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梅》清岑落影

2、上卷.岁丰篇.壹 意想不到的

　　[熙盛324年，除夕夜]
　　除夕夜没有宵禁，是岁丰的惯例

　　每当这时，长街上到处人声鼎沸

　　街头巷尾挤满了人，人群像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散向各个摊位

　　腊月寒气正盛，过往行人都裹着袄，暖黄的灯火一盏盏将长街铺满，远看像镶了一层金边

　　地上新雪半化，行人的鞋印在上面，留下点点青黑

　　[护国将军府]
　　"小姐！小姐！老爷吩咐过，除夕夜人多眼杂，他和夫人又不在，你不能出门啊！"素云挡在少女面前，急道

　　"可外面实在太热闹了，留我一个人在府里太无聊了啊…我就出门看看，何况不是有你吗？不会有事的！"少女满不在乎，一双桃花眸里闪着碎光

　　趁素云一时不察，少女欢欣地奔出了府门
　　素云暗自后悔自己的一时大意，却也只得在简单交待府卫几句后，追自家小姐去了

　　素云紧跟着少女左弯右绕，手中已拿了琳琅的零嘴

　　一支糖葫芦正被少女咬在口中，晶莹的糖碎糊乱粘在嘴边

　　突然，她被一只漂亮的燕雀吸引，追着它径直跑进了一条深巷，远离了明亮灯火，又左拐右拐，穿进了一片雪梅林中

　　往来人潮间，素云跟丢了她
　　一一
　　踏入林中，她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呼吸似是静止一般

　　燕雀早已不见踪影

　　但此时，她所见到的景色远比燕雀更有吸引力

　　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雪梅林

　　虽不知为何有些熟悉，却并未细想，她已然沉醉于眼前景象

　　素雅的花开满枝头，一尘不染，碎雪挂在枝上

　　随着晚间清风摇曳，雪沫簌簌落下，带下几片梅瓣，冷香霎时便盈满双袖

　　她呆呆看着，静默良久

　　"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一道温润的男声突兀响起

　　那是玉般的音色，沉静却柔和

　　少女猛地转身，尴尬道:"抱歉，我误入了这片雪梅林，不是有意打搅您的…"

　　话至一半，戛然而止

　　少女看清了来人

　　那男子着一身白衫，身形颀长，高挑却不瘦弱，只是看上去有些单薄

　　他肤色偏白，眼睛狭长微微上挑，瞳色浅碧如一汪清泉，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一头银白发如瀑披落肩头，骨节分明的手上松松悬着一只银镯

　　像不染尘世的神仙下凡一样-这是少女对他的初时印象

　　回过神，她意识到失态，再次躬身道歉:"我无意打扰您，请您原谅，我立刻就走”

　　正欲离开，身后的男子发话了

　　"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谁？"

　　少女顿步，回身作揖

　　"小女姓时，名舒"

　　她的发丝被动作带起，露出额头

　　那人一怔，许久无话

　　时舒趁此顺着旧路回到了繁华市井中

　　过了一会儿，时舒才找到了四处寻她的素云，踏上了回府的路

　　一路上，她一直在安抚素云，频频发誓下次决不会再突然不见

　　素云只觉头痛，却也拿自家小姐没办法

　　[护国将军府]
　　时舒回府后，见前厅坐着两人

　　妇人着一身浅色缎裙，眉目柔和，透出一股儒雅庄重；男人披着玄色斗篷，内里是未褪的朝服，眉梢下压，眸里的锐气满溢

　　"爹！娘！你们回来了！"时舒飞奔去抱住爹娘

　　"你都多大了？都及笄了怎么还这么粘人？"姜渡笑道

　　"还有啊小舒，不是叫你不要到处乱跑吗？怎么又不听？"时溟叹了口气

　　时舒自知理亏，吐了吐舌头，转而嫣然一笑，伸出三根手指，手掌虚握"我发誓下次绝对不会了"

　　时溟姜渡知道，她这是在撒谎，没准都不用过一天，半天后就会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毕竟，这种事她也干了不止一次了

　　时溟与姜渡对视一眼，无奈摇了摇头，摆手放时舒回房

　　素云刚要和时舒一起走，却被姜渡叫住

　　"小舒拜托你了，素云"

　　"我们平时常常不在府中，无法看着她。她是有些太随性了，可她是一个好孩子"

　　素云恭敬行礼，微勾嘴角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她，请老爷夫人放心"

　　交代完，已过子时，府中静了下来

　　次日，新岁已至

　　各家名户的灯笼窗花在晴空下犹为惹眼，到处红红火火

　　将军府中更是热闹无比

　　但时舒不喜欢这样的热闹，还不如自己出门游逛痛快

　　数不清的官员携家室来拜访将军府，说是贺新岁，但却带来一盒盒名贵物什

　　说是过节礼，未免有些太多

　　甚至有些东西都不一定用得到

　　也不知送来干什么

　　时舒心中腹诽，欲溜向后院躲避

　　可毕竟是将军府独女，还是和时溟姜渡一起，被众官截住了去路，脱身不得

　　本来无需多久，这些人见打动不得他们就会和从前一样悻悻而归

　　可今日偏来了个林衍文

　　这是为数不多时舒记得名姓的官员之一，无它，只因他实在难缠

　　…一说到他，时舒就来气

　　他与时溟少时同窗，如今又官品相近，可谓是仗着爹不敢随意驳他面子，老是赖在一家人面前刷存在感

　　他还总变着法儿来套近乎，比如在时舒小时候给她买各种新奇物什

　　不过巧的是，她小时候不怎么爱玩玩具，爱发呆

　　让他体会到了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

　　真别说，还挺爽

　　不过现在，又碰上了他，她很不爽

　　"不过几月不见，小舒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啊"林衍文笑道，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团，现出歪歪扭扭的纹路，欲要揽过时舒，被时溟看似不经意地一拂袖挡开

