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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上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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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瑾年坐在会议室门外,听到付琛用“遗憾”二字亲自将她推入深渊。
付琛的办公室她来过几次,每次都是为请教问题。但这一次,心跳声盖过了敲门声。
“请进。”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舒瑾年走进去,看见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金色的无框眼镜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冷光。那份她熟悉的征文文件夹,就摊开在手边。
“付教授。”她轻声开口,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付琛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立刻说话。
那片刻的沉默,于舒瑾年而言,漫长如一个世纪。
他会不会觉得她唐突?会不会将那页简介随手丢进废纸篓?
终于,他抬手,用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那份征文。
“写得不错。”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赞许,“文献梳理得很细致,见解也有独到之处。”
一丝雀跃刚要从心底冒出,却在看到他下一瞬的动作时僵住。
只见他用指尖,将她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夹进去的那页简介,轻轻推了出来,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拂去一点灰尘。
“这个,”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拿回去吧。”
舒瑾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变得僵硬。
“老师,我……”她想说点什么,解释那不仅仅是简介,是她鼓足勇气的全部心意。可在他那纯粹公事公办的目光下,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付琛仿佛没有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颤的指尖,他将简介又往前推了半寸,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学生,该以学业为重。”
一句话,轻飘飘地,为她短暂的暗恋画上了休止符,也彻底划清了彼此的界限。
舒瑾年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拿起那页纸。纸张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那淡淡的咖啡渍,此刻看来像一块难看的疤痕。
所有的期待、幻想,在这一刻碎得无声无息。
“谢谢老师……指点。”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涩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
“等等。”
付琛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舒瑾年脚步一顿,心底竟可悲地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她回过头。
付琛已经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侧脸线条冷硬。
“我这里有一份资料,”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是早期流传到海外的一些六朝孤本影印件,涉及一些……未公开的典故。原文是古英语,团队里的人手头都有项目,你若有兴趣,可以试着翻译一下,当作锻炼。”
他从打印机上拿起一叠不算太厚的文件,递向她。
“当然,这只是额外的工作,不影响你的课业。愿意吗?”
那一刻,舒瑾年清楚地知道,这或许是另一个陷阱,一个在她刚被拒绝后、利用她残存情感和仰慕之心的、更深的陷阱。理智在叫嚣着拒绝。
可是,当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当她想起公示栏上那些金光闪闪的头衔,当她内心深处那份对文学近乎虔诚的追求被“未公开”这样的字眼撩拨时——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哪怕只是被他利用,能接触到他所在的世界,触摸到那些珍贵的文字,似乎也是一种甘之如饴的沉沦。
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那叠资料,仿佛握着通往他世界的钥匙。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回答。
付琛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像是意料之中。
“有几个关键术语,翻译起来可能需要技巧。”
他拿起笔,在便签上流畅地写下几行英文词组及其“建议”的译法,撕下,贴在资料的首页。
“可以参考这个思路。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
他的“指点”听起来如此真诚,充满了师长的关怀。
舒瑾年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张,和那张轻飘飘的便签,像接过了一份甜蜜的毒药。
“我会认真完成的,付教授。”
她抱着资料离开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付琛的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份即将提交的国家级项目报告草稿上,眼神深沉莫测。
他不需要无用的爱慕,他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忠诚、足够聪明,并且在必要时,可以完全撇清关系的……执行者。
