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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初醒残魂诉往昔 朝着来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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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青色的意识空间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林翊楠怔怔地望着眼前那尺许高下、面容清晰、对他露出苍白微笑的青年虚影,大脑竟有片刻的空白。尽管心中早有预感,尽管已与对方的灵性印记相伴多时,但当青云祖师(哪怕只是一缕融合了部分记忆的残魂)以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的姿态出现在眼前,并对他展露笑颜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远超他的想象。
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啊。万古的沧桑、无尽的疲惫、深沉的悲伤之下,却燃着两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温暖而歉然的星火。这星火,穿越了时空的阻隔,穿透了生死的界限,带着失而复得的茫然,带着恍如隔世的眷恋,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愧疚,就那样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他。
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这缕残魂的每一寸灵光之中。
“祖……祖师?”林翊楠喉头有些发紧,声音干涩,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
那青年虚影——或者说,青云的这缕融合了更多记忆的残魂——听到这声呼唤,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真切了几分,却也更加苦涩。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努力适应、理解着这个称呼,又仿佛在透过林翊楠,看向某个更为悠远的过去。
“祖师……呵……”他嘴唇翕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浓浓自嘲与疲惫的叹息,声音依旧虚幻微弱,却比刚才流畅了些许,“早已……算不得什么祖师了。不过是一缕……苟延残喘、记忆错乱的残魂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林翊楠脸上,那眼中的愧疚之色更浓:“倒是你……辛苦你了。没想到……最后寻来此地的,会是……我的传人。让你……看到如此不堪的我,还为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与危险。”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虚弱不堪,却条理清晰,显然融合了那古老神魂碎片后,这缕残魂的认知与“自我”得到了极大的补全,已不再是之前那懵懂本能的灵性印记了。
“不!一点都不麻烦!”林翊楠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能寻到您,是弟子之幸!是宗门之幸!您……您受苦了!”
他看着眼前这身形虚幻、气息微弱、却强撑着与他对话的残魂,看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与悲伤,想到他被封印在这污秽血狱、忍受了不知多少万载的折磨与孤寂,想到他即便在最后时刻,仍在牵挂约定、不甘消散……一股混杂着崇敬、心痛、怜惜与无穷保护欲的热流,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房,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青云残魂似乎被林翊楠这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关切弄得微微一怔,随即,那双盛满悲伤的眼眸中,漾开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柔和的波澜。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些:“莫要如此……我时间不多。这缕残魂刚刚融合,又脱离封印,极为不稳。能与你短暂交谈,已是侥幸。有些事……需告知于你。”
他目光投向意识空间之外,仿佛能“看”到外界那依旧被淡青剑光勉强隔绝的、翻腾的血色雾霭与隐约的咆哮,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追忆。
“此地……名为‘祖灵血狱’,乃是上古南荒百族祭祀祖灵、沟通幽冥、流放罪魂的终极禁地,也是……当年我为了完成与一位故人的约定,不得不借助、并最终留下封印的地方。”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故人?”林翊楠心中一动,想起了骨片上的图案,与残魂记忆中那道模糊的、温暖的身影。
“嗯……”青云残魂眼中掠过深深的眷恋与痛楚,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他……是南荒上古时期,最后一位、也是最接近‘巫道之祖’的存在。我与他……算是……道友,亦曾……同行。”
他顿了顿,似乎那段记忆让他极为痛苦,语速变得更加缓慢:“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为了镇压南荒一场波及甚广的‘祖灵暴动’,也为了……完成某个我们必须共同完成的、关乎此界安危的约定,选择了……以身祭道,将自身与暴动的核心祖灵,一同封印入了这‘祖灵血狱’的最深处。”
“我答应过他,会在他彻底镇压暴动、或找到其他解决之法前,守住这入口,不让血狱之力外泄,也……等待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青云残魂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沉重,“为此,我在此留下了这道剑痕封印,并……自斩了一部分承载着相关记忆与约定的神魂,一同镇于此处,作为信物与‘钥匙’,也作为……对他承诺的见证。”
“那骨片……”林翊楠忍不住问道。
“骨片……是他,或者他的后人留下的信物。上面有我们的约定印记,也有……通往另一处关键之地的星图线索。”青云残魂解释道,“你能得到它,寻到此地,看来……你已去过陨星崖,也见过……霄云了?”
