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烬余 永熙二十一 ...
-
永熙二十一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周衍立在廊下,望着满天飞絮。像极了那个雪夜,臻国公府上空混着血腥味道的灰烬。
“周先生,大学士请您过去。”
周衍转过身,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略显疏淡的笑意:“有劳。”
书房里,大学士周显坐在炭火旁的暖座上,屏退了左右,指尖点着一份密报,声音压的极低:“北凉那边近日有些不安分,似乎是在找一个人。”
周衍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北凉王久不理事,能让他费心寻找的,想必不是普通人。”
“据说是北凉王府极重要的女眷,”周显目光犀利,“数月前离开封地,下落不明。”
北凉王府自从卷入臻国公府灭门惨案后便全族被拘禁于北境,消失在晟朝民众视野,无论是北凉王萧氏“您是担心此人混入京城,图谋不轨?”
“涉及北凉,不得不防,”周显颔首,“太子仁厚,近日却对一来历不明的女子颇为宠幸,竟允其随侍左右,此女名唤阿沅,容色非常人可比,行为乖张,你随我到东宫赴宴,需多加留意。”
阿沅。
周衍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仿佛要嚼碎这几个字品出其中的味道。
—————————————————————————————————————————
东宫的赏梅宴设在暖阁之中,烧着地龙的室内熏香暖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觥筹交错间,尽是锦衣华服的宗室亲贵与朝堂重臣。
周衍依旧是一身半旧的衣衫,安静地随在周显身后,目光低垂,直到一个清凌的声音响起,奇异地压过了些许嘈杂。
‘殿下,酒烫好了。”
他下意识抬眸。
只一眼,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退去,万籁俱寂。
那女子握着白玉酒壶,微微躬身。她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月白宫装,浑身上下无一饰物,墨缎般的长发仅用一根银簪挽住。
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长睫如鸦羽。瞳仁不是纯黑,而是带着清透的琥珀色,此刻迎着烛火,仿佛破碎的星光,然而那星光之下,却是深不见底的静,静得......不像一个得宠的姬妾,倒像一口枯井。
那不是一种柔媚入骨的美,而是一种极具冲击力,近乎锋利的绝色。
周衍清晰地听到自己身侧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他自己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他不得不承认,周显那句“容色非常人可比”半分也没有夸大。
这就是阿沅。
她立在太子身侧,神情疏淡,并无谄媚之态。太子接过她递来的酒杯,目光掠过她的面庞,眼神中有关注,有欣赏,甚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男人对美丽事物本能的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带着探究的温和。
“有劳。”太子的声音比平日更缓和几分。
此时一位醉醺醺的亲王端着酒杯过来,言语轻佻:“这位便是阿沅姑娘?果真......名不虚传......"说着手便要不规矩地探来。
周衍瞧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的微动了一下,指尖绷紧,是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但她终究没有动。
是太子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挡在她和亲王之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皇叔醉了。”一旁的内侍立刻上来将人带离。
自始至终,阿沅的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她毫无干系。只有周衍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厌烦。
不是惶恐,是厌烦。
周衍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一个小门小户出身,凭借容色攀上高枝的女子该有的反应。她的镇定,她的疏离,都指向一个可能——周显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