是一圈红痕。

　　“很好。”他回到办公桌后，神情恢复商业精英的冷漠，“今天下午三点有个并购会议，你做记录。现在，出去。”

　　叶时桉转身离开，手碰到门把时，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顺便问一句，叶时桉，你还做噩梦吗？”

　　她的背影僵住了。那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那个深埋在岁月深处的恐惧。

　　但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走出去，将他的目光关在门内。

　　办公桌上，内线电话亮起。Amanda接听后，惊讶地看向叶时桉：“江总让你送一杯咖啡进去，要你知道的那种。”

　　叶时桉站在原地。你知道的那种。十五年了，他还记得她泡咖啡的习惯？还是这只是又一个试探？

　　茶水间里，她磨着咖啡豆，思绪飘回那个夏天。少年江季暮总是嫌弃学校咖啡太甜，她就从家里带来自磨咖啡，偷偷用教室插座煮给他喝。他总是皱着眉说太苦，却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咖啡香气弥漫开来。她按照记忆中的比例，不加糖，只加一点奶泡，在面上用可可粉撒出一个桉树叶的形状——少年时代的她最爱的把戏。

　　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时，江季暮正在打电话。见到咖啡，他眼神微动，对电话那头说：“稍等。”然后端起杯子，轻轻啜了一口。

　　漫长的停顿后，他说：“会议记录由新助理负责，把资料发给她。”挂断电话，他看向叶时桉，“三点前熟悉所有并购案背景资料，有问题吗？”

　　“没有，江总。”

　　他低头继续工作，仿佛她不存在。叶时桉悄然退出，关上门刹那，她看见他再次端起那杯咖啡，目光落在桉树叶图案上，久久没有移开。

　　回到工位，邮箱里已收到会议资料。足足两百页的专业文件，要在三小时内消化完毕。另外两位助理投来同情的目光。

　　“需要帮忙吗？”Sophia小声问，“江总这是故意为难你吧？”

　　叶时桉摇摇头：“不必，谢谢。”

　　阅读资料时，她感受到来自办公室内的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江季暮正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她低头继续工作。十五年前，是他先放开了手。十五年后，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究竟是他设的局，还是命运开的玩笑？

　　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玻璃幕墙。城市在雨雾中模糊了轮廓，如同那些被时光冲刷的记忆，清晰又朦胧。

　　三点整，会议开始。叶时桉坐在江季暮右手边，安静地记录。他对并购案的犀利点评和精准决策，展现出完全不同于少年时期的成熟与冷酷。

　　中途，对方公司代表提出一个模糊的数据，在场所有人都未察觉异常，唯有叶时桉轻轻蹙眉。

　　“有问题？”江季暮突然问，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叶时桉犹豫了一秒，还是开口：“第三季度环比增长数据，与财报披露不符。”她准确报出正确数字和财报页码。

　　对方代表顿时脸色煞白。江季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赞赏。

　　会议结束后，他在走廊上叫住她：“你怎么会记得那些数据？”

　　“我记忆力很好，江总。”她平静回答，“尤其是对数字。”

　　“是啊，”他轻声说，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你一直都很聪明。”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下班时，雨更大了。叶时桉站在大厦门口，望着瓢泼大雨发愁。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江季暮的侧脸。

　　“上车。”

　　“不用了，我叫车。”

　　“上车。”重复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我不想明天我的助理因为感冒请假。”

　　车内空间狭小而密闭，雪松香气更浓了。一路无言，直到老宅门口。

　　“你还住这里？”他问，声音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暂时。”叶时桉解开安全带，“谢谢江总。”

　　她的手碰到门把时，他突然问：“为什么装做不认识我？”

　　雨声敲打着车顶，在狭小空间里制造出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们本来就不认识了，江总。”她没有回头，“十五年，足够让陌生人变得更陌生。”

　　下车，冲进雨幕，没有回头。黑色轿车在原地停了很久，才缓缓驶离。

　　老宅里，叶时桉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手机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明天的早餐会议，我要喝同样的咖啡。——江季暮”

　　她闭上眼睛。雨声越来越大，如同十五年前那个离别的夜晚。

　　那时他说：“叶时桉，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如今他找到了，却已物是人非。

　　窗外，梧桐树叶在雨中飘零。秋天即将过去，但春天，似乎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