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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琛市寻隅 飞机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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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琛市机场时,窗外正飘着细雨。陆逸臣捏着登机牌的指尖泛白,指腹磨过卡片边缘,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行李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盒装着画笔的木盒,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曾经塞满高定西装与限量藏品的衣帽间,如今只剩空荡荡的嘲讽。
经纪人替他签好的电子合同躺在手机备忘录里,地址栏里“琛市青槐巷17号”几个字,是他此刻唯一的目的地。没有接机的车,没有簇拥的人,他跟着人流走出机场,潮湿的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与京州深秋的凛冽截然不同,却让他莫名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地址时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司机师傅操着一口软糯的南方口音,笑着说
“青槐巷那片可舒服了,都是老房子,旁边还有家花店,生意好得很”,陆逸臣没接话,只是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高楼渐渐变成矮房,柏油路换成青石板,雨丝打在车窗上,模糊了那些陌生又安静的画面。
直到出租车停在巷口,陆逸臣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青槐巷。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两侧的老房子爬满藤蔓,偶尔有住户推开窗,传来几句温和的交谈声。
他按着门牌号找过去,最终在一栋爬着蔷薇的老楼前停下——楼底临街的门面,挂着一块木质招牌,上面用清隽的字体写着“以花唤之”。
橱窗里摆满了鲜花,粉色的蔷薇、白色的桔梗、淡紫的勿忘我,被精心修剪后插在各色花瓶里,暖黄的灯光从橱窗透出来,把那些花瓣照得柔软又鲜亮。这景象太安静,太美好,和他此刻满身的狼狈形成刺眼的对比。陆逸臣下意识压低了鸭舌帽檐,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才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进旁边的楼道。
楼道里铺着有些磨损的水泥地,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小广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油烟味。他按着合同上的门牌号找到三楼东户,手指悬在门铃上顿了几秒,才终于按下去。
“叮咚——”
门铃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陆逸臣的心莫名提了一下。他能听到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缓,像踩在棉花上。
下一秒,门被轻轻打开。
一股清雅的花香率先涌进来,不是浓郁的玫瑰香,也不是甜腻的栀子香,是混合着薄荷与铃兰的淡香,还带着点阳光晒过棉布的暖意。陆逸臣的呼吸下意识顿了顿,抬眼望去。
开门的女孩站在玄关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杏色棉裙,外面系着一条浅蓝色的格子围裙,围裙下摆还沾着几点新鲜的水渍。她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强烈日晒的白皙,五官柔和得像幅工笔画——眉梢轻轻弯着,眼尾带着点天然的垂感,浅褐色的瞳仁像盛着一汪平静的湖水,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等待一场早已约定好的见面。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她围裙上沾着的花瓣碎屑,都显得格外温柔。
陆逸臣喉结滚动了一下,摘下墨镜的手有些僵硬。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眼下发青,曾经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张扬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颓唐。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好,我……来看房,刚租下的。”
女孩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过多打量他遮遮掩掩的装扮,也没有追问他为何这般狼狈,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通道,声音轻得像初夏的风:“嗯,我知道。请进吧。”
陆逸臣拖着行李箱走进屋,玄关处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垫,上面绣着几株小小的铃兰。客厅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米色的窗帘半拉着,滤进柔和的光线;原木色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两支刚剪下来的茉莉;墙角的书架上摆着几本书,最上面一层放着几个小巧的多肉盆栽,叶片饱满得能掐出水来。
空气里的花香更浓了些,混着淡淡的木质香,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一路紧绷的神经。这里没有闪光灯的刺眼,没有网络上的谩骂,没有家族里的冰冷训诫,只有一片能让人暂时喘口气的安静。
“你的房间在这边。”女孩引着他走向次卧,脚步很轻,裙摆偶尔扫过地板,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推开房门,里面的布置简单却贴心:一张单人床铺着浅蓝的床单,衣柜擦得一尘不染,书桌靠窗放着,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草,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卫生间在客厅尽头,厨房可以用,用完记得收拾就好。”
她的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房东模样,没有多余的热情,也没有刻意的疏离。
陆逸臣把行李箱拉进房间,声音沉闷:“知道了。”他现在只想关起门来,把自己和这个世界彻底隔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女孩似乎察觉到他的抗拒,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是沈幼宁,这里的房东。如果有东西坏了,或者需要帮忙,可以敲我房门。”
陆逸臣这才抬眼认真看她。沈幼宁,名字和她的人一样,带着种安静的温柔。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报出自己的名字:“陆逸臣。租金我会按时转。”
他等着她露出哪怕一丝惊讶——毕竟“陆逸臣”这三个字,前几天还挂在各大热搜榜上,被无数人唾骂。可沈幼宁只是眨了眨眼,浅褐色的瞳仁里依旧一片平静,仿佛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她只是再次颔首:“好。那你先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走到客厅时,拿起窗台上的喷壶,开始给那些花草浇水。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喷壶的手柄,手腕微微倾斜,水珠细密地落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侧影在阳光下格外宁静,仿佛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狼狈,都传不到这个满是花香的小屋里。
陆逸臣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传来的轻微水声,突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抬手抹了把脸,摸到满手的凉意——是刚才淋的雨,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行李箱里的画笔盒硌着腿,他蹲下身,打开盒子,看着里面排列整齐的画笔,鼻尖突然一涩。
曾经握着这些画笔,他能画出京州的落日、雪山的极光,画出无数人追捧的“逸臣风格”;可现在,他连拿起画笔的勇气都没有。
门外的世界是香的,是暖的,是安静的;门内的世界,却只有他和一地破碎的骄傲。
陆逸臣缓缓蹲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知道未来要去哪里。他只知道,那个在京州呼风唤雨的陆逸臣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躲在南方小城、连抬头见人的勇气都没有的落魄者。
他更不知道,这扇门后的花香与温柔,这个名叫沈幼宁的女孩,将会在他最黑暗的日子里,成为唯一一束愿意照进他生命里的光。