接下来的日子,舒瑾年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份翻译中。
她查阅了大量典籍,反复推敲每一个词句。付琛给出的那几个术语译法非常生僻,但她基于对他学术能力的绝对信任,以及那张便签上不容置疑的“指导”,她还是将它们作为核心观点,融入了自己的译稿中。
她几次去办公室找他,请教一些语法和背景问题。付琛总是耐心解答,目光偶尔会落在她因专注而微蹙的眉头上。
有时,在她低头记录时,他会看到她纤细脖颈后那些柔软的发丝,会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属于少女的清香。
有一次,她不小心碰倒了他桌上的笔筒,手忙脚乱地收拾时,指尖与他的手指有过一瞬的相触。
她像受惊般猛地缩回,耳根通红。
付琛则面色如常地继续整理,只是在她离开后,他才看着自己刚才被她碰触过的手指,微微蹙眉,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他绝不允许自己,被这些无谓的情绪干扰。
舒瑾年交来最终译稿的那天,眼神里带着完成艰巨任务后的轻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付琛快速浏览了一遍,特别是在他指定的那几个关键术语处稍作停顿,确认无误。
“辛苦了。”他淡淡地说,将稿子放在一边,没有多余的评价。
舒瑾年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一下,但依旧礼貌地告辞。
在她离开后,付琛拿起那份译稿,将其中的核心部分,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整合进了自己的项目报告——《论六朝诗学中“隐逸”思想的域外流变与误读》——的最后定稿中。
他知道,这份由“学生独立完成”的翻译,一旦被对手质疑,就是他金蝉脱壳的最好证明。
报告提交后不久,在项目的关键评审阶段,风暴如期而至。
付琛在学界的一位宿敌,同样研究六朝文学的张教授,率先发难。他在一次重要的学术研讨会上,公开质疑付琛报告中关于核心术语的翻译和解读。
“付琛教授将其创新性地翻译为‘遁世诠释学’,并以此为基础构建了整个章节的论点。然而,根据所有通行的学术规范和对原始语境的考据,这个词组更准确、更公认的译法应该是‘隐逸阐释学’。”张教授言辞犀利,“‘遁世’带有强烈的消极、逃避色彩,而‘隐逸’则是一种主动的、具有哲学和美学期盼的精神选择。付教授这番‘创新’,究竟是别出心裁,还是对学术基本概念的根底性误解?”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质疑声迅速从术语翻译本身,蔓延到付琛的学术态度和能力上。
更有人顺藤摸瓜,挖出了完成这部分“问题翻译”的,竟然是付琛手下的一名大一新生——舒瑾年。
流言像野火一样在瑜海大学蔓延。
“听说了吗?文学院那个天才教授,让自己带的大一女生翻译核心资料,结果翻车了!”
“是不是那个很漂亮的舒瑾年?我就说嘛,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学术能力不过关,净给老师惹祸。”
“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别的原因?付教授为什么偏偏找她?那么核心的资料……”
压力像山一样向舒瑾年压来。她茫然地看着论坛上那些刺目的言论,听着身边同学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
她试图解释,是付教授指导她那样翻译的。
可当她拿出那张早已被当作废纸丢掉的便签时,却发现上面只有几个简单的英文词组和对应的中文词,没有任何一句明确指示她必须采用那种译法。
所有的“指导”都发生在口耳之间,无凭无据。
而付琛,在面对学术委员会的质询时,展现出了他冷静乃至冷酷的一面。
他承认自己将部分基础翻译工作交给了“有潜力”的本科生舒瑾年,本意是给予锻炼机会。他也“痛心”地承认,自己过于信任学生的能力,疏于对最终译稿的仔细核查,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
然而,当被问及那几个关键术语的翻译时,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
“我确实与舒瑾年同学讨论过一些翻译的思路,也提供了几种可能的译法供她参考学习。但我从未明确指示她必须采用‘遁世诠释学’这一最终定稿。学术需要严谨,更需要独立的判断。我猜想,她可能是为了追求所谓的‘创新’和‘亮点’,在未与我最终确认的情况下,擅自采用了最大胆却也最不稳妥的译法……对此,我感到非常遗憾。”
“遗憾”。她听到他用这个词。
他用这个词,轻描淡写地将所有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舒瑾年是坐在会议室门外,听到里面隐约传出的、他透过麦克风放大后依然冷静无比的声音的。
那一刻,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冲进自己的世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向他求证。却看见他正被几位委员会成员围着,神情凝重地讨论着“后续处理”。
他抬眼看到了她,那双曾让她心动、让她觉得盛满星河的幽深眸子,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陌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般的疏离。
他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单独对话的机会。
舒瑾年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只有心脏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她终于明白,从那份染着咖啡渍的简介开始,到图书馆的偶遇,再到这份所谓的“锻炼机会”,一切的一切,或许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一直在骗我……”舒瑾年觉得自己竟然可笑至极。
她所以为的纯洁爱恋,她所珍视的学术理想,在现实冰冷的利用和背叛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份逾期的提交,终究没有等来她期待的回应。
等来的,是将她彻底推入深渊的、来自她最深爱慕之人的,亲手斩下的利刃。
她离开了会议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