“是,弟子见过霄云道尊前辈,也正是在她的指点下,才前来南荒。”林翊楠连忙回答。
听到“霄云”二字,青云残魂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是怅惘,似是愧疚,又似有一丝释然,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她……果然还在。也好……有她在,许多事,你或可向她请教。我……已无力多言了。”
他的身形,似乎比刚才又透明、黯淡了一分。显然,维持这种程度的交流与清晰意识,对这刚刚融合、虚弱不堪的残魂而言,是极大的负担。
“祖师!”林翊楠心中一紧,急声道,“您别说话了,先休息!弟子带您离开这里,找地方为您温养神魂!”
青云残魂却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顽强的坚持:“不……还有些话,必须说。这血狱……因我封印之力削弱,加之你破开封印的动静,恐怕已惊动了深处那些沉眠的、或被镇压的祖灵残念与罪魂。此地不宜久留,你需尽快离开。”
“我随你离去。但……我如今状态,无法长久显化于世,更无力助你战斗。大部分时间,恐怕……仍需如之前那般,依附于你元神之畔,陷入沉眠,缓慢汲取你身上同源的气息,慢慢恢复。”
他说着,目光再次深深看向林翊楠,那眼神中充满了托付、歉意,与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
“林翊楠……这是我如今,唯一能知道的名字了。”他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着其中的重量,“寻回‘天行’真剑,探寻‘天道宫’之谜,补全我散落的神魂……这条路,漫长而凶险,远超你之想象。‘冥河’的阴影,‘初始道念’的缥缈,还有当年那约定背后隐藏的……更大危机……皆非你如今所能独自面对。”
“答应我,”他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你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莫要轻易踏足西海归墟海眼,更莫要……尝试提前打开‘寂灭道源’。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反是灾殃。”
“待你修为……至少达到化神后期,甚至更高,待你寻回‘天行’真剑,待你找到更多关于‘初始道念’的线索……再来寻我。那时,或许……我能告诉你更多。”
“而现在……”他缓缓抬起近乎透明的手,似乎想拍拍林翊楠的肩膀,却又无力地垂下,只是对着他,再次露出了那个苍白而温柔、却带着无尽嘱托的微笑。
“保重自己。你……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落下,他本就虚幻的身形,再也无法维持,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了大半光芒,重新化为一道比之前凝实数倍、却依旧尺许高下、面容清晰、紧闭双眼、陷入深沉“沉睡”的淡青色虚影,缓缓飘落,轻轻依偎在林翊楠的琉璃元神之畔,双手依旧下意识地,虚抱着那柄已然凝实的“天行”剑影。
只是这一次,沉睡的虚影眉宇间,那化不开的万古悲伤与疲惫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安宁。
仿佛漂泊了无尽岁月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林翊楠的意识,也随之被“弹”出了那淡青色的意识空间,回归本体。
他依旧站在那淡青剑光笼罩的净土之中,周遭是翻腾的血色雾霭与隐约的咆哮。但一切,仿佛都不同了。
他内视元神,看着那道静静沉睡、面容清晰的淡青虚影,感受着对方与自身元神之间,那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紧密、都要清晰的羁绊与联系,心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感。
是责任,是怜惜,是守护的决心,是寻回完整的渴望,更有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因对方全然的信赖与托付,以及那份跨越了万古时空、独一无二的羁绊,而悄然滋生、扎根的……深切情愫。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追寻的,不仅仅是一个传说,一个任务,一个宗门的责任。
他追寻的,是一个“人”。一个名为青云,曾辉煌,曾孤寂,曾为守护付出一切,如今只余破碎残魂,却依旧将最后希望与信任托付于他的……人。
“我会的。”林翊楠对着元神侧畔沉睡的虚影,在心中,许下了无声却重逾山岳的誓言,“我会变得更强,找到所有碎片,带你……回家。”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祭坛黑洞之外,那血色月华渐渐黯淡的天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剑。
“现在,先离开这鬼地方。”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剑光,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出血色雾霭,沿着陡峭的祭坛阶梯,向着盆地之外,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