　　"多谢林中书关心家女，朝中事务繁多，都指望着您加以定夺，旁的事就不劳您分神了"他向前拱了拱手

　　林衍文不恼，又问时溟"可有婚配打算啊？小舒可已经及笄了，不知会引得多少人为她倾倒！"

　　眼睛，却直直盯着时舒

　　时舒浑身打了个冷颤，握紧身旁姜渡的手

　　这人的眼神好恶心啊…想呕了

　　姜渡向前一步，站在时溟身旁，握住时舒手道:"这事我们做不了主，小舒有心许之人便嫁，没有便不嫁，要养她一辈子，将军府还是绰绰有余的"

　　"没有其他事的话，林中书也请回吧，将军中还有一些新年物什没有布置完，还要忙一阵子，恐怕会招待不周"

　　见再无话说，林衍文终于收起眼神，若无其事般抬脚往府外走

　　时舒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

　　"没事吧小舒？是我们考虑不周，让他有了为难你的机会"

　　姜渡柳眉皱起

　　"他许久没来，是爹大意了，以为他不会在短时间里来了，爹向你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时溟急急向女儿解释

　　"我没事"

　　她不甚在意地摆手

　　我想去后院逛逛，你们先回卧房吧"她扬起一笑，眸底闪着碎光

　　转眼，只剩下时舒一个人

　　她迈向了后院

　　后院种满花草，正中央有一棵大梅树

　　不知怎的，时舒又想到了除夕那晚的男子

　　他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淡漠感

　　他不是人，时舒确信

　　她见过太多太多的人了，无一如他这般

　　他的眼眸是她所见过最纯净的，像是与那片梅林一起割裂于尘世之外

　　但她总感觉那日他心情不好

　　具体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风又起了

　　望着轻晃的梅枝，鬼使神差般，她许下一个愿
　　"希望我能与那人，再相见"

　　梅枝上一抹银光划过，隐于月色

　　时舒坐在靠椅上，仰头望花

　　疏风朗月间，她阖眼入睡

　　次日

　　当时舒醒时

　　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床上了

　　出了房门，她向着周边张望

　　不出意料，爹娘又不府中

　　时溟早早上朝去了，姜渡也经营她的医药铺去了

　　她于是去找素云

　　"素云一一一你在哪一一一"

　　"小姐！我在这里！"素云从膳房探出一个脑袋，招招沾满面粉的手

　　"我已经把早膳放到小姐卧房去了，小姐先去用早膳吧"

　　"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好浓的一股雪梅香啊"

　　"我在做点雪酥"

　　"那是什么？我没听说过诶，给我讲讲呗"她摇摇素云衣袖

　　"小姐没听说过很正常，这点雪酥是千年前一个古国的食物，那时，据说雪梅一开放，天上就会下雪，于是就有了以雪梅为馅料的点雪酥"

　　时舒又接着问:"要多久才能吃？实在是太香了…"

　　素云刮了一下她鼻尖，无奈道:"等你用完早膳就可以吃了，知道你很馋，但现在先老老实实给我去吃早膳"

　　那岂不是越早用膳越早有点雪酥吃？！

　　时舒收回粘在膳房的视线，飞奔去了卧房

　　用完早膳，时舒如愿尝到了点雪酥

　　柔嫩的糖渍花瓣咬在口中，甜而不腻，轻香溢散开来

　　好好吃！！！！！

　　她一连吃了两个，直到终于吃不下，方肯作罢

　　过一阵子，教书先生来了，素云在旁站着

　　"许先生早安！"时舒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眼神却飘忽乱瞟

　　"你这小娃，都要到上课时间了，怎么嘴角还粘着酥皮？"

　　"对不住对不住！先生这次就当没看到行不行？求您了，不然爹娘回府又要说我了"她双手抱拳，作祈求状

　　"今日书法堂测，如你能过关，我就不告诉你爹娘"许祁笑道

　　"好！一言为定！"

　　时舒随许祁行至书房，展开衍纸，研墨落笔，一气呵成:'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字写得不错，字形舒展却不散漫，看来没有荒废"许祁称赞道"选的摹诗也有深意"

　　"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爹娘，这次权当我没看到"

　　"多谢先生！"

　　"但是啊你还是得注意，不然哪天你爹娘提前回来，我不是连伪证都没法给你做？"许祁打趣

　　"先生说得是！"

　　许祁忍俊不禁

　　"别装喽，嘴上说的好听，心里肯定早都忘了，不然怎么我来府中五次里就抓到你三次课前还在偷吃？"

　　"只要你不影响课业，我绝对守口如瓶"

　　"多谢先生！"

　　"好了，现在正式